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談判桌上擺事實
晨光初升，草原上的朝陽像被人精心熔鑄的金子，潑灑在上京留守府的正廳。
檐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響，將昨夜殘留的酒氣驅散了幾分，只餘下檀木家具被陽光曬出的醇厚香氣。臨時搭起的談判桌是張巨大的檀木長案，匠人用細砂紙打磨過，光可鑑人。
連宋遼雙方官員袍角的褶皺都清晰地倒映在桌面上——大宋使節團坐在東側，章衡的緋色官袍是特供的雲錦織就，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玉帶的螭龍紋被陽光照得栩栩如生；
遼臣們列在西側，耶律洪基的銀線蟒袍上，盤著的金龍用西域進貢的金線繡成，鱗片在光線下閃爍，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布面躍出，騰雲駕霧而去。
案上的物件不多，卻各有深意。
遼方的紫檀木盒靜靜臥在案西，邊角包著厚銅片，盒面雕著纏枝蓮紋，銅活被摩挲得發亮，一看便知是代代相傳的珍品；
宋方的藍布包袱放在案東，粗布上打著整齊的十字繩結，繩頭用蠟封著，裡面鼓鼓囊囊的，透著股莊稼人秋收後糧倉的樸實勁兒。
兩者一奢一簡，倒像是兩國風格的縮影。
「章大人，」
耶律洪基的手指在紫檀木盒上輕輕敲著，指節叩擊木面發出「篤篤」聲，節奏平穩得像是在打更，聲音裡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
「昨日宴上，酒酣耳熱，咱們都失了分寸，沒把正事說清。今日當著兩國使臣的面，該聊聊代州劃界的事了。」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兵馬使蕭撻凜，
「打開吧，讓章大人瞧瞧我遼境的寶貝。」
蕭撻凜應聲上前，戴著玉扳指的手指扣住木盒的銅鎖，「咔噠」一聲輕響，鎖舌彈開。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裡面鋪著層暗紅色的絨布，托著一卷泛黃的捲軸。當他雙手捧起捲軸往案上展開時，宣紙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正廳里格外清晰，像有誰在耳邊抖開了一幅塵封的歷史。
捲軸上的墨跡已淡得發灰，卻仍能看清用墨筆勾勒的山川河流。在代州以北的位置，邊界線突然拐了個生硬的彎，將三堡的區域圈在遼境一側，硃砂繪製的圈雖已褪色，邊緣卻依舊清晰。
旁邊用契丹文和漢文並排寫著「契丹天顯三年轄地」，字體古樸，帶著晚唐的筆意。遼戶部判官張儉立刻上前一步，他穿著青色錦袍，手裡捧著個象牙朝板，躬身時袍角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章大人請看，」
他指著地圖上的硃砂圈，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
「此圖是後唐天成二年所繪，距今年近百年，由遼太宗年間的翰林畫院監製，絹本入潢，絕非偽造。按此圖劃定邊界，最是公允不過。」
他特意將「翰林畫院」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這幅古圖的權威性。
章衡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反而伸手去解案東的藍布包袱。繩結打得緊實，他用指甲挑開蠟封，才將繩子緩緩解開。
包袱裡面露出一疊泛黃的冊子，最上面的一本封面用牛皮製成，邊緣磨損得發亮，右下角缺了個角，用麻線仔細地縫補過，針腳細密，像是婦人補綴家人的衣衫。
封面上用顏體寫著「代州景德至熙寧稅賦總冊」，墨跡烏黑，顯然是後來重新題寫的，卻透著股沉甸甸的鄭重。
他拿起這本冊子，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封面，牛皮發出沉悶的聲響。
「耶律大人的古圖很珍貴，」
章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不過本使帶來的東西，或許更能說明問題。」
耶律洪基的目光在稅冊上停留了片刻，那粗糙的牛皮封面與自家精緻的紫檀木盒形成鮮明對比，讓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嘲諷。
「章大人是想拿帳本跟地圖講道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青瓷杯沿碰到嘴唇時發出輕響，眼中全是不屑一顧的輕蔑。
「稅賦歸稅賦，疆土歸疆土，可不是一回事。總不能說誰收的糧多，土地就歸誰吧？」
「怎麼不是一回事？」
章衡翻開稅冊，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宣紙上的纖維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稅賦是百姓對土地的依附，是朝廷對疆土行使管轄權的鐵證。耶律大人請看，」
他指著其中一頁，
「這是景德二年的記錄：
代州三堡共轄農戶兩百三十戶，其中上戶三十戶，中戶八十戶，下戶一百二十戶。上戶年繳粟米五石、絹帛二匹；
中戶年繳粟米三石、絹帛一匹；
下戶年繳粟米一石、絹帛半匹。
合計年繳粟米兩千石、絹帛五十匹，均由大宋代州知州親自驗收，存入雄州糧倉——這些數字，可都蓋著州衙的朱印。」
他將稅冊輕輕推到案中，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字上，墨跡雖因年久而變淡，卻字字清晰可辨，朱印的輪廓雖已模糊，那方「代州之印」的字樣仍能辨認。
「反觀遼境的稅冊，」
章衡抬眼看向耶律洪基，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使斗膽問一句，貴境的帳冊上，有這三堡的半粒糧、半尺帛的記錄嗎？」
耶律洪基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當眾潑了盆熱水，手裡的狼毫筆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抓緊筆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顯然這時心裡已經掀起了萬丈波瀾。遼境的稅冊向來粗糙，別說百年前的記錄，就是近年的帳冊，也多是「約數」「估數」，記帳的文書多是粗通文墨的軍吏，能把堡名寫對就不錯了，哪有大宋這般精確到「戶」「石」的記錄？
「我……我遼境向來以牧為主，稅賦形式不同，」
一個遼國文官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風吹動的殘燭，
「多以牛羊、皮毛繳納，豈能以糧絹論短長？」
他試圖挺直腰板，卻在章衡清澈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佝僂了幾分。
「哦？那以什麼論？」
章衡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眼睛睜得老大，裡面全是不解和好奇。
檐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響，將昨夜殘留的酒氣驅散了幾分，只餘下檀木家具被陽光曬出的醇厚香氣。臨時搭起的談判桌是張巨大的檀木長案，匠人用細砂紙打磨過，光可鑑人。
連宋遼雙方官員袍角的褶皺都清晰地倒映在桌面上——大宋使節團坐在東側，章衡的緋色官袍是特供的雲錦織就，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玉帶的螭龍紋被陽光照得栩栩如生；
遼臣們列在西側，耶律洪基的銀線蟒袍上，盤著的金龍用西域進貢的金線繡成，鱗片在光線下閃爍，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布面躍出，騰雲駕霧而去。
案上的物件不多，卻各有深意。
遼方的紫檀木盒靜靜臥在案西，邊角包著厚銅片，盒面雕著纏枝蓮紋，銅活被摩挲得發亮，一看便知是代代相傳的珍品；
宋方的藍布包袱放在案東，粗布上打著整齊的十字繩結，繩頭用蠟封著，裡面鼓鼓囊囊的，透著股莊稼人秋收後糧倉的樸實勁兒。
兩者一奢一簡，倒像是兩國風格的縮影。
「章大人，」
耶律洪基的手指在紫檀木盒上輕輕敲著，指節叩擊木面發出「篤篤」聲，節奏平穩得像是在打更，聲音裡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
「昨日宴上，酒酣耳熱，咱們都失了分寸，沒把正事說清。今日當著兩國使臣的面，該聊聊代州劃界的事了。」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兵馬使蕭撻凜，
「打開吧，讓章大人瞧瞧我遼境的寶貝。」
蕭撻凜應聲上前，戴著玉扳指的手指扣住木盒的銅鎖，「咔噠」一聲輕響，鎖舌彈開。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裡面鋪著層暗紅色的絨布，托著一卷泛黃的捲軸。當他雙手捧起捲軸往案上展開時，宣紙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正廳里格外清晰，像有誰在耳邊抖開了一幅塵封的歷史。
捲軸上的墨跡已淡得發灰，卻仍能看清用墨筆勾勒的山川河流。在代州以北的位置，邊界線突然拐了個生硬的彎，將三堡的區域圈在遼境一側，硃砂繪製的圈雖已褪色，邊緣卻依舊清晰。
旁邊用契丹文和漢文並排寫著「契丹天顯三年轄地」，字體古樸，帶著晚唐的筆意。遼戶部判官張儉立刻上前一步，他穿著青色錦袍，手裡捧著個象牙朝板，躬身時袍角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章大人請看，」
他指著地圖上的硃砂圈，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
「此圖是後唐天成二年所繪，距今年近百年，由遼太宗年間的翰林畫院監製，絹本入潢，絕非偽造。按此圖劃定邊界，最是公允不過。」
他特意將「翰林畫院」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這幅古圖的權威性。
章衡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反而伸手去解案東的藍布包袱。繩結打得緊實，他用指甲挑開蠟封，才將繩子緩緩解開。
包袱裡面露出一疊泛黃的冊子，最上面的一本封面用牛皮製成，邊緣磨損得發亮，右下角缺了個角，用麻線仔細地縫補過，針腳細密，像是婦人補綴家人的衣衫。
封面上用顏體寫著「代州景德至熙寧稅賦總冊」，墨跡烏黑，顯然是後來重新題寫的，卻透著股沉甸甸的鄭重。
他拿起這本冊子，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封面，牛皮發出沉悶的聲響。
「耶律大人的古圖很珍貴，」
章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不過本使帶來的東西，或許更能說明問題。」
耶律洪基的目光在稅冊上停留了片刻，那粗糙的牛皮封面與自家精緻的紫檀木盒形成鮮明對比，讓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嘲諷。
「章大人是想拿帳本跟地圖講道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青瓷杯沿碰到嘴唇時發出輕響，眼中全是不屑一顧的輕蔑。
「稅賦歸稅賦，疆土歸疆土，可不是一回事。總不能說誰收的糧多，土地就歸誰吧？」
「怎麼不是一回事？」
章衡翻開稅冊，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宣紙上的纖維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稅賦是百姓對土地的依附，是朝廷對疆土行使管轄權的鐵證。耶律大人請看，」
他指著其中一頁，
「這是景德二年的記錄：
代州三堡共轄農戶兩百三十戶，其中上戶三十戶，中戶八十戶，下戶一百二十戶。上戶年繳粟米五石、絹帛二匹；
中戶年繳粟米三石、絹帛一匹；
下戶年繳粟米一石、絹帛半匹。
合計年繳粟米兩千石、絹帛五十匹，均由大宋代州知州親自驗收，存入雄州糧倉——這些數字，可都蓋著州衙的朱印。」
他將稅冊輕輕推到案中，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字上，墨跡雖因年久而變淡，卻字字清晰可辨，朱印的輪廓雖已模糊，那方「代州之印」的字樣仍能辨認。
「反觀遼境的稅冊，」
章衡抬眼看向耶律洪基，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使斗膽問一句，貴境的帳冊上，有這三堡的半粒糧、半尺帛的記錄嗎？」
耶律洪基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當眾潑了盆熱水，手裡的狼毫筆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抓緊筆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顯然這時心裡已經掀起了萬丈波瀾。遼境的稅冊向來粗糙，別說百年前的記錄，就是近年的帳冊，也多是「約數」「估數」，記帳的文書多是粗通文墨的軍吏，能把堡名寫對就不錯了，哪有大宋這般精確到「戶」「石」的記錄？
「我……我遼境向來以牧為主，稅賦形式不同，」
一個遼國文官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風吹動的殘燭，
「多以牛羊、皮毛繳納，豈能以糧絹論短長？」
他試圖挺直腰板，卻在章衡清澈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佝僂了幾分。
「哦？那以什麼論？」
章衡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眼睛睜得老大，裡面全是不解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