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爾虞我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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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周府內院的書房中,紗燈投下昏黃光影,將堆滿竹簡、古籍和古玩擺件的四壁映得斑駁而幽深。窗外偶有夜風掠過,院中竹葉沙沙作響,將夜的涼意送進這座古老的屋子。

  書房榻上,周行遠半倚著靠墊,銀白稀疏的髮絲在燈光里微微閃著。他指間正緩慢把玩著一隻越窯秘色粉青釉小水洗。洗呈淺盞狀,造型極其規整,敞口微斂,圈足細緻而穩重,線條柔和中帶著唐末工匠才有的凌厲工藝感。釉色青中帶粉,像春水初解的湖面,清冷里透出溫婉,釉層中偶有微小氣泡在燈下浮現出細碎光點,青得深沉、粉得克制,呈現出一種幽暗莫測的現代莫蘭迪色調。

  釉面內密布冰裂紋,如細碎魚網蜿蜒,若夜風吹皺一湖春水。微光流轉間,仿佛能看見青釉深處一絲絲透亮的暗線,像是將時光凝固在瓷胎里。越窯被唐代文人譽為「瓷中翠玉」,其秘色粉青釉尤為珍罕,曾為貢品專供宮廷,百姓、地方富戶幾乎不可得。唐末時局動盪,如此秘色精品早成世間稀物,能在動盪中留存到鳳州,幾乎代表著大唐盛世最後一縷餘輝。

  周行遠的手指在這件秘色洗的釉面上來回摩挲,動作極輕,像生怕弄碎這能映出盛唐風月的玉質光澤。他眼底深不見底,整座書房沉浸在靜謐和威壓中,只余銅爐里紫檀香木的菸絲緩緩繚繞,與秘色洗青粉的光澤交織成一種攝人的冷艷。

  榻前站著一名面白無須的中年男子,身著剪裁合體的暗紅直身袍,神態恭謹,聲音圓潤而低沉:「李肅最近並無大動作,只是偶爾宿在郊外軍營,有時隔夜,有時一旬不歸。其餘多是出入素手醫肆閒逛,平日走在街上也常與女子調笑。」

  周老大人輕笑一聲,眼中透出揶揄:「一個好色的武夫,有色心卻沒色膽,娶回來不好嘛,偏要玩這不上不下的把戲。不過,他倒也算有幾分本事,居然把鳳州這盤死棋稍微盤活了些。」

  中年男子點頭,神色謹慎地繼續說道:「不過上月,李肅曾與開紙墨坊的魏千曼在玉環苑飲酒,據車夫所言,掌柜上車後一路自語,念叨印刷之事不止。」

  周老大人眉頭一挑,冷哼一聲:「哼,又是花銀子的玩意!李肅這一季的銀子解了沒?」

  中年男子微微躬身,答得乾脆:「昨日已解,分成兩批,一批一千五百兩依舊混在小人的蜀錦採購車隊中,我已安排好人手,定會安全送至潘大人府上,絕無差池;另一批一千兩和炮製的支用帳本,據錢糧廳我們的人所報,也在昨日由巡檢廳士卒押運,同步送往成都官署。」

  周老大人眉頭舒展了些,哼聲帶笑:「那就好。魏千曼那外地人,我幾次示好,他偏裝瘋賣傻,不曉得抬舉。他一個造紙做墨的匠戶出身,能翻出什麼浪?不過是個鄉下人罷了。不用理他。」

  「好吧,就照此辦。廣德那邊最近忙著鹽務和研製什麼『法蘭東』的新藥,聽著就不順耳。你也得多費心些,若明年能再拿到更多鹽引,還要勞煩你分擔一二。」

  中年男子聞言大喜,連忙俯身一禮,聲音恭敬而振奮:「謝大人厚愛!小人定當鞠躬盡瘁,絕不負所托。」

  「好了,你先回吧,辛苦了,讓外面的承晏進來吧。」周大人起身送客。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名青年步入堂內,未系腰帶,暗色錦袍略顯松垮。周承晏面色白中透黃,眼皮微有點浮腫,眉梢帶著一絲不正常的亢奮感,整個人比之前文華雅集的時候還胖了一些。

  甫一進門便快步上前,聲音頗為溫順:「孩兒參見父親。」

  「最近在兵備司衙門做的如何?」周老大人問道。

  「兒在錢糧廳悉心學習,對於鹽務的收支卻是牢牢控在手中,未讓別人插手。魏厲也沒來過問,目前一切都順利。」

  「那就好,近日你回府有些遲,早點回來,不要在外面太過招搖。」

  「兒謹遵父親訓示,只不過近來鳳州城豪客不斷,很多新入城的都想著和我們周家攀上關係,所以有些飲宴應酬,兒必當節制。」

  「好了,早點歇息吧。」

  -

  成都,蜀王宮便殿。

  王建神色淡漠地看向潘峻:「李肅還算過得去,只是給了他這麼多鹽引,每季才結餘這麼點銀子,未免寒磣。」

  潘峻趕緊俯身,語氣恭謹:「鳳州地偏人稀,百姓多粗鄙,處處修繕、補給所需開支不小。不過相比楊威在任時已是大有改善,至少能自給自足。若到年底能持續維持,必能見成效。」

  王建輕輕嘆息:「也罷,目前只能如此。潘卿要多加留心,如有懈怠之處,務必第一時間奏於朕知。」


  -

  午時,烈日當空,蟬聲陣陣,兵備司衙門後宅的大門。謝聽瀾身著素白薄衫,步履輕盈地走到李肅府門前,手中提著一隻檀木食盒,盒蓋上精雕小花。

  她把食盒遞給開門的楊二,殷切說道:「這是給李公子的綠豆湯,如今天氣燥熱,讓他待會喝掉。」

  楊二剛要道謝,門外又來了一位姑娘,清涼的白裙濡衫,手裡拿著個錦盒,認得,是素手醫肆的裴掌柜。哎呀,撞衫了。

  裴湄看到門口的謝聽瀾,再瞅瞅楊二手裡拎著的食盒,眉頭一凝:「楊二,赤日炎炎,這是我們醫肆配的清熱丹,你給公子拿過去。」

  楊二右手拿著食盒,只好左手來接錦盒。

  兩位姑娘互相對視。謝聽瀾沒看楊二,卻說道:「這湯可是我玉環苑的新方子,綠豆和甘草、薄荷、橘皮同煮,最後點入一撮碎冰糖,煮到豆沙化開而不渾湯,可不是街市上的普通綠豆湯。」

  裴湄一聽,雙目一縮:「這丹可是我們素手醫肆的新方子,黃芩、梔子、薄荷葉、淡竹葉、甘草、知母、連翹磨成藥粉後用小火慢煎,藥湯逐漸濃縮而成,廣德藥行的丹藥可比不了。」

  謝聽瀾的眉毛慢慢的有點豎起來了,依舊看著裴湄,嘴裡卻喊著楊二:「楊二,告訴公子,煮好後我特意將湯盒放進井水裡鎮涼了一個時辰,才帶來給大人。井水透心涼,能保住湯的鮮爽清涼。」

  楊二剛要回話,裴湄踏前一步:「楊二,告訴公子,藥湯熬干後,初制的丹丸還要放在陰涼處的竹匾上晾九日九夜方可。」

  謝聽瀾:「楊二,我們酒肆用的橘皮可是反覆蒸曬了七七四十九日。」

  裴湄:「楊二,我們醫肆還用了天山雪蓮,我剛才忘了說。」

  「我們酒肆還用了南海珍珠粉!」

  「我們醫肆還。。。。」

  「我們酒肆還。。。。」

  楊二心裡嘀咕::「我們老爺定是酷暑攻心,鼻血橫流,不然怎會要喝這般湯水,要吃這等丹藥。」

  須臾,兩位姑娘各自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

  李肅看著桌上一個食盒,一個錦盒,聽著楊二的複述。唉,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會下毒,一個會動手,嘖嘖嘖,前路十分的兇險呀。

  「大郎,喝藥吧!」

  「喝不喝,不喝攮死你!」

  門外傳來敲門聲,高久快步走進廳內,雙手恭敬地遞上一隻摺疊工整、用紅絹纏繞的薄帖:「大人,新近遷來的泉州富商林備,遣人送來請帖。」

  李肅看了看高久的鞋子,接過帖子,指尖觸到紙面上精細的暗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以工整小楷寫道:

  「小人林備,定於三日後晚間,於南城『聽雨樓』設宴,請鳳州城中雅士名流共賞樂舞,攜杯暢敘風潮之雅。」

  帖角還鈐有一方朱紅小印,印文赫然是「林」字。

  有人請吃飯,一定要去蹭。

  -

  酉時的鐘聲在鳳州城中悠然迴蕩。李肅捻著那張請帖,緩步走上南城街市盡頭的聽雨樓。燈火已點滿樓宇,朱紅的燈籠從檐下一直垂到街心,映得街道亮如白晝;聽雨樓檐角的銅鈴隨夜風輕響,帶來淡淡檀香。

  李肅抬眼望去,樓上已能看到高掛的「聽雨」匾額金光閃閃;樓外兩列侍女執紅紗宮燈,齊齊躬身迎客,珠翠在鬢邊閃爍微光。

  他沿樓梯踏入堂內,琴聲和細微的絲竹聲便透過朱木隔扇隱隱傳來。裡面已陸續坐滿身著錦衣的賓客:本地的世家豪紳,黃家三位公子並排而坐;鳳州各家工坊老闆正在寒暄;北城幾處大鋪面的掌柜也陸續進場,互相作揖笑談。

  忽然,一道誇張的笑聲打破小聲交談,周承宴一身繁麗雲紋袍子、足蹬珠綴錦履,尤其是那條耀人耳目的腰帶,配上碩大的藍寶石在中間,帶著幾名隨從大步踏入,大模大樣地向四下揮手,吸引了不少目光。

  聽雨樓的侍女們身著水綠輕紗,腰系粉帶,魚貫而出,引領來賓各自入座。殿內席位錯落有致,雕花圓桌間點綴燃著銀色香料的銅爐,淡淡清香混著夜風,讓整座樓宇籠罩在奢華而浮動的氛圍之中。

  燈火映照下,聽雨樓堂內杯盞錯落,侍女們已將佳釀美饌一一擺上;酒香與檀香交織,籠罩整座大堂。絲竹聲漸止,夜色中只余微微窸窣的燭火聲。

  這時,今晚的主人林備緩步上前,身著深青海絲長袍,腰懸香木荷包,神態從容。他在席中央拱手作揖,聲音沉穩而爽朗:「在座諸位,林某初到鳳州,未及登門拜訪,倉促設宴,實是冒昧之至。」

  他目光掃過席上名流,含笑繼續:「小人林備,家族數代在泉州經海貿起家,與海外諸國往來不絕。所經營貨物,北有大食珠玉、琉璃器;南有南洋香料、龍涎;東有高麗皮貨、倭國鎧甲;更兼自廣南一路運回藥材、犀角等物,皆由家族船隊親自販運。」

  林備略一停頓,眉宇間隱有自豪:「我林氏雖商賈之家,卻得幸與閩地節度使王審知大人家族結為姻親,關係素篤。此番遷來鳳州,乃因看中此地四通八達,可匯集西北之貨,兼通隴、蜀之地。」

  他再度拱手,神情懇切:「林某新來乍到,望能蒙諸位多加關照。今後貨物陸續運抵鳳州,若有生意之機,林某定先與在座諸位共謀共利,願鳳州日盛,願我輩皆興!」

  林備話音剛落,一聲浮誇的笑聲從東側傳來:「好!林掌柜果然氣度非凡!」周承宴拍案起身,袍袖晃動,聲音中帶著幾分恭維也透出高調:「泉州遠商,能來我鳳州共圖大業,是鳳州之幸!」

  他舉起酒杯,神色興奮地掃過四座:「諸位,還等什麼?來!舉杯,共敬林掌柜!」

  話音落下,堂內眾人紛紛放聲笑著應和,杯盞齊舉,玉盤上美酒隨燭光蕩漾。

  「敬林掌柜!」

  「鳳州有林公,富貴可期!」

  杯聲未歇,廊下列立的侍女們陸續退下,堂中紗幔後傳來絲竹初響,一陣悠揚卻帶著奇異節奏的曲調如水波般流淌開來。樂聲正是改編自唐時盛極一時的《涼州曲》,節奏豪放中帶著絲絲悲涼。

  接著,八名舞姬從幔後魚貫而出,身穿半臂舞衣與五彩薄羅長裙,步伐如雲間迴旋,手腕與腰肢柔若無骨;銀飾隨舞步叮咚作響,細碎聲與胡笳音相互呼應,曼妙而瑰麗。

  火焰映照舞裙上金線綴成的鳳鳥、祥雲紋,每個轉身都閃出一抹微光。鼓聲時而緩慢如低雷滾動,時而急促如驟雨敲瓦,配合舞姬腳下輕快的翻步,交織出讓人目不暇接的畫面。

  一曲將盡時,舞姬們同時旋身低頭,裙擺如同水波自中庭向四周盪開,餘音在樓宇中迴蕩不絕,眾人席間一片叫好。

  舞曲方落,酒聲重起,堂內氣氛一片喧鬧。許多衣著華麗的商賈、士紳紛紛離席,捧杯朝周承宴圍攏過去,笑聲、馬屁聲此起彼伏:「周公子英姿不凡!」「來,敬周公子一杯!」

  周承宴眉飛色舞,面色泛紅,仰頭連飲,衣袍上那條腰帶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勾住了全場的目光。

  坐在我旁邊席上的黃映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李肅,一臉的得意。

  正當李肅歪頭看著黃映,忽覺面前燭影一動,只見林備已端著酒杯走到他席前,面帶笑意地俯身行禮,聲音中帶著南地商人的圓潤腔調:「這位少年英俊,器宇不凡,想來便是鳳州兵備司的鎮防使李大人吧?小人林備,初來乍到,今日有幸得見傳說中的玉面公子,真是見面勝過聞名。」

  他說到這裡微微舉杯,眉眼裡閃過一抹諂媚卻又不失恭敬:「林某初到鳳州,日後在此地的生意,還望大人多多關照,林某先干為敬!」李肅連忙起身回敬。

  林備侍立桌前,眸中閃過一抹笑意,忽然側身做出請勢,恭聲說道:「李大人,若不嫌棄,還望移步到林某席中同坐,你我正好多親近親近。」

  李肅邁步在眾目睽睽下落座於林備席對坐,林備親自斟滿酒杯,李肅輕聲問道:「林掌柜貴家船隊通海多年,可曾至南洋諸國?」

  林備聞言神色一亮,抿去唇邊酒漬,侃侃而談:「李大人問得正是行家!本月還有三條海船去往南洋。我林家船隊自先祖便常行此道,南洋諸國如占城、羅斛、三佛齊、渤泥、闍婆、蒲甘都曾往返不下數十次。尤其占城與三佛齊,那裡的沉香、龍腦、白藤、象牙、犀角,還有最珍貴的鸚鵡和孔雀,皆是我泉州船隊最重要的貨源。」

  林備微微俯身,聲音透出幾分得意與鄭重:「南洋之地雖遠,但與我中原貿易已久;從唐到今,三佛齊王每歲都有貢船來泉州,許多國王更願意與我家合作直接換貨,而非專等朝貢。大人若有意,我林某樂為橋樑,共享此利。」

  李肅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微笑傾聽。

  兩人又攀談了幾句海外船隊與南洋貨物的生意細節,林備都應對得滴水不漏,話中帶笑,舉止從容。不多時,林備看向另一側,忽然起身抱拳道:「少陪,李大人,周公子那邊林某也該過去敬上一杯,不可失了禮數。」

  說完,他帶著從容笑意轉身走向周承宴的席面。只見周承宴微微昂首,神色得意地迎了上去,二人碰杯之聲清脆,周圍隨行的豪紳、商賈紛紛附和,幾位地方大戶和鋪面掌柜也笑著上前,簇擁到兩人身邊,或遞杯寒暄,或低聲自我介紹,氣氛一時間熱鬧非凡。

  李肅便也起身,步回自己的席面坐下。眉頭不自覺地微微擰了起來。

  夜色已深,聽雨樓的絲竹聲漸次散去,大部分賓客起身告辭,廳內人聲逐漸稀落。黃家三位公子與李肅一同步出廳門。

  李肅回頭掃了一眼,見周承宴、林備及幾位地方豪紳、工坊老闆仍圍坐在席中,他們還在低聲交談,似乎沒有絲毫散場的意思。

  次日早上,李肅把裴洵叫來,密談了一會,臨了跟他說,他的兵卒該拿人正式練練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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