第63章 青山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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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間的硝煙漸漸散去,只餘下碎石焦土與未散的淡淡血腥味。玉尺洪流化作的靈光已斂入裂天尺中,那柄符寶此刻黯淡了不少,被寧不凡收入儲物袋時,還帶著一絲餘熱。

  他降落在地,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微的聲響,目光掃過躺在地上的三人——蒙一的青銅盾碎成了數片,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蒙二捂著胸口,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痛苦的抽搐;蒙五的冷月刀早已不知所蹤,右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

  「你們先服下丹藥調息恢復一下。」

  寧不凡的聲音帶著戰後的沙啞,卻比先前柔和了幾分。他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個瑩白瓷瓶,瓶口剛打開,便有一股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那是他用數種靈草煉製的「回春丹」,雖非上品,卻對皮肉傷與靈力耗竭有奇效。

  瓷瓶被他輕輕拋向蒙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蒙一掙扎著抬起完好的右臂,穩穩接住,指腹觸到冰涼的瓶身時,微微一頓。他仰頭看了眼寧不凡,見對方正望著遠處鐵羅遁逃的方向,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便不再多言,拔開瓶塞倒出三粒琥珀色的丹藥。

  「二弟,五弟。」他啞著嗓子喚道,將丹藥分向兩人。蒙二用左臂艱難地接過,蒙五則乾脆用牙咬住丹藥,借著吞咽的力道將其送入口中。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溫潤的藥力緩緩散開,三人臉上的痛苦之色都減輕了幾分。

  他轉身往外走,緩步走到鐵羅斷尾旁,腥甜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帶著股蝕骨的陰冷。那一截斷尾落在碎石中,斷面竟如被快刃切過般平整,切口處泛著暗紫色的光澤,非但沒有尋常傷口的淋漓血跡,反而有絲絲縷縷的血煞之氣在緩緩蒸騰,像是有生命般蠕動。

  「這血煞妖法果然不同正魔功法,奇哉!」他蹲下身,指尖懸在斷尾上方寸許,能感覺到那股陰煞之氣正試圖侵入經脈,卻被護體靈光擋在外面,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尋常異獸斷尾定會血流不止,這鐵羅的軀體竟被血煞淬鍊到如此地步,連傷口都能自行封合,難怪能硬抗爆焰符與法器衝擊。

  寧不凡眸色微沉,屈指一彈,一團拳頭大的火球便憑空燃起,帶著灼熱的氣浪裹向斷足。火焰舔過斷尾的瞬間,並未如預想中那般熊熊燃燒,反而激起一陣刺目的青煙,那血煞之氣遇火竟劇烈掙紮起來,發出類似蟲鳴的尖嘯。

  「焚!」

  他低喝一聲,再催靈力,火球猛地暴漲,將那截斷尾完全吞沒。青煙愈發濃郁,帶著股焦臭的氣味,直到斷尾化作一堆黑灰,那陰煞之氣才漸漸消散,只餘下地面兩處焦黑的印記。

  寧不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鐵羅遁逃的方向。天邊那道殘血般的軌跡早已淡去,但他眉心處的神識印記卻清晰地感應著那股氣息的去向——正是越國京城的方向,最終定格在皇宮深處。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眉心,那裡藏著一道微弱的神識印記,如附骨之蛆般釘在鐵羅殘軀上。這標記看似多餘,實則是為防萬一——自己的介入已讓局勢偏離原本的軌跡,誰也說不準那幕後黑手會不會因為狠辣,而直接抹殺鐵羅以絕後患。

  「多一層保險,總是好的。」寧不凡望著京城方向,眸色漸深。鐵羅的斷尾求生、蒙山五俠的傷痛、馨王世子的牽扯……這一切線索都在指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寧不凡來到被捆綁跪地的馨王世子面前,頭顱低垂著,髮絲黏在汗濕的額前。寧不凡站在他面前,指尖凝著淡淡的神識光暈——方才幾番詢問,這世子竟是鐵了心不開口,那雙曾盛滿桀驁的三角眼,此刻只剩死灰般的沉寂,仿佛打定主意要將秘密帶進棺材。

  「既然拒不招供,那就抗拒從嚴。」寧不凡眉峰微蹙,指尖的光暈驟然亮起。他本不想用搜魂術這等霸道手段,畢竟神識受損的滋味形同凌遲,但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

  大衍訣催動的剎那,一縷細微的神識如探針般刺入世子眉心。對方的識海混沌一片,布滿了抗拒的壁壘,顯然是用某種秘術自封了記憶。寧不凡眸色一沉,神識陡然加力,如錐子般破開層層阻礙,那些被刻意掩蓋的畫面,終於如潮水般湧來——

  首先映入識海的,是越國皇宮深處那處隱秘的地窟。洞窟幽深如巨獸之口,四壁滲著暗紅的血珠,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腥甜,與鐵羅身上的血煞之氣同源。地窟中央立著九根盤龍石柱,柱身上竟捆著數十道身影,細看之下,都是些散修打扮的修士,只是此刻已被抽乾了精血,成了一具具乾癟的皮囊,眼眶空洞地望著虛空。

  緊接著,四個身著血色長袍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他們面蒙黑紗,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圍著一具新抓來的修士念誦著晦澀的咒語,那修士的精血正順著石台上的溝槽,緩緩匯入地窟深處。


  寧不凡的神識驟然一緊——那四人中,有兩位的身形與眉眼竟異常熟悉!待畫面稍縱即逝地閃過他們抬手施法的動作,那青紋密布的手背、缺了一截的小指,瞬間與記憶中太南谷的畫面重疊!

  「青紋!吳九指!」

  寧不凡的指尖微微顫抖,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當年在太南谷,正是這兩人用陰毒手段殺害了與他結伴同行的小山兄,那筆血仇他一直記在心上,卻沒想到會在此地以這種方式重逢,新仇舊恨一併解決。

  畫面繼續流轉,世子的記憶中閃過他們修行的功法名稱——血祭邪功。那功法需以活人精血為引,煉化他人修為化為己用,石柱上的乾屍,顯然都是這邪功的祭品。

  地窟最深處,一道高踞在白骨王座上的身影若隱若現。世子的記憶到了這裡變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那人穿著與胥皇相似的龍紋袍服,周身籠罩著比鐵羅濃郁百倍的血煞之氣。結合之前的線索,寧不凡心頭已然明了——這定是胥皇那位傳聞中早已病逝的胞兄,黑煞教的真正教主。

  可惜世子的記憶到此處便戛然而止,那人的面容始終籠罩在一團血霧中,模糊難辨。想來是教主身份隱秘,連世子這等核心成員,也未曾得見真容。

  寧不凡收回神識,指尖的光暈緩緩散去。馨王世子悶哼一聲,頭顱徹底耷拉下去,識海受創讓他氣息奄奄,眼中最後一點神采也徹底熄滅。

  地窟、血侍、青紋、吳九指、血祭邪功、神秘教主……這些碎片在寧不凡腦中飛速拼湊,漸漸勾勒出一張籠罩在越國上空的黑暗大網。他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的寒意中多了幾分厲色——太南谷的舊帳,小山兄的血仇,來日都該連著這黑煞教一起,好好清算一番了。

  識海中斷的剎那,寧不凡只覺眉心傳來一陣刺痛,仿佛被無形的銳器狠狠剜了一下。他猛地後退半步,抬眼看向刑架上的馨王世子——對方竟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翻湧著瘋狂的執念,嘴角溢著黑血,用盡全力擠出沙啞的嘶吼:「教主大人……定會為我復仇的……」

  話音未落,他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周身經脈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崩裂!「嘭」的一聲悶響,玄鐵鏈應聲炸斷,血肉碎片混著碎骨濺滿了潮濕的石壁,只餘下一灘模糊的血漬,證明這裡曾有過一個鮮活的生命。

  寧不凡避開飛濺的血污,望著那片狼藉,眉頭緊鎖。這世子竟剛烈到自爆經脈,連一絲餘地都不留,可見被黑煞教洗腦之深。這般狠戾決絕,倒比那些貪生怕死之輩更讓人忌憚。

  「倒是條被養熟的惡犬。」他低聲自語,指尖拂過袖上沾染的血點,眸光漸漸沉定。好在先前追查鐵羅蹤跡、與馨王世子周旋時,出面的都是蒙山五俠,明面上並未暴露他的身份。以黑煞教的行事風格,即便追查下來,也只會盯著蒙山三俠這條線,斷不會輕易牽扯到身居秦府的自己。

  這便是他一直隱藏的後手——借他人之眼行事,自己則藏於暗處,既能探查虛實,又能避開鋒芒。

  篝火在林間噼啪作響,火星隨著夜風竄起,映得寧不凡側臉明明滅滅。他指間捻著一根枯枝,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身旁的蒙山三人已調息完畢,雖臉色仍帶蒼白,氣息卻平穩了許多。

  三人互相攙扶著起身,對著寧不凡拱手行禮,動作因傷勢略顯滯澀,語氣卻滿是鄭重:「多謝小仙師賜藥!」

  寧不凡抬眸,將枯枝丟進火里,淡淡道:「無妨。這次多虧有你們鼎力協助,才能挫傷那妖邪。雖讓他重傷遁走,不過此事兇險,你們不必再插手了。」他目光掃過三人,頓了頓,「蒙三、蒙四兩位的犧牲,我很抱歉,還望節哀。」

  蒙一垂眸,聲音帶著沙啞:「小仙師言重了。此次若非有您,我等早已命喪鐵羅之手。三妹四弟雖是隕落,卻也算捨身取義,護了一方安寧,這是他們的造化,不怪旁人。」

  蒙二接著道:「小仙師,我已將他二人就地安葬,就在那邊的松樹下。那馨王世子和其餘教眾的屍身,也一併處理了,免得污了此地靈氣。」

  蒙五在旁連連點頭,瓮聲瓮氣地附和:「嗯嗯,都埋好了,還堆了石頭記號。」

  說罷,三人捧著一堆儲物袋走上前,袋子上還沾著未擦淨的血污。蒙一將儲物袋遞到寧不凡面前:「這是從黑煞教黨羽和馨王世子身上搜來的,裡面有不少靈石財物,還有些丹藥法器,都該交由小仙師處置。」

  寧不凡擺了擺手:「你們蒙山五俠此次出力最多,又折損兩位兄弟,這些本就該歸你們,權當是補償。」

  三人卻齊齊後退半步,頭搖得像撥浪鼓。蒙一急道:「不可不可!我等雖修為低微,卻也知知恩圖報。小仙師對我等有救命之恩,豈能再貪這些外物?」


  「是啊是啊,」蒙二跟著道,「斬妖除魔本就是分內之事,哪能要什麼補償。」

  蒙五更是拍著胸脯,鎧甲碰撞發出哐當聲:「小仙師,我們講義氣,不求回報!」

  寧不凡望著三人眼中的執拗,知道再推託反而見外。他伸手接過儲物袋,指尖觸到袋口粗糙的布面,沉聲道:「既如此,我便收下。」

  話音剛落,他反手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三件法器——一柄泛著銀光的長劍、一面巴掌大的銅盾、一對鋒利的短匕,都是品相上佳的鍊氣期法器,又拿出三個瓷瓶,裡面裝著療傷與補氣的丹藥。

  「這些你們收下。」寧不凡將東西分遞過去,「長劍給蒙一,銅盾補蒙二的缺損,短匕歸蒙五。丹藥你們分著用,也好儘快養好傷勢。」

  三人望著手中的法器,劍刃的寒光、盾面的紋路都透著靈氣,顯然比他們先前用的貨色好上數倍。蒙一剛要推辭,卻被寧不凡眼神制止。

  「拿著吧。」寧不凡語氣緩和了些,「我也曾是散修出身,知道散修求仙問道之苦,日後行走江湖,沒有趁手的傢伙可不行。你們護了我一程,我贈些物件,合情合理。」

  蒙一怔怔看著手中的長劍,又看了看寧不凡平靜的側臉,終於不再堅持,與蒙二、蒙五一同拱手:「多謝小仙師!」

  寧不凡望著三人急紅的眼眶,將篝火撥得更旺了些,火星子濺在身前的青石上,明明滅滅:「接下來的事,遠比對付鐵羅兇險百倍。黑煞教紮根越國皇室,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絕非你們鍊氣修為能插手的。這些法器丹藥,權當是我給你們的餞別禮。」

  「小仙師這是何意?」蒙一急得提高了聲音,青銅盾的碎片還別在腰間,此刻卻攥得死緊,「莫非覺得我蒙山五俠是貪生怕死之輩?」

  「是啊!」蒙二也漲紅了臉,玄龜盾的殘角在掌心硌出紅痕,「我們蒙山五俠最講義氣,豈能眼睜睜看著小仙師獨闖龍潭?」

  蒙五在旁連連點頭,握著新得的短匕瓮聲瓮氣:「對!讓我們跟你去殺黑煞教教主!」

  寧不凡抬手止住三人的話頭,目光沉靜如潭:「非是不願,實是不可。你們三人早前與鐵羅纏鬥,早已在京城附近露了跟腳。黑煞教耳目遍布,此刻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膝蓋,「除魔衛道不在一時,何必逞這匹夫之勇?」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放在三人面前:「這裡面的丹藥,除了療傷的,還有三枚『築基丹』,能助你們突破鍊氣瓶頸,衝擊築基。你們可尋一處隱秘山谷閉關,待修為有成,再出江湖不遲。」

  三人望著那枚玉瓶,又看了看寧不凡眼中的鄭重,先前的急怒漸漸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默。蒙一最先反應過來,將玉瓶小心收起,對著寧不凡深深一揖:「小仙師的提點,我等記下了。是我等魯莽了。」

  「多謝小仙師成全!」蒙二與蒙五也跟著躬身,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但凡日後小仙師有差遣,哪怕是刀山火海,我蒙山五俠絕無二話!」蒙一抬手按在胸口,語氣斬釘截鐵。

  寧不凡微微頷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土:「保重。」

  「仙師保重!」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寧不凡不再多言,指尖訣印一掐,一艘丈許長的飛舟從儲物袋中飛出,舟身泛著淡青色靈光。他足尖一點,落在飛舟上,回望了一眼篝火旁的三道身影,隨即催動靈力。飛舟化作一道流光,衝破夜色,朝著越國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林間只剩下三人望著遠去的光點,直到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在天際。蒙一握緊了手中的長劍,沉聲道:「走,找地方閉關去。日後定要讓小仙師看看,我蒙山五俠絕非只會喊義氣的莽夫!」

  蒙二與蒙五對視一眼,用力點頭。篝火在他們身後漸漸燃盡,只餘下滿地灰燼,隨著夜風飄散在林中——江湖路遠,今日暫別,只為來日更好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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