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用數據跟他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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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以牛羊?還是以皮毛?若是三堡真屬遼境,總該有些記錄吧?比如某年某月,收到三堡牧民繳納的多少只羊、多少張皮?」

  他從稅冊里抽出一張單獨的紙,那是張泛黃的納糧憑證,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這是納糧憑證,上面有三堡農戶王老實的畫押,他一家五口,屬於下戶,年繳粟米十二石——這樣的憑證,貴境可有?」

  憑證上的墨跡帶著些微的暈染,顯然是當年納糧時沾了濕氣,卻更顯真實。

  王老實的畫押是個歪歪扭扭的「王」字,旁邊還有代州糧吏的簽字畫押,朱印鮮紅,比稅冊上的更清晰些。

  耶律洪基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案沿,指節泛白,連指腹都因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沒想到章衡會帶這麼細緻的稅冊,連具體農戶的名字、納糧數量都有記錄。那張收據上的紅印雖模糊,卻能認出是「代州之印」,絕非偽造。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案上的古圖,那泛黃的宣紙上,硃砂圈仿佛變成了一個嘲笑的嘴。

  耶律洪基心裡是真正得無力啊!這哪裡是談判,分明是當眾打臉!古圖雖老,卻抵不過人家年年月月、戶戶人人的稅冊記錄。百姓納糧給誰,就認誰的管轄——這個道理,連草原上大字不識的牧民都懂。

  去年秋天,自己讓人去代州邊境收稅,那些牧民直接拿著大宋的納糧憑證擋回來,說「我們的糧已經交給大宋官了」。

  他瞥了眼身旁的蕭撻凜,見對方眼神躲閃,不敢與自己對視,心裡暗罵:養著你這三千騎兵有何用?連人家一本帳冊都頂不上,真是廢物!若不是糧草緊缺,真想把這談判桌掀了,直接派兵把三堡搶回來!可轉念一想,庫房裡的糧只夠支撐四十天,真要開戰,怕是不等拿下三堡,涿州就先亂了。

  蕭撻凜被耶律洪基的目光掃過,像被針扎了似的,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手按在腰間的彎刀上,刀鞘上的銅環發出「叮」的輕響。他雖是武將,卻也知道此刻不能動武,只能用眼神表達不滿,死死地盯著章衡,像是要把對方生吞活剝。

  章衡仿佛沒察覺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又輕輕翻開一頁稅冊,聲音平穩:

  「耶律大人要是不信,咱們可以再看景德三年的記錄。這一年天旱,三堡農戶的收成減了三成,代州知州上奏朝廷,獲准減免稅賦三成,實際繳納粟米一千四百石、絹帛三十五匹——這上面有朝廷的批覆,蓋著『中書省印』。」

  他將稅冊又往耶律洪基面前推了推,

  「這些記錄,每年都有,從未間斷。貴境的古圖雖有百年歷史,可這百年間,三堡的百姓一直向大宋納糧,這難道不是更有力的證據嗎?」

  幾個遼國官員還想爭辯,卻被耶律洪基抬手制止了。

  耶律洪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章大人帶來的帳冊確實細緻,本留守佩服。只是疆土歸屬,豈能只看稅賦?當年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代州本就在其中,這是有史可查的。」

  「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是後晉的事,」

  章衡合上稅冊,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後來周世宗收復了瀛、莫二州,我大宋太宗皇帝又收復了代州,這也是有史可查的。耶律大人總不能拿前朝的舊事,來論今日的疆界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遼臣們,

  「若是這樣,那大唐曾管轄過漠北,是不是也該讓漠北的部落都歸附大宋呢?」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打在遼臣們的臉上。

  耶律洪基的臉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卻想不出反駁的話。蕭撻凜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更緊了,刀鞘上的銅環因震動而不斷輕響。

  正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陽光都似乎都沒有了溫度。檐角的銅鈴依舊輕響,卻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較量伴奏。

  章衡端起案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茶水裡倒映著他平靜的面容。

  這場談判的勝負,已經漸漸清晰了。古圖再古老,也抵不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稅賦記錄,抵不過百姓用糧食表達的歸屬感。

  耶律洪基看著案上的稅冊,又看了看自家的古圖,忽然覺得那紫檀木盒裡的捲軸,變得無比沉重。

  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疆界,從來不是靠武力或古圖劃定的,而是靠民心,靠那些看似枯燥的數字,靠百姓每年繳納的每一粒粟米、每一寸絹帛。

  這些東西,比任何鋒利的刀劍、任何古老的地圖,都更能決定土地的歸屬。


  「章大人,」

  耶律洪基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保持著鎮定,

  「此事事關重大,本留守需要商議一番。不如先歇息片刻,稍後再議?」

  章衡放下茶杯,微笑著點頭: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他知道,耶律洪基這是在找台階下,而這片刻的歇息,其實是對方內心的掙扎。

  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因為他手裡的稅冊,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

  當宋使們退出正廳時,章衡特意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稅冊和古圖。晨光依舊灑在桌面上,將兩者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只是在他眼中,那本粗糙的牛皮封面稅冊,比精緻的紫檀木盒和古老的地圖,要耀眼得多。

  因為那裡面承載的,是民心,是歷史,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廳內,耶律洪基看著宋使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終於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遼國副使湊上前來,低聲道:「留守大人,不能就這麼認了啊!這要是傳出去,我遼境的臉面往哪擱?」

  耶律洪基沒有看他,只是望著案上的稅冊,喃喃道:

  「臉面?若是連百姓的肚子都填不飽,有再多臉面又有何用?」

  他拿起那本「代州景德至熙寧稅賦總冊」,翻開看了幾頁,頹然得把帳冊仍在桌上,指著帳冊就開始了咒罵:

  「你看看人家這帳,記得比咱們的軍籍冊還清楚。這樣的朝廷,這樣的民心,咱們拿什麼跟人家爭?」

  蕭撻凜也走上前來,瓮聲瓮氣地說:

  「大人,實在不行,末將帶兵去把三堡搶回來!」

  「搶回來?」

  耶律洪基苦笑一聲,

  「搶回來容易,可之後呢?那些百姓不給咱們納糧,咱們還得從大宋買糧養活他們,這不是虧本的買賣嗎?」

  他放下稅冊,

  「先歇著吧,讓本留守好好想想。」

  晨光漸漸移過桌面,將稅冊和古圖的影子拉得很長。耶律洪基心裡已經隱隱感到不安了:

  這場圍繞代州三堡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卻似乎已經註定了結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面前,任何武力威脅和歷史說辭,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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