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軟刀子裡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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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廳外忽然傳來胡笳聲,蒼涼悠遠。

  耶律洪基放下酒杯,盯著章衡的身影,自己酒杯里那晃動的漣漪像極了此刻的心境——他沒想到章衡會如此強硬,連迂迴的餘地都不留。示意舞姬退下,正了正衣襟:

  「章大人,今日請您來,除了飲酒,還有件正事想商議。」

  他示意兵馬使展開一幅地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宋遼邊界,

  「您看,這代州一帶,邊界線有些模糊,常有百姓越界放牧,鬧出些衝突。不如咱們重新劃定邊界,把代州以北的三堡劃歸遼境,這樣也能省些麻煩。」

  「章大人可知,代州以北的牧民常越界放牧,上月還打死了咱們三個遼兵。」

  耶律洪基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刻意營造的怒意。

  此刻他也知道,必須把水攪渾。只要挑起邊境衝突,就能逼著大宋讓步。

  他瞥了眼身旁的兵馬使蕭撻凜,見對方悄悄按了按腰間的刀柄,這才稍感安心——蕭撻凜麾下的三千騎兵已在代州邊境待命,必要時可以「演場戲」。

  「若不劃清邊界,遲早要出大事。」

  這話一出,席間的遼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看向章衡。

  李默手裡的筆頓了頓,額角滲出細汗——代州三堡是大宋的軍事要塞,一旦劃歸遼境,雄州的防線就成了空談。

  章衡卻像是沒聽見,正拿著銀刀給身邊的遼兵馬使切羊肉:

  「蕭將軍,嘗嘗這塊,肋條肉最是嫩。」

  他把切好的肉放進對方碟子裡,又給自己滿上酒,

  章衡卻端起酒杯,對著蕭撻凜遙遙一敬:

  「蕭將軍鎮守邊境多年,該知我大宋的規矩——凡越界者,不論宋遼,一律按軍法處置。上月打死遼兵的牧民,早已被咱們的巡檢司斬了,人頭都送到幽州了,難道耶律大人沒收到?」

  想栽贓?沒那麼容易。

  章衡早就讓雄州巡檢司備了案,連人證物證都齊全。

  蕭撻凜的小動作逃不過他的眼睛——無非是想炫耀武力,可沒了糧,騎兵能撐幾天?

  他故意把「人頭送到幽州」的話說得清楚,就是要讓滿座遼官知道:大宋不好惹。

  蕭撻凜的臉瞬間漲紅,剛要辯解,被耶律洪基攔住了。

  「原來如此,是本留守疏忽了。」

  耶律洪基的笑容僵在臉上,乾笑兩聲,拿起銀壺給自己續酒,手卻抖得厲害,他心裡也明白,不能再糾纏疆土了。

  「既然章大人不願談劃界,那咱們就說些別的——聽說大宋的神臂弓能射三百步?」

  章衡顯然做足了準備,再逼下去只會自取其辱。不如聊聊兵器,探探大宋的軍事實力——若是神臂弓真有那麼厲害,開戰的念頭就得再掂量掂量。

  章衡夾起顆蜜餞扔進嘴裡,酸甜味漫開時才慢悠悠開口:

  「三百步?那是老黃曆了。」

  他用銀簽挑著蜜餞核,

  「去年軍屯的匠人改良了弓弦,牛筋混蠶絲,能射三百五十步。上個月試射時,穿三層鐵甲跟捅紙似的。」

  章衡心裡都樂出花了,故意多說五十步,就是要讓他們忌憚。

  蕭撻凜按刀柄的動作越來越頻繁,可他麾下的騎兵鎧甲,在神臂弓面前跟薄皮紙沒區別。

  更重要的是,造弓的熟鐵只有大宋能提供——耶律洪基要是敢動三堡,就先斷了他的鐵料來源。

  蕭撻凜「咚」地放下酒杯,酒液濺在案上:「章大人莫要誇大其詞!我遼境的重騎兵,連弩箭都射不穿——」

  「哦?」章衡挑眉,「那下次我讓人送十張改良弓到幽州,咱們校場比試如何?就用蕭將軍麾下的騎兵做靶子。」

  這話戳得蕭撻凜啞口無言。他麾下的騎兵鎧甲,用的正是遼境自產的生鐵,脆得很,別說神臂弓,就是大宋的步人甲都比不過。

  耶律洪基看著他漲紅的臉,忽然覺得案上的烤羊腥氣撲鼻——連最勇猛的將軍都被噎得說不出話,這場談判,他已經落了下風。

  蕭撻凜的臉色更難看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耶律洪基看著眼前的僵局,心裡泛起無力感——糧在人手裡,兵器又不如人,這劃界的事,怕是真的成不了。他忽然覺得案上的烤羊索然無味,連最愛的燒刀子都沒了滋味。


  「章大人,」

  夜宴過半,舞姬散去,只剩下杯盤狼藉。耶律洪基借著酒意,又提起代州的事,語氣卻軟了許多,也難怪,糧在人手裡,兵器不如人,連引以為傲的騎兵都被說得不堪一擊。

  他端起燒刀子猛灌一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寒意。章衡哪是來和議的?分明是來宣告——遼境的命脈,捏在大宋手裡。

  夜宴過半,舞姬的裙擺早已消失在屏風後,只剩下杯盤狼藉。

  耶律洪基盯著案上的殘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丑,費盡心機演的戲,人家根本沒當回事。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拋出最後的誘餌。

  「章大人,不如各退一步?三堡歸遼,咱們每年給大宋十萬兩銀子,如何?」

  耶律心中的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十萬兩銀子能買兩萬石糧,若是能用銀子穩住邊界,也算划算。

  他盯著章衡,眼裡帶著最後一絲期盼——只要對方鬆口,哪怕再討價還價,也有迴旋的餘地。

  章衡這才慢悠悠抬頭,

  「耶律兄,」

  他拿起酒壺給耶律洪基滿上,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耶律大人,疆土不是商品,不能用錢買。

  但我可以向官家上奏,把遼境的購糧額度再提三成,運費全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官袍,這飯吃到這個份上,火候差不多了,再逼下去,耶律洪基怕是要狗急跳牆。

  給點糧食甜頭,穩住他再說。

  只要和議達成,代州的事就成了定局,將來有的是機會讓遼境服軟。他故意不提劃界的事,就是要讓對方明白:這事兒沒商量。

  「時候不早了,本使先行告辭。明日的和議,還請大人多費心。」

  說罷,就一搖三晃的帶著一干使團人等往外走去。

  耶律洪基看著章衡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乏力。他揮了揮手,讓遼官們都退下,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正廳里。

  案上的燒刀子還剩小半壺,可他連碰都不想碰了。

  終究還是輸了。章衡句句不離糧食兵器,分明是掐准了遼境的七寸。

  罷了,代州的事暫且擱著,先把和議簽了,讓糧船趕緊過來才是正事。至於將來……他望著窗外的月光,長長嘆了口氣——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驛館的燈亮到後半夜。

  章衡對著地圖,在代州的位置畫了個圈,旁邊寫著「糧控遼境,疆土無憂」。李默進來添茶時,見他正對著圈笑,忍不住問:

  「官人,耶律洪基明日會讓步嗎?」

  章衡放下筆,拿起桌上的燒刀子抿了一口,辣意順著喉嚨往下淌,卻讓他精神一振:

  「他會的。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沒了大宋的糧,他這個留守坐不穩。」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圖上,代州三堡的位置在燈火下格外清晰。

  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終究以最溫和的方式分出了勝負——不是在刀光劍影的疆場,而是在杯酒交錯的宴席間,在那些未曾說破卻心照不宣的心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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