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完美的壞人是怎麼練成的
崇禎的臉呼呼出火——
剛才溫體仁還在喋喋不休地要治朱承祿的罪，說人家什麼「中飽私囊」、「擴充私軍」
......可人家奏疏里寫的分明是「東江鎮危若累卵」、「欲赴京請死」！
而且拿出了皇太極西征察哈爾、逼迫朝鮮的確鑿證據！
自己身居九重，
竟對如此重大的軍情一無所知！
反倒是遠在海外的一個副總兵，
先洞察了先機，甚至已經採取了行動！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被蒙蔽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恐懼——
如果朱承祿所奏屬實，
那局勢確實已危急到了極點！
溫體仁和張鳳翼完奏疏，再偷瞄皇帝的臉色！
心中驚濤駭浪一般翻滾！
尤其是溫體仁，這位人生目標明確的大明掘墓人，第一時間不是羞愧，而是在觀察崇禎的反應，同時在心裡對朱承祿奏疏的內容嗤之以鼻！
假的！絕對是編造的！
那個朱承祿是在為自己稱霸九邊找藉口！
什麼建奴西征察哈爾，還脅迫朝鮮？
胡說八道!
皇太極的兵才在旅順受到重創！
他哪來的那麼多精力去西征？！
「陛下，臣......」
他剛要為自己之前的觀點辯解一二，
卻冷不丁被身後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嚇了一跳：
「陛下。」
眾人望去，發言者是站在班列較為靠後位置的一位官員——
翰林院侍講學士、兼詹事府左庶子，姜曰廣。
此人為官清正，素有直聲，
但在黨爭激烈的朝堂上並不顯赫，
多以經史侍講身份出現，
很少對具體兵事政務發表激烈意見。
崇禎此刻心亂如麻，見是他，不耐道：
「姜卿有何事？」
姜曰廣從容出列，躬身道：
「臣方才聽聞陛下與二位閣老所議，
乃東江朱將軍之事。
臣不通兵事，本不敢妄言。
然，臣近日翻閱故紙，
見嘉靖年間，倭寇猖獗，
不時襲擾沿海，朝廷亦曾授權俞大猷、戚繼光等將領，
許其『相機專斷，便宜行事』。
蓋因軍情如火，戰機稍縱即逝，
若事事稟報朝廷，待旨意下達，恐誤事機。」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朱將軍奏疏中所言，
若建奴西征、逼朝、攻東江三事為真，
則確係生死存亡之秋。
其『事急從權』，或有無可奈何之處。
其所『借用』之火器工匠，
若用於固守東江、抗擊建奴，
則亦非為私利。
當前危局，首要在於辨明軍情真偽，
若為真，則當速定大計，或援或撫，穩定遼東方可談及事後賞功罰過。
若因小過而棄大將，因末節而失大局，
豈非親者痛而仇者快？
望陛下聖裁。」
姜曰廣這番話，引經據典，
看似中立客觀，實則句句都在為「事急從權」找依據，
將焦點從「朱承祿是否跋扈」巧妙轉移到了「軍情是否危急」上，
並且暗示朝廷反應遲緩可能誤事。
他並非朱承祿的內線，
甚至與東江鎮毫無瓜葛。
他站出來，純粹是基於一個傳統士大夫對大局的判斷，
以及不願看到朝廷在危難時刻自毀長城的清流意識。
然而，他的這番話，
在此刻的崇禎聽來，卻如同醍醐灌頂，
恰好說中了皇帝剛剛產生的羞愧與恐懼之心！
是啊！
現在最重要的是核實軍情，
應對可能的巨大威脅！
而不是揪著一個副總兵的「過失」不放！
溫體仁暗叫不好，
剛想開口反駁，崇禎卻猛地一拍桌子！
「夠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
臉上羞怒交加，
他掃視群臣，
最後目光落在溫體仁身上，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遷怒：
「溫首輔口口聲聲國法綱紀，
卻可知建奴大軍已然傾巢而出？
可知朝鮮再度危殆？
可知東江鎮已是三面受敵？
朕的朝廷，
難道要靠一個副總兵的奏疏才能知曉天下大事嗎？！」
溫體仁被罵得啞口無言，
冷汗瞬間濕了後背，
連忙跪倒在地：
「臣......臣失察......可是這建奴用兵的軍報，兵部未曾收到一丁點兒信息，臣也是深恐有些別有用心之人謊報軍情，土豪軍餉和國......」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大罵道：
「夠了！溫體仁！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說罷，一揚手，把朱袁章附在奏摺後邊的後金出兵的證據扔了下去！
不去看如狗一樣跪爬在地去撿紙條的溫體仁，而是立刻做出了最準確的指令。
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姜曰廣，目光緩和了些許：
「姜卿所言，老成謀國。」
隨即對張鳳翼道：
「張鳳翼！
立刻派最得力的夜不收，
飛騎前往遼東、薊鎮核實軍情！
我要最快知道皇太極的主力到底在哪！」
「是！臣遵旨！」
張鳳翼連忙應下。
崇禎又拿起朱承祿的奏疏，
沉吟片刻，語氣複雜地開口道：
「擬旨......」
「東江副總兵朱承祿，
平叛有功，然擅自動兵，
逾越規制，本當重處。
姑念其心繫國事，
洞察敵情在先，著令戴罪立功，
所有事宜，准其暫便宜行事，
務必阻滯建奴西征，穩住朝鮮，
保東江無虞。
所需糧餉器械，著登萊、天津等處酌情協濟，不得推諉。」
「旅順總兵黃龍，
督促有功，賞銀五百兩，紵絲五表里。
望其再接再厲，與朱承祿同心協力，
共御外侮。」
「登萊巡撫謝璉，
心繫國事，然當此危局，
應以大局為重，全力安撫地方，
支援東江，不得因小隙而廢公義。
准寧遠總兵祖大壽所奏，允其率部巡邊遼河，懾壓虜膽。然切記持重，不可浪戰，一切以固守遼西為重。」
這道旨意，幾乎全盤推翻了之前溫體仁的主張。
肯定了朱承祿的功勞和「便宜行事」之權，
安撫了黃龍，更是暗中敲打了謝璉。
但是！在溫體仁看來，這幾道旨意暗藏的機鋒可不少——
幾句旨意，看似平衡，實則暗藏機鋒。
嘉獎黃龍，是敲打朱承祿，告訴他誰才是朝廷認定的東江之主。
讓朱承祿上報繳獲和工匠，是試探也是逼迫，看他是否聽話。
准許祖大壽出兵，是順水推舟，卻也用「不可浪戰」、「固守遼西」捆住他的手腳。
最後提醒謝璉「秉公辦理」，更是埋下伏筆，給了謝璉繼續找東江鎮麻煩的底氣。
剛才溫體仁還在喋喋不休地要治朱承祿的罪，說人家什麼「中飽私囊」、「擴充私軍」
......可人家奏疏里寫的分明是「東江鎮危若累卵」、「欲赴京請死」！
而且拿出了皇太極西征察哈爾、逼迫朝鮮的確鑿證據！
自己身居九重，
竟對如此重大的軍情一無所知！
反倒是遠在海外的一個副總兵，
先洞察了先機，甚至已經採取了行動！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被蒙蔽的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恐懼——
如果朱承祿所奏屬實，
那局勢確實已危急到了極點！
溫體仁和張鳳翼完奏疏，再偷瞄皇帝的臉色！
心中驚濤駭浪一般翻滾！
尤其是溫體仁，這位人生目標明確的大明掘墓人，第一時間不是羞愧，而是在觀察崇禎的反應，同時在心裡對朱承祿奏疏的內容嗤之以鼻！
假的！絕對是編造的！
那個朱承祿是在為自己稱霸九邊找藉口！
什麼建奴西征察哈爾，還脅迫朝鮮？
胡說八道!
皇太極的兵才在旅順受到重創！
他哪來的那麼多精力去西征？！
「陛下，臣......」
他剛要為自己之前的觀點辯解一二，
卻冷不丁被身後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嚇了一跳：
「陛下。」
眾人望去，發言者是站在班列較為靠後位置的一位官員——
翰林院侍講學士、兼詹事府左庶子，姜曰廣。
此人為官清正，素有直聲，
但在黨爭激烈的朝堂上並不顯赫，
多以經史侍講身份出現，
很少對具體兵事政務發表激烈意見。
崇禎此刻心亂如麻，見是他，不耐道：
「姜卿有何事？」
姜曰廣從容出列，躬身道：
「臣方才聽聞陛下與二位閣老所議，
乃東江朱將軍之事。
臣不通兵事，本不敢妄言。
然，臣近日翻閱故紙，
見嘉靖年間，倭寇猖獗，
不時襲擾沿海，朝廷亦曾授權俞大猷、戚繼光等將領，
許其『相機專斷，便宜行事』。
蓋因軍情如火，戰機稍縱即逝，
若事事稟報朝廷，待旨意下達，恐誤事機。」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朱將軍奏疏中所言，
若建奴西征、逼朝、攻東江三事為真，
則確係生死存亡之秋。
其『事急從權』，或有無可奈何之處。
其所『借用』之火器工匠，
若用於固守東江、抗擊建奴，
則亦非為私利。
當前危局，首要在於辨明軍情真偽，
若為真，則當速定大計，或援或撫，穩定遼東方可談及事後賞功罰過。
若因小過而棄大將，因末節而失大局，
豈非親者痛而仇者快？
望陛下聖裁。」
姜曰廣這番話，引經據典，
看似中立客觀，實則句句都在為「事急從權」找依據，
將焦點從「朱承祿是否跋扈」巧妙轉移到了「軍情是否危急」上，
並且暗示朝廷反應遲緩可能誤事。
他並非朱承祿的內線，
甚至與東江鎮毫無瓜葛。
他站出來，純粹是基於一個傳統士大夫對大局的判斷，
以及不願看到朝廷在危難時刻自毀長城的清流意識。
然而，他的這番話，
在此刻的崇禎聽來，卻如同醍醐灌頂，
恰好說中了皇帝剛剛產生的羞愧與恐懼之心！
是啊！
現在最重要的是核實軍情，
應對可能的巨大威脅！
而不是揪著一個副總兵的「過失」不放！
溫體仁暗叫不好，
剛想開口反駁，崇禎卻猛地一拍桌子！
「夠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
臉上羞怒交加，
他掃視群臣，
最後目光落在溫體仁身上，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遷怒：
「溫首輔口口聲聲國法綱紀，
卻可知建奴大軍已然傾巢而出？
可知朝鮮再度危殆？
可知東江鎮已是三面受敵？
朕的朝廷，
難道要靠一個副總兵的奏疏才能知曉天下大事嗎？！」
溫體仁被罵得啞口無言，
冷汗瞬間濕了後背，
連忙跪倒在地：
「臣......臣失察......可是這建奴用兵的軍報，兵部未曾收到一丁點兒信息，臣也是深恐有些別有用心之人謊報軍情，土豪軍餉和國......」
崇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大罵道：
「夠了！溫體仁！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說罷，一揚手，把朱袁章附在奏摺後邊的後金出兵的證據扔了下去！
不去看如狗一樣跪爬在地去撿紙條的溫體仁，而是立刻做出了最準確的指令。
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姜曰廣，目光緩和了些許：
「姜卿所言，老成謀國。」
隨即對張鳳翼道：
「張鳳翼！
立刻派最得力的夜不收，
飛騎前往遼東、薊鎮核實軍情！
我要最快知道皇太極的主力到底在哪！」
「是！臣遵旨！」
張鳳翼連忙應下。
崇禎又拿起朱承祿的奏疏，
沉吟片刻，語氣複雜地開口道：
「擬旨......」
「東江副總兵朱承祿，
平叛有功，然擅自動兵，
逾越規制，本當重處。
姑念其心繫國事，
洞察敵情在先，著令戴罪立功，
所有事宜，准其暫便宜行事，
務必阻滯建奴西征，穩住朝鮮，
保東江無虞。
所需糧餉器械，著登萊、天津等處酌情協濟，不得推諉。」
「旅順總兵黃龍，
督促有功，賞銀五百兩，紵絲五表里。
望其再接再厲，與朱承祿同心協力，
共御外侮。」
「登萊巡撫謝璉，
心繫國事，然當此危局，
應以大局為重，全力安撫地方，
支援東江，不得因小隙而廢公義。
准寧遠總兵祖大壽所奏，允其率部巡邊遼河，懾壓虜膽。然切記持重，不可浪戰，一切以固守遼西為重。」
這道旨意，幾乎全盤推翻了之前溫體仁的主張。
肯定了朱承祿的功勞和「便宜行事」之權，
安撫了黃龍，更是暗中敲打了謝璉。
但是！在溫體仁看來，這幾道旨意暗藏的機鋒可不少——
幾句旨意，看似平衡，實則暗藏機鋒。
嘉獎黃龍，是敲打朱承祿，告訴他誰才是朝廷認定的東江之主。
讓朱承祿上報繳獲和工匠，是試探也是逼迫，看他是否聽話。
准許祖大壽出兵，是順水推舟，卻也用「不可浪戰」、「固守遼西」捆住他的手腳。
最後提醒謝璉「秉公辦理」，更是埋下伏筆，給了謝璉繼續找東江鎮麻煩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