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裴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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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備司後宅,燈火映照在帳冊上,黃旭翻開帳頁,低聲開口:「大人,乾糧和豆餅五日用量共耗十八兩白銀。」他手指沿著帳行緩慢滑動,停在下方:「武器損耗明細,胸甲碎三件、盾牌損毀、騎槍全損、腰刀需全數修補,長槍折五把,總計七十一兩。」

  一旁的魏厲接過話頭:「醫藥和治療支出更是重頭,裴姑娘估算後給出數字,重傷、輕傷合計需一百五十兩上下,醫工、藥材、敷料、針線都在其中。」不管哪個時代都是醫生最貴呀。

  他翻動另一頁帳冊,指向補給記錄:「另外箭矢損耗、行軍用的火油、衣物修補、接應隊伍出動的乾糧和馬料,還有馬車租用費用,共計約五十兩。」

  黃旭抬頭看著李肅,面色凝重:「大人,五十人出征十日,合計支出在兩百八十九兩白銀。」

  李肅緩緩掃過黃旭、魏厲兩人,聲音低沉:「從兵備司再撥一筆銀子,作為此次參戰之犒賞,四十五名士兵,每人賞銀一兩;輕傷者另加二兩,重傷者再多三兩。」

  他視線轉到燈火下那幾行名字,聲音森然而平靜:「高慎、阿勒台,各賞十兩;石三、田悍,各賞五兩。」

  黃旭和魏厲同時點頭,黃旭提筆飛快在帳冊邊空白處記下。李肅抬手按住帳冊,聲音更低:「這是戰後犒賞,帳目和出征支用都是單獨記帳。此事除你二人外,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情,連我帶隊出城之事,也不許外泄半句。」

  魏厲低聲道:「明白。所有的支出和犒賞我會做到兵器和下一批馬匹的採買中去,確保帳面平整無疏漏。所有入帳憑條由黃軍使與我一同畫押,絕不會有人提出異議。」

  李肅皺皺眉:「打個戰就花了四百兩,真是敗家呀。這次最大的問題出在後勤上,軍務廳和錢糧廳必須著手考慮,要麼提早準備足夠的馱馬隊,要麼組建專門的輜重兵團;若兩者都難兼顧,以後必須提前沿戰線設立固定補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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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黃旭和魏厲帶著帳冊退出後堂,腳步聲漸遠。

  不多時,腳步聲從門外輕響,裴洵敲門後走入,躬身道:「稟大人,按您的吩咐,卑職這幾日已安排人手嚴密監視周氏父子。大人不在期間,他們未有明顯異動,往來者也仍是鳳州各家士紳。」

  他頓了頓,聲音轉為低沉:「周承晏委派吳廣德經營井鹽生意,自己安坐府中便坐收巨利。這半年所得利潤不下萬兩白銀,卻未有一分一厘入兵備司帳。周行遠尚算低調,只是買些古董字畫,但周承晏的行止已日漸張狂。這兩月來,他每日必換新制雲錦長衫,佩戴南海珠扣與香犀腰帶,足蹬定製錦履;所乘車輦鑲銅包銀,鞍飾以黃金鍛成金面馬鞍,行走鳳州街頭張揚無比。」

  「夜裡更是奢靡,常租下酒肆舉辦夜宴,一干豪紳子弟聚於燈火通明之處,歌姬舞伎十餘輪番獻藝,席間玉盤珍饈不絕,北城方到的番國香料、南疆奇珍悉數登桌,連燈油都用最上等海外鯤脂調香。周承晏近來更是言行無忌,私下揚言:『鳳州之大,周某足可獨鎮。』」

  李肅聞言輕輕點頭,唇角掠過一抹冷笑:「甚好,甚好。豈不聞叔段舊事乎?驕之,縱之,無妨。」

  接著抬眸看向裴洵:「告訴黃映也去找些奇珍異寶,有錢幹嘛不賺。」

  繼續說道:「還有一事,我命你暗中訓練那四十名巡檢廳人手為密探與暗線,此事如何了?」

  裴洵俯身,聲音低沉而乾脆:「回大人,一切都按您最初制定的方針進行。我已在東坊租了個宅子,四十人已分別接受偽裝改換、夜間潛行、尾隨跟蹤、街市打探、刺殺潛入,以及暗號通訊之法的訓練。每日分組演練,互相試探,考核中表現優異者已開始小規模實地探查鳳州城內各坊巷的動向。」

  李肅眸中寒意一閃,聲音冷若冬夜:「此事至關機密,若有人心懷異念,哪怕一點動搖,也不必留,立刻剪除。」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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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最後一夜,晚風透著初夏的燥意,又帶著山雨欲來的濕潤。李肅剛剛簽署了軍務廳的招兵方案,明天徵兵告示就會貼出去,不僅僅是鳳州城,還會委託每天進出鳳州的行商帶到外州,這次打算徵募五百名新丁,看能練出什麼成色。當李肅和裴洵從兵備司正門走出時,夜空已被積雲層層壓低,殘月若隱若現。

  他倆已經和黃映約了局,今晚就在玉環苑吃飯。

  謝聽瀾親自迎到門口,夜風輕拂她鬢邊垂落的幾縷青絲,墮馬髻上插著一支素銀鎏花簪,隨著步伐微微搖曳。她今日身著一襲淡紫素緞對襟襦裙,裙擺繡著細密暗紋的梅花枝影,走動間光影流轉卻不顯張揚;腰間繫著白紗絛帶,簡雅中自有幾分高貴。


  她盈盈一禮,嘴角含笑:「李公子,裴公子,黃公子已經在樓上雅間等候,我這就領兩位過去。」

  謝聽瀾走到樓梯盡頭,腳步微頓,目光掃到我腰間懸掛的那件玉佩,眼神微微一亮。

  她低下頭,抿唇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卻並未多言,只是輕輕抬手作出請的手勢。

  燈光在她臉上晃動,將那一瞬若有若無的笑意映得清晰又短暫,像是夜風吹開一朵小小的漣漪,隨即又恢復成鎮定從容的神色。

  李肅隨她上樓,隨口問道:「近來可還順遂?」

  她回道:「酒肆生意好得很,進城的客商越來越多,鳳州這座城是越來越有煙火氣了。」

  她步子不停,語氣微帶挑逗又不失豪氣:「不過鎮防使大人,你若常來坐坐,玉環苑只會更熱鬧。我可記得你已經好些日子沒光顧了。」

  「瞎說,這都快成我飯堂了,每個月不都來了。」

  「你的飯堂?憑啥每次都是我請帳?謝姑娘,你說是不是?」黃映聽到樓梯聲,已經從包間裡探出個腦袋。

  「哦,那今天我請,謝姑娘,今天廚下有什麼推薦?」李肅和裴洵落座,轉頭問謝聽瀾。

  謝聽瀾美目一轉,朗聲說道:「今日備了幾道適合夏月的清鮮菜色:今天安排的大菜有醬炙脆皮鴨,以梅子醬、花椒、薑末將鴨身醃製半日,再以小火翻烤至外皮金黃起泡,鴨脂滲入肉中,外脆內嫩,齒間迸發酸甜與香酥。涼菜有涼拌蓴菜粉皮,取新采嫩蓴葉,配以手工綠豆粉皮,冰水漂涼後撒熟芝麻和陳醋,入口滑嫩透涼,帶著蓴菜獨有的清香。一道素的清炒嫩黃瓜片,嫩黃瓜,切成薄玉片,急火快炒三四息,撒少許鹽與蔥花,口感脆生,汁水豐盈。再來一個清蒸鯽魚,活鯽魚清洗去鱗,剖身擺盤,撒上細薑絲、少許花雕酒,蒸至魚肉雪白嫩透,湯汁清甜鮮美。差不多夠了。不過李公子一定要點這道蜜汁桂花糯米藕,選肥厚蓮藕中空,塞入浸泡軟糯的糯米蒸熟,佐以蜂蜜、桂花汁慢慢收糖,切開後藕孔白糯飽滿,糖汁光亮香甜,因為這道甜品待會是我親自下廚做的。」

  「好呀,就依你。」

  黃映斜著眼睛,看看謝聽瀾出去的方向,看看我,然後憋憋嘴。

  「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還是沒見過美女!」

  「沒見過思春!」

  「這…我們換個話題,聽說你剛剛賣了件稀罕物事給周公子,到底是什麼?」

  黃映抿了口酒,神情中帶著幾分自得,緩緩開口:「前日賣給周公子一條金絲嵌寶腰帶,骨架用犀牛皮做芯,外覆蜀地來的紫錦,錦面以金絲暗繡鳳鳥,既柔韌又顯尊貴。七塊鎏金銅牌沿腰帶排列,每塊邊緣錘揲出捲雲花邊。尤其是最中間那塊銅牌上鑲嵌了一顆獅子國採得的水蒼玉,當地匠人以沙礫和銅線細細磨拋成弧面,這顆重足有六錢,佩在腰間,走路時都能晃得人眼花。」哦,當代皮帶哥。

  「多少錢?」李肅還在思考六錢是多少克拉。

  黃映伸出五個手指。

  「五兩,行,明天給我做一條,這次不賒帳。」

  「呸,李肅,你不當人子。我賣給他的是五百兩!」黃映臉一下子通紅。

  「哈哈哈,周公子風流儒雅,為我鳳州之俊傑,當用此物,你要為他多想想他還缺什麼,沒有需求也要製造需求。其實我今天約你,是有別的事情。」

  「做衣服收錢,不賒,謝謝。」黃映咬著牙說道。

  「不不。鳳州城裡人丁日益繁盛,城內的住宅得規劃,城郊的兵營也要著手擴修;另外,明年還得開始整修加固城牆。」

  李肅目光凝視著黃映,話音微頓:「你幫我找一位可靠的營造大師,兵備司會付給你介紹費。」

  黃映目光微眯:「若論當今天下城池宮苑,最恢宏的不在汴州,不在長安,而在洛陽。那裡能工巧匠雲集,尤其這些年新修佛塔、王府、大寺,幾乎每一項都堪稱巔峰。」

  他停頓片刻,抬眸看向李肅,語氣轉得鄭重:「若真要在鳳州修建能鎮住一方人心的城牆和軍營,非得去洛陽請來最頂尖的大師不可,而且光請一個人無用,還要把他的工匠團隊一起招來。可那可不是簡單出一筆銀子就能解決的,你還能給什麼?」

  隨著香氣四溢的醬炙脆皮鴨、涼拌蓴菜粉皮、清蒸鯽魚、蜜汁桂花糯米藕等一道道菜餚依次端上桌,熱氣氤氳中,李肅微微抬手示意安靜,目光掃過黃映與裴洵,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我會讓他們和家眷在鳳州城內安身立命,由兵備司庇護,避亂世之苦,不再漂泊流離;

  第二,我會賜予他們官身,在兵備司新設營造廳,由他們統領全城土木工程,從此成為鳳州官方工匠,不再仰人鼻息;

  第三,我不會拘死他們的手腳,除了承接官工,還可自由接民間私活,以此積財置產;

  第四,我會給他們名,每一棟他們修造的宅第、軍營、坊門,我都會立石牌,詳細刻下他們每位參與工匠的名字,讓百年後的人依舊知道是誰奠基了鳳州;

  第五,我將在鳳州學宮單設『營造』一科,由他們入學宮任教,子弟亦可入學讀書習禮,習工藝、習韜略,將來若願,還可憑學宮功名踏上仕途,因為營造,本就是一門值得流芳百世的大學問。」

  黃映聽的呆了,謝聽瀾聽的痴了。

  黃映舉著筷子問:「鎮防使大人,學宮可否開設一門衣作之學?」

  「那先談談我下一套衣服該怎麼做」

  「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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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菜餚吃的七七八八,李肅對裴洵一示意。他倆默契地同時起身,整整衣襟後朝黃映拱拱手。

  黃映似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目光怔怔地落在桌面上,對李肅點了點頭。

  謝聽瀾早已立在門邊,見李肅走來,抬眸時眼底帶著掩不住的幽怨,像是又有話想說,卻終究只是抿了抿唇。她提起燈籠,輕輕為他引路送出門。夜風帶著初夏的暖意拂過長廊,吹動她鬢邊細發,也吹得那幽怨的神色越發柔和,卻又顯得格外悵然。

  樓上突然傳來黃映的喊聲:「李肅!你又沒請帳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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