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怒罷朝(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乎在左夢庚籌劃延攬宋應星、勘探硝土的同時,來自湖廣襄陽和河南汝寧的兩道加急奏疏,如同兩塊巨石,重重砸進了北京城死水微瀾的朝堂。

  熊文燦的奏報充滿了驚恐與推諉:「……張逆獻忠狼子野心,詐降惑眾,今於谷城悍然復叛!殺巡按林銘球、谷城知縣阮之鈿等朝廷命官,劫府庫,焚官署,裹挾流民,其勢洶洶!

  臣雖竭力彈壓,然賊勢已成,非一省之力可制!尤有甚者,中原援剿總兵官左良玉,坐擁重兵於豫南,屢召不至,坐視巨寇坐大!

  臣請朝廷嚴旨切責左良玉,速調其部並秦、蜀諸軍入楚會剿!遲則荊襄危矣!」字裡行間,將張獻忠復叛的主要責任,一股腦推給了「抗命不遵」的左良玉。

  緊隨其後及時抵達的,是左良玉的奏疏,語氣則強硬得多:「……臣甫定豫南,降眾未安,餘孽未清,若倉促移師,恐豫南再陷糜爛,斷中原之脊!

  今張逆復叛,顯系熊文燦撫馭無方,養癰成患!臣非畏戰,然剿賊貴在合力。臣請朝廷嚴飭熊文燦閉城固守,勿使賊勢蔓延;同時速調秦督鄭崇儉率陝兵出商洛,蜀撫傅宗龍率川兵出夔門,鄖撫王鰲永固守鄖陽,湖廣諸軍扼守要隘,勿使張逆走脫。

  臣自當整飭軍馬,移鎮南陽,枕戈待旦。一俟各路大軍雲集,聖旨明示進剿方略,臣必親率勁旅,為陛下擒此元兇!

  若熊文燦調度有方,諸路齊進,何愁張逆不滅?若空言催逼,驅臣孤軍入險,非但無益,反恐有失。臣部若潰,不惟楚豫必失,更憂半壁糜爛!伏望聖鑒!」

  左良玉的奏疏,不僅將責任反扣在熊文燦「撫馭無方」上,更明確提出要等「諸路大軍雲集」、「聖旨明示方略」才肯出兵,實質是以「移鎮南陽」為名,行觀望待變之實,將了朝廷一軍。

  最狠的是他最後那句「臣部若潰,不惟楚豫必失,更憂半壁糜爛」!

  這是什麼?這是毫不掩飾地恐嚇朝廷——我左鎮要是大敗於張獻忠之手,失去威懾中原之力,那就不光是河南、湖北必然失陷,只怕連帶著皇上您這南方諸省、半壁江山,全得完蛋!

  這兩份針鋒相對的奏疏在早朝上一念出,頓時在皇極殿內掀起了滔天巨浪!

  「啟奏陛下!」兵部左侍郎仇維禎第一個按捺不住,一步跨出班列,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憤怒與幸災樂禍,「熊文燦無能誤國,坐視張獻忠坐大復叛,戕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誅!此其一!

  左良玉驕橫跋扈,擁兵自重,屢抗督師之命,坐視巨寇肆虐,形同藩鎮!此其二!

  二人皆應鎖拿問罪,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他矛頭直指核心,不僅咬死熊文燦無能,更將「藩鎮」的帽子狠狠扣在左良玉頭上,字字誅心!

  此刻仇維禎心中簡直痛快——熊文燦是楊嗣昌舉薦的,左良玉是楊嗣昌必保的,而自己現在竟然有機會把這倆人放在一塊痛罵,這是何等暢快!

  要知道,這明面上是在罵熊文燦、左良玉,實際上就是在罵他楊嗣昌楊閣老啊!

  「仇少司馬此言差矣!」楊嗣昌一系的兵部右侍郎陳新甲立刻出列反駁,他強壓著對熊文燦無能的怒火,竭力為左良玉辯護,更意在保護背後的楊嗣昌。

  「張獻忠狡詐反覆,天下皆知!熊部堂或有失察之責,然招撫之策,乃朝廷既定方略,豈能獨罪一人?

  至於左鎮,其言雖直,卻非無理!豫南方定,降眾未附,若大軍倉促南下,後方生亂,豈非顧此失彼?

  其請調諸路大軍合剿,正是老成謀國之言!何來抗命、藩鎮之說?此乃陣前將帥統籌全局之慮,豈能以『驕橫』污之?!」

  「老成謀國?統籌全局?」仇維禎冷笑連連,毫不退讓,「陳少司馬好一張利口!熊文燦身為五省總理,調度不動麾下頭號大將,已是天大笑話!左良玉以『降眾未安』為辭,滯留豫南,拒不奉調,此非抗命,何為抗命?

  若天下武將皆效仿左良玉,以『地方未靖』為由拒遵朝廷號令,則置督師大臣於何地?置朝廷威權於何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陛下!此風斷不可長!必須嚴懲左良玉,以儆效尤!熊文燦亦難辭其咎!」

  「仇維禎!你……」陳新甲氣急,連大臣體面都不講了,直呼其名,正要再辯。

  「夠了!」龍椅上的崇禎猛地一拍御案,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殿內嗡嗡作響。他面頰深陷,眼窩下的青黑因連日的焦慮和失眠更加深重,此刻臉上更是籠罩著一層駭人的嚴霜。

  「朝堂之上,天子陛前!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崇禎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到極點的狂怒,他凌厲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仇維禎。

  「仇維禎!你口口聲聲藩鎮、抗命!朕問你,左良玉麾下數萬驕兵悍將,此刻正堵在張獻忠面前!除了他,還有誰能替朕去剿滅此獠?是你仇維禎能提刀上陣,還是你能舉薦一個立刻就能頂替左良玉的人選?!」

  崇禎的咆哮如同驚雷,在寂靜的大殿中炸響。他這番話,幾乎是撕開了朝廷面對左鎮時的最大窘境——離不開,又控不住!

  而仇維禎剛才光顧著自己痛快,無意間點破了這個殘酷的現實,卻偏偏拿不出任何解決辦法,只會高喊「嚴懲」,這無異於在崇禎極度敏感脆弱的神經上狠狠捅了一刀!

  仇維禎被皇帝罕見的當眾暴怒和赤裸裸的質問噎得臉色煞白,艱難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舉薦誰?洪承疇在薊遼;孫傳庭自稱「耳聾」在家閒住,不知道會不會請辭;盧象升更是已然戰死小半年了……放眼天下,此刻能在中原獨當一面、統御大軍之人,除了左良玉,還能有誰?!

  「退朝!」崇禎根本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龍袍袖袍帶倒了御案上的筆架,硃筆、墨硯滾落一地。他看也不看滿殿噤若寒蟬的臣工,拂袖而去,只留下冰冷刺骨的兩個字在殿中迴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