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怒罷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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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西暖閣。沉重的門扉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只有崇禎粗重的喘息和楊嗣昌恭敬而小心的呼吸聲。

  「楊卿!」崇禎背對著楊嗣昌,聲音疲憊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熊文燦……此人不堪大用。」這句話,幾乎給熊文燦的政治生命判了死刑。

  楊嗣昌心頭一沉,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皇帝說出,還是感到一陣寒意。他深深躬下腰:「臣……明白。熊文燦撫剿失當,難辭其咎。」

  「張獻忠復叛,流毒鄖襄,已成心腹大患!熊文燦彈壓不住,左良玉又……」崇禎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既有對左良玉跋扈的憤怒,更有對其武力的依賴,「……又在南陽按兵不動!楊卿,朕看這局面,只能是你親自去一趟了!」

  楊嗣昌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離京督師,意味著遠離權力中樞,風險巨大,實非他所願。

  但他也深知,此刻已別無選擇。皇帝需要他這塊「楊閣老」的金字招牌去壓服諸將,尤其是左良玉。

  更何況,熊文燦是他舉薦的,如今局面敗壞到這般地步,他不去收拾爛攤子,那誰去收拾?皇上嗎?

  「臣……遵旨!」楊嗣昌沒有半分猶豫,立刻應承,「為皇上分憂,臣萬死不辭!只是……」

  「說!」

  「督師事重,非臣一人之力可逮。臣離京後,兵部尤需與臣密切配合,方能成事,因此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

  楊嗣昌小心翼翼地拋出關鍵問題,「臣請陛下早定尚書人選,以安部務。」

  崇禎盯著他:「卿意屬何人?」

  楊嗣昌腦海中瞬間閃過仇維禎那張令他厭惡的臉。此人今日殿上發難,不僅攻訐熊文燦,更將矛頭直指他楊嗣昌(保熊即保楊),甚至差點逼得皇帝下不來台!若讓此人接掌兵部,自己在外督師,後方豈有寧日?只怕死無葬身之地也!

  「臣以為,」楊嗣昌字斟句酌,「四川巡撫傅宗龍,老成持重,久歷地方,通曉兵事,昔年平定黔亂亦頗有功績。

  臣以為,由其入主兵部,必能穩定部務,為陛下分憂,亦能為臣督師中原提供有力後援。」他絕口不提身為兵部左侍郎、按例最有希望接任的仇維禎。

  「傅宗龍?朕還以為你要舉薦陳新甲……」崇禎沉吟起來。

  顯然,崇禎也知道楊嗣昌不會舉薦仇維禎,他倆的關係有多惡劣,如今誰還看不出來?不過崇禎本以為楊嗣昌會舉薦多次力挺他的陳新甲,卻不料他居然舉薦了傅宗龍。

  崇禎想了想,傅宗龍此人是萬曆朝老臣,資歷能力都說得過去,更重要的是,既然他是楊嗣昌舉薦的人,用他,既能維持朝局平衡,也能讓楊嗣昌安心在外督師。

  還有一點,雖然被楊嗣昌舉薦,但並未聽說傅宗龍是楊嗣昌的人。相反,風聞此人個性耿直,不群不黨,因此罷官、起復、罷官、起復,不斷輪流。

  這讓崇禎很是滿意:楊卿到底與別人不同,值此關鍵時刻,在兵部尚書這等要害職務之上,他竟然沒有私心!

  「准奏。著傅宗龍即刻卸任川撫,回京接任大司馬。」

  「陛下聖明!」楊嗣昌心中稍定,傅宗龍的確不是他的人,但此人公私分明,而且看得清局勢險要,如此一來,至少能保證兵部不拖後腿。

  至於他不推薦陳新甲,那自然是有其打算:首先,他深知崇禎脾性,一旦推薦陳新甲,即使眼下答應下來,心裡也一定會存下疙瘩,早晚必因此責難自己;

  其次,自盧象升戰死,宣大總督空缺數月,必須得有人接任了。而清軍剛剛退走,暫時應該不會再犯,此時讓陳新甲去接任也比較安全。

  等過一段時間沒出大事,自己大概也能平定中原凱旋迴京,正好那時便可將陳新甲調回京師,取代傅宗龍,則自己便可繼續掌秉軍權……

  「然則,」崇禎不等楊嗣昌琢磨,話鋒一轉,語氣嚴峻,「傅宗龍入京尚需時日。眼下最急迫者,是穩住左良玉,迫其出兵!

  熊文燦雖不堪用,但此刻襄陽尚需他坐鎮名位,不可遽換,以免生亂!楊卿離京前,須以朝廷名義,給左良玉一個台階,逼他動起來!」

  「臣明白。」楊嗣昌迅速理清思路,「眼下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速撥軍餉!左良玉所部欠餉甚巨,此其滯留觀望重要口實。臣請陛下速撥內帑銀十萬兩,以『預支犒賞、激勵將士進剿』之名,星夜解送左良玉軍前!先安其心,塞其口。


  其二,允其所請!即刻下旨,嚴令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率陝兵出商洛,四川巡撫……待傅宗龍交接後,新撫亦需速派兵出夔門,鄖撫王鰲永固守鄖陽,湖廣周邊諸軍嚴守要隘。做出合圍態勢,滿足左良玉『諸路並進』之請。

  其三,嚴旨催逼!以陛下口吻或督師行轅名義,再發嚴令:著左良玉接旨及餉銀後,即刻以劉國能、馬進忠、李萬慶等降將為前驅,親率精銳主力,克日南下,向谷城方向進剿!

  要求他務必纏住張逆主力,以待諸路大軍合圍!若再逡巡不前,則前撥餉銀即為催命之符,國法絕不姑息!」

  楊嗣昌的計策,其核心說穿了還是「胡蘿蔔加大棒」:用十萬兩現銀緩解左良玉最迫切的軍餉壓力,用「允諾調兵」部分滿足其要求,再用嚴令和後續的「國法」威脅,逼其立刻出兵,充當圍剿張獻忠的先鋒和炮灰。

  「嗯……」崇禎緩緩踱步,思索著楊嗣昌的提議。十萬兩內帑讓他肉痛,但比起中原糜爛,這錢不得不花。

  他最終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依卿所奏!內帑銀十萬兩,朕准了!旨意由卿親自擬辦,用印後六百里加急發出!

  告訴左良玉,銀子朕給了,兵朕也調了!他若再敢推諉不前……哼!」未盡之意,殺氣凜然。

  「臣遵旨!」楊嗣昌深深叩首。他知道,這十萬兩銀子是安撫,更是絞索。左良玉拿了錢,就必須去拼命,否則就是自絕於朝廷!

  而他楊嗣昌,也終於無法只在京中運籌,而是要離開這權力中樞,踏入那兇險莫測的中原戰場了。

  聖旨帶著皇帝的意志和楊嗣昌的算計,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紫禁城,如同兩支利箭,一支射向內帑提取那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一支射向汝寧的左良玉的大營。

  南陽城中的左夢庚,尚不知曉千里之外這場決定他父親命運走向的廟堂博弈。他正忙著整理思路,準備向左良玉詳細闡述延攬宋應星、勘探硝土以及進一步夯實南陽根基的計劃。

  來自京師的嚴令與裹挾著銀餉的催命符,即將打破湖廣等地短暫的平靜,將左良玉和他麾下大軍,推向下一場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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