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誘敵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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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三見房中已穩,轉身帶兩名護衛快步走下樓梯。他腳步如風,挾著夜殺的血氣沖入客棧大堂。客棧老闆臉色煞白,連聲作揖,石三冷聲道:「今夜有盜賊潛入,我家公子已擒得賊人,諸位勿要喧譁驚擾,否則牽連上身,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他目光如刀,將老闆和夥計嚇得屏聲噤氣,連探頭張望的客人都趕緊掩了房門,不再出來。石三看他們再不敢出聲,方又回來李肅房間門口。

  闖入房中的那人,腿上中了一刀,血從褲管汩汩淌下,在地上匯成小灘。跪在地上的疼的直抽抽。

  可他仍舊死死低著頭,不回答李肅的問話。

  「是個硬骨頭!石三,把他拖去客棧柴房捆起來,叫人看著,天一亮我們就走。」

  房門被撞壞了,我只好收拾收拾東西去謝聽瀾的房間。姑娘還挺負責,怕後面又有人來,堅決跟我待在一起。

  來到房中坐定,今晚是沒法睡了。

  「聽瀾,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呀,吃飯不給錢的鎮防使大人唄。」

  李肅把一卷黃綾遞給她,說道:「回去鳳州後,你幫我收住這件東西,我那兵備司目前放不了,雜人太多。你打開看看吧,但是不要告訴別人。」

  謝聽瀾斜了一眼,接過遞來的黃綾,指尖一觸,便覺錦面細膩柔滑,暗織的團龍瑞雲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她小心地解開緊纏的紅絛絲帶。

  徐徐展開,只見烏木卷首在燈光中映出深沉光澤。謝聽瀾心臟微微亂跳,雙手捧著輕輕展開捲軸。

  紙質微黃而平整,小楷瘦勁清晰,捲軸左上角處,「奉天承運,大唐皇帝敕曰」八字在紅泥「內記印」下分外醒目,印泥雖斑駁,卻依舊透出皇室權威。

  謝聽瀾屏住呼吸,一字一句默念:

  爾李肅,朕與皇后何氏之子,景福元年庚申正月降誕,生而慧敏,性秉端肅,宜賜名『肅』,以彰恭謹之德。念當今朝綱動盪,宗廟多憂,命鳳翔節度使李茂貞善加撫育,訓以忠孝,冀爾扶持我李氏殘緒,不墜宗廟血脈。

  天復三年孟夏,御署。

  念到最後,她手指輕輕顫抖。

  咋還不跪下?快下跪行禮,怎麼只是收起來了?怎麼坐的還更遠了?不應該呀。

  _

  李肅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著了,然後是被謝聽瀾拍醒的。

  屋外天色剛顯微明,石三已與全部護衛整裝待命。李肅低聲說了句「走」,全體立刻上馬。

  天色中城牆輪廓在晨光里漸顯,城門處正有守軍拉開沉重的門閂,吱呀聲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李肅讓兩名巡檢廳兵卒和謝聽瀾率先快馬出城,其他人緊隨其後。

  馬蹄踏出城門的一剎那,晨光中冷風撲面,城外曠野空曠寂靜。然而還未及他們調整馬隊陣形,身後忽然傳來雜亂的馬蹄聲,夾雜著短促的呼喝。回頭一望,只見城門內湧出一隊人馬,足有五十餘人,未穿軍服卻披著灰黑短袍,手中握著寒光閃爍的短刀、長槍,馬速極快。

  他們一出城便策馬疾沖,向李肅等人逼來。人群中不時有人發出嘶啞的吼聲,馬蹄踏碎黎明的冷霧,雪白的馬氣噴吐在晨光里,如同一群凶狼破霧而出。

  李肅心中一沉,猛喝一聲:「快!」雙腿夾緊馬腹,猛抽馬鞭,石三和其他兵卒們緊隨左右,蹄聲震得山野迴響。他們向右一折,沖向山林深處。

  身後追兵呼喊聲越來越近,馬蹄聲如雷。

  李肅回頭望去,那群騎士已逼至不足五十步,刀槍在晨光中寒芒閃爍。

  李肅心頭一緊,轉頭對石三沉聲道:「回身迎戰!」

  石三面色鐵青,眼中殺意畢現,立刻從馬背上翻下,單刀出鞘寒光森然,應聲道:「好!」他快步召集巡檢廳兵卒,單刀和手弩紛紛在手,兵士們咬緊牙關,面色沉著。

  山道狹窄,僅容五六騎並行,晨霧未散,追兵的馬蹄聲仿佛雷霆滾落。第一排巡檢廳兵卒在李肅喝令下齊齊半跪於道中央,十張手弩弦聲「咔咔」拉緊,寒光在弩臂上微微抖動。

  追兵首列十餘騎疾沖而來,刀槍高舉。待雙方相距不足二十步,石三喝道:「放!」

  「嘣嘣嘣!」弩弦同時炸響,弩矢如暴雨般疾射,首排騎士當胸、面門、馬頸處瞬間濺起血花,戰馬悲鳴著前撲翻滾,將後方騎士沖勢瞬間絆亂;鮮血噴灑在晨霧中,腥氣隨冷風飄散。


  手弩僅發一輪便拋至腳邊,兵卒們當即起身拔出單刀,迎著驚馬與摔落的騎士衝上前去。刀光從馬腹下帶著暴烈的風聲橫掃,幾匹亂馬的馬腿被硬生生劈斷,前蹄折斷的戰馬嘶吼著撲倒,滾成血肉泥沼。

  石三大喝一聲,單刀閃著森冷光芒猛劈馬腿,刀刃砍入骨縫,戰馬發出撕心裂肺的嘶鳴向前栽倒;他旋即橫步一躍,刀鋒再度挑起,將一名騎士膝蓋生生劈開,血柱迸濺到他臉頰上。

  但是人數劣勢是很明顯的,漸漸的這邊兵卒已折損近半,有的被馬撞飛倒地不起,有的與騎士纏鬥中被長槍洞穿胸腹。步卒隊列開始出現缺口,殘兵們怒吼著死死頂住,單刀一次次掄起,卻被馬速與長槍壓得步步後退。

  一名面色冷峻的中年騎士靜靜立在後陣馬上,他刀未出鞘,眼神陰沉如鷹隼,始終死死盯著李肅。他的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輕蔑,仿佛在等最後的護衛耗盡。

  就在步卒陣列瀕臨崩潰、李肅死死握刀準備上去拼殺的剎那,一聲弦響如同火花爆裂,一支羽箭自李肅身後破風而來!箭矢帶著恐怖的勁道,狠狠釘進沖在最前騎士的眉心,血花和腦漿在晨光中飛濺,箭尾仍在輕微顫抖,那騎士腦袋後仰,整個人被箭力拖得從馬背上生生翻摔下來,砸得地面砰然一響。

  緊接著,山道那頭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隆隆奔襲中塵土激揚,迴蕩在狹窄山谷的回聲里像滾雷。遠遠可見騎兵如同紅潮撲來,馬頭最前阿勒台高舉嘯風錘,滿臉獰笑,聲音在風中炸響:「步卒退開!向兩側退開!」

  李肅瞬間振奮,高聲喝令:「退開!讓路!」殘餘步卒們嘶吼著從血泊里掙扎後撤,拖著傷員狼狽閃到山道兩側。下一刻,四十多名騎兵猶如雷霆裂空,跟隨阿勒台縱馬沖陣,再後面是高慎的弓騎哨衝到面前,瞄準對面的側翼放箭。

  高慎弓弦連鳴,羽箭一支支帶著死亡呼嘯,接連釘倒兩名沖陣騎士;阿勒台揮舞重錘,勢大力沉,帶著劇烈的破風聲,將一名騎士連人帶馬生生砸翻到山道下的林坡中。

  他身後的騎兵如利刃般撕開敵騎陣列,將敵人沖得人仰馬翻。

  穿透敵陣後,阿勒台和他的騎兵們隨之乾淨利落地撥轉馬頭,彼此間動作整齊而果決,並不回沖,只是把對方的退路封死。

  陣列前方,弓騎們不緊不慢地滑步前進,手中弓弦一張一合,箭矢接連飛出,精準地釘進慌亂敵騎的人胸、馬頸,每一箭都帶著短促沉悶的破空聲,讓對面士氣如雪崩般崩潰。

  阿勒台的騎兵穩穩收束陣形,從敵人背後緩緩壓上,宛如洪流推擠,蹄聲沉重如戰鼓。高慎與他的弓騎則在正面緩緩逼近,一邊放慢速度,一邊穩步施壓,前後兩股力量將驚慌失措的追兵騎士越壓越緊,山道上留給敵人的生路被一點一點蠶食殆盡。

  敵騎中有人驚恐地發出喊叫,有人猛抽馬鞭試圖向前或向後突圍,但只一個照面便被高慎的箭矢洞穿,或被阿勒台的騎兵當胸刺翻,連人帶馬碾碎在血泥中。短短片刻間,山道上嘶鳴與慘叫交織,敵陣已被徹底絞碎。

  只剩那名冷麵中年騎士仍騎在馬上,他灰黑短袍上沾滿飛濺的血點,眼神里本來的陰沉和從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慌亂。他死死抓著韁繩,目光在殘兵潰散的亂局中四下掃動,顯然還在尋找逃生之路。

  明明剛才他還穩坐陣後,眼看就要一點點磨光李肅手下的人馬,想不到局勢轉瞬翻覆,自己反被碾進絕路。

  李肅冷冷看著那名中年騎士,眼中殺意如刀:「高慎,廢了他,但留活口,我有話要問。」

  高慎沒有回話,眼神冷漠如冰,弦音低鳴中,一支羽箭呼嘯而出。箭矢帶著冷厲的破空聲精準釘進那騎士的右手腕,骨碎聲與慘叫同時響起,長刀脫手跌落在血泥中,他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搖晃欲墜。

  還未等他穩住身形,阿勒台策馬猛衝到近前,戰馬在血泊中噴著白氣,他探身如鷹隼俯衝,一把揪住騎士後領,將他從馬背上猛然扯下。

  阿勒台單手將他像拎死狗般提著,馬蹄濺泥聲中狠狠一甩,將他砰然丟到李肅身前。那騎士面色煞白,半邊身體在地上痙攣,眼神中驚恐與不甘交織。

  李肅掃了一眼周圍狼藉的山道,血水混著泥土緩緩流淌。高慎與阿勒台各自策馬停在兩側,巡檢廳倖存的步卒氣喘如牛,臉上濺滿血污,眼神中仍帶著餘悸與殺意。

  李肅抬手平平一揮,聲音沙啞卻堅定:「除了他,其他全部補刀,一個活口不留,之後全體退到前方山路,檢查傷兵,帶上戰死的兄弟們,整備隊列,稍作休整。只留謝姑娘在此警戒護衛。」

  石三立即應聲,指揮殘兵動作;高慎和阿勒台帶著各自人馬往前整隊。


  謝聽瀾無聲地走到李肅身後十步開外,長劍橫在懷中,目光凌厲,掃視四周。

  李肅走到那中年騎士面前,他狼狽地跪趴在血泥里,右手腕血流如注,臉色慘白,眼神閃爍。李肅垂眸冷冷凝視著他:「你認得我,對嗎?」

  「所以昨夜你派人來客棧取我性命,今天又親自率人出城追殺?」

  「說,你是岐王手下什麼人?為什麼要背叛岐王?」

  那中年騎士跪在血泥里,喘息間胸膛劇烈起伏。他抬頭看向李肅,嘴角浮起一抹帶血的冷笑。

  「幾年不見,李肅,你不記得我……王侃了嗎?」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恨意和嘲弄,「我在洛陽抱你上馬,在鳳翔教你握刀……如今你竟問我是誰?」

  王侃眼神死死盯著我,聲音低沉沙啞:「我王家在鳳翔幾代,是這裡的豪門。我雖然是岐王帳下的都虞侯,可你也看到了,這幾年岐王的勢力一天不如一天,他那幾個兒子連一個成器的都沒有,而且那個太子遲早會惹出禍事,這地方早晚得落到梁軍手裡。」

  他抬起染血的手指著李肅,目光中閃著狠意:「你昨天剛進城,就被我的人認出來了。想不到你還活著,我明白,你就是朱溫心頭最大的刺。」

  王侃冷笑了一聲,眼中滿是扭曲的獰意:「所以我連夜派死士下手,誰想你早有準備,沒得手。所以今早我只能親自帶家裡的私兵截你。」

  他喘著氣,眼神中混著絕望和不甘:「你殺了我又能如何?朱溫兵強馬壯,岐王還在苦苦支撐。我王家還有上百口人,總得給他們留條活路!」

  李肅沉默了片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眼望向已經泛白的天色,聲音低沉卻清晰:「你有你的責任和糾結,我不能替你更改。」

  「但這鳳翔、這關隴,究竟會不會落到梁軍手裡……我會替你看看。」

  話音剛落,唐刀驟然出鞘,只見寒光一閃,刀身如電般掠過。

  頭顱從脖頸上飛起,鮮血伴著熱氣噴灑而出。

  李肅回身冷聲喝道:「高慎,取這顆人頭,丟到鳳翔城門前,告訴守門的兵卒:王侃叛岐,已被我家公子斬殺。」

  「說完便立刻回來,隨我們回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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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二月

  陰雲掩住初春的日光,成都少城中的樞密院衙署,院中沉靜壓抑,兵卒無聲巡邏,偶有烏鴉落在殿檐。

  樞密直學士李順正坐在自己布置得極其講究的房間內,几案上碼放著厚厚的奏牘和帳簿,一盞香爐裊裊升起乳白菸絲。房內的窗格半掩,光影映出他陰鷙的側臉。

  「通報——」門口一名青衣小吏低聲稟道。李順抬起眼皮,冷冷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示意他進屋。

  那親信小吏快步上前,在李順案前躬身,壓低嗓音急聲道:「大人,鹽鐵都監那邊剛送來急報,說資州鹽井的鹽課官最近收到了幾張鹽引,外觀、紙質、印紋都與樞密院發的真引幾乎無差。但鹽引上『過載鹽量』這一欄的格式與我們簽發的批註不同,我們是用『斗、升』分列書寫,這幾張假引卻把『斗升』連寫在一列。」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泛黃的鹽引副本,恭敬地遞到李順面前,神情中帶著不安:「屬下判斷有人在外私刻官印、製作假鹽引,若不及早截斷,恐致庫課大損。」

  李順冷哼一聲,接過鹽引,指尖掠過微微起毛的引紙,眼神在那「斗升」二字上頓住,目光如寒刀,他緩緩合上鹽引,聲音低沉:「去鹽鐵都監衙門,讓鹽鐵都監使立即親赴資州坐鎮。」

  「命他仔細查驗最近每一批來提鹽的,凡持鹽引者,逐張對照斗、升的寫法。若發現任何假引,立即將人拿下。」

  李順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冷風帶來微微濕氣,他目光透過少城檐角看向模糊天色,語氣陰沉:「將人犯押解回成都,直接送到我這裡。不可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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