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谷城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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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良玉眉頭一皺,示意李師爺接過拆開。李師爺迅速瀏覽,臉色微變:「大帥,熊部堂言谷城張獻忠部似有異動,恐其復叛,請大帥即刻率精銳移師鄖陽,就近震懾彈壓!」

  「鄖陽?」左良玉嗤笑一聲,蠟黃的臉上滿是不屑,「熊文燦!他懂什麼剿賊?張獻忠在谷城吃他的喝他的,他當祖宗供著!現在感覺壓不住了,卻想讓老子去給他擦屁股?哼!」

  他對熊文燦不加區分的招撫政策本就嗤之以鼻,加上此刻身體不適,心情煩躁,更是不願動彈。說罷,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左夢庚,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回復熊文燦,」左良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說本鎮新定豫南,降眾未安,馬進忠、李萬慶雖降,其部潰散之眾嘯聚山林者尚多,還有如劉洪起等土寇流賊不時作亂,若不及時清剿招撫,恐再生大亂!

  豫南乃中原腹心,豈容再陷動盪?本鎮需坐鎮汝寧,清剿餘孽,撫定地方!至於張獻忠……哼,他熊部堂總理五省,兵精將廣,嚴加防範便是!總之一句話,本鎮分身乏術!」

  「學生明白!」李師爺心頭凜然,奮筆疾書。他深知,這道命令意味著左帥將不惜一切代價,為少帥在豫南的根基建設保駕護航,哪怕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至於熊文燦那兒,看來大帥是打算送走這位部堂了……

  左良玉吩咐完這些,撇了撇嘴,一臉不屑地嘀咕:「都是當官的,就你們文官會玩這些把戲?」

  「考考你,」他又看了左夢庚一眼,「老子把清剿招撫餘孽、撫定地方這些大帽子拿出來堵熊文燦的嘴,是為了什麼?」

  左夢庚略加思索,故意答道:「父帥是想讓朝廷看看熊部堂的一味招撫、不加限制,究竟能造成多大的危害?然後……讓朝廷換個明白人來督師?」

  「熊文燦確實是個潮巴,但你老子還沒那麼閒。」左良玉搖頭道,「朝廷換不換人,換誰來督師,對老子有很大影響麼?哼,甭管換誰來督師,這仗不都得老子去打?」

  「熊文燦這廢物要不來糧餉,這才是關鍵。」他嘆了口氣,道:「如今朝廷裡頭,楊嗣昌最受皇上信重,但他推薦的熊文燦是個軍籍出身,朝野內外都無甚人脈,看似做了五省總理,卻根本搞不來錢糧,可沒有錢糧,這仗猴年馬月也打不完的。

  他為什麼一心招撫?沒錢沒糧,打不起仗!那可不就只能招撫,然後就近找個地方安置那些降軍降將。

  可這根本沒用!人家有軍隊、有地盤,胃口只會越來越大,一旦他熊文燦滿足不了,那些人就會再叛!馬進忠、李萬慶如此,張獻忠也是如此!」

  「所以,現在你知道老子為何不出兵鄖陽,震懾張獻忠了?」左良玉冷哼道,「因為那沒用!只要是熊文燦這樣的貨色在督師,就永遠平定不了中原之亂!

  只有讓他死了,逼得推薦他來的楊嗣昌下不來台,不得不親自來中原督師了,朝廷才有可能多撥點錢糧,這仗才有可能打下去!

  等把什麼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這批賊酋盡數誅除,這中原才安定得下來,然後朝廷才可能騰出手來對付東虜!」

  左夢庚心中頗為意外,想不到左良玉還有點戰略思維。

  當然,這倒不是說左良玉的想法就都是對的,因為他雖然知道「攘外必先安內」,卻不知道安內的法子並不只是簡單的「把什麼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這批賊酋盡數誅除」。

  明朝的畸形制度演變到今日,除非有人能推倒重建,否則藥石難醫。

  任何朝廷,本質上都要「分配痛苦」,但大明朝廷卻離譜的把所有痛苦盡數分配給升斗小民!朱明皇族、勛貴公卿、士族豪門,乃至尋常地主,全都騎在這些小民身上吸血,小民實在活不下去了,不反如何?

  當然,左夢庚倒也不強求左良玉能理解這些——他甚至懷疑左良玉就算理解,也不會把屁股挪到升斗小民一邊。這是其社會地位、擁有的權力(實力),以及他受到的教育與思想影響所決定的。

  「父帥深謀遠慮,孩兒佩服。」左夢庚微微躬身。

  左良玉擺了擺手,「也不只是這些,還有一點——老子先留在這裡,你辦事才方便。」

  沒錯,這其實才是左良玉不肯移鎮鄖陽更直接的動機!他駐軍汝寧(西平縣屬汝寧府),向北可呼應河南腹地,向南、向西則直接為信陽、南陽的左夢庚撐腰!

  汝寧府雖然不如南陽富庶,但地域上卻是豫南雙核心之一,左夢庚之前的「南汝參將」轄區就包括這裡,現在「仍鎮豫南」,意味著此處依舊是他們父子能名正言順實施治理的地方。


  汝寧府的問題比南陽更大,由於緊鄰桐柏山與大別山,周圍好些州縣早已只是名義上還歸朝廷所有,實際上早就被革左五營等農民軍、土寇流賊控制或影響,如汝寧南部、信陽隔壁的光州便是如此。

  其實還不止光州,光州以東如鳳陽總督所轄的霍邱、六安,光州以南如湖廣巡撫所轄的麻城等地,都是革左五營等勢力的活動區。

  這些地方,因為大別山的關係,官軍剿賊十分棘手。此前也不是沒剿過,結果就是辛辛苦苦鑽山溝一兩個月,往往連人毛都找不著一根,平白浪費錢糧。

  但朝廷若是完全不管,那他們又會時不時殺出大別山區,在周邊平原劫掠州縣,鬧得雞飛狗跳無法安寧。

  左良玉選擇此刻坐鎮汝寧,就是要在兒子背後立起一座最堅實的靠山,讓任何人——無論是地方士紳、流寇土匪,還是朝廷里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都不敢輕易在豫南給兒子使絆子!

  他要為兒子全面掌控豫南,掃清最後的障礙,為他保駕護航!

  左良玉揮揮手,示意李師爺等人也退下。帳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他看向左夢庚,眼神疲憊卻銳利:「庚兒……」

  「孩兒在。」

  「豫南這攤子,你給老子看好了!」左良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該殺的殺,該用的用!別怕手狠,也別怕人罵!這世道,心軟活不下去!土地、錢糧、兵員……能抓在手裡的,都給老子攥緊了!出了事,有老子頂著!」

  他頓了頓,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咳得他彎下腰,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左夢庚連忙上前攙扶,觸手處只覺父親的手臂雖然依舊有力,卻比記憶中枯瘦了不少。

  左良玉喘息稍定,用力抓住兒子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甲葉縫隙里,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記住!你是老子的種!左家的未來……就指望你了!給老子……爭口氣!」

  這話語,是囑託,是激勵,更是一個梟雄父親對獨子最深沉的、帶著血腥氣的期望。

  「父帥放心!」左夢庚迎上父親的目光,眼神堅定如鐵,「孩兒明白!豫南,必是我左家穩固之基!孩兒定不負父帥重託!」

  他扶著父親重新坐穩,看著父親蠟黃疲憊的側臉,心中那根名為「孝道」的弦,與名為「野心」的弦,在這一刻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西平之行,主要目的已經完美達成。對於此刻的左夢庚而言,父親的全力支持,比朝廷十道聖旨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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