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見忠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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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陽的塵埃尚未落定,左夢庚便收到了父帥的通知。他略加思索,將後續的甄別、屯田、城防等繁瑣事務,一股腦丟給了郝效忠、王鐵鞭和剛剛歸入自己麾下、急於表現的張勇等人,只留下「按既定方略,加速推進」的鐵令。

  至於他自己,則是僅帶百餘親騎,一人雙馬,星夜兼程,直奔西平縣左良玉大營。

  左夢庚此行目的明確:穩固根基,爭取父親無保留的支持。

  他很清楚,在這個時代,「孝」字大過天,尤其是在父親心中家破人亡、只剩自己這根獨苗的背景下,自己必須扮演好一個「恭順、能幹、且時刻以父為尊」的好大兒形象。

  西平,中原援剿總兵官行轅。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股散不去的酒氣。左良玉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臉色蠟黃中透著不健康的暗紅,眼白渾濁,布滿血絲。

  他胸前的衣襟微微敞開,隱約可見幾處暗紅的斑點(俗稱蜘蛛痣),右肋下陣陣悶痛讓他眉頭緊鎖。案几上除了堆積的軍報,還擺著一個空了的酒壺和半碗濃黑的藥汁。

  家眷盡喪許州後,酒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也是加速掏空他身體的毒藥。

  此刻,左良玉看著匆匆趕來的兒子,略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貪婪的欣慰,隨即又被刻意堆砌的嚴厲取代。

  「逆子!跪下!」左良玉猛地一拍扶手,聲音嘶啞卻帶著威勢。

  左夢庚毫不遲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甲冑鏗鏘:「孩兒叩見父帥!」姿態恭謹無比。

  「哼!」左良玉重重哼了一聲,抓起案上那份早已過時、關於左夢庚擅自奔襲確山、信陽的軍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誰給你的膽子?!舞陽、裕州在手,不思穩守,竟敢擅自分兵,孤軍深入敵後?六百騎!就六百騎!你就敢去捅李萬慶的老窩?!若是有個閃失,老子……老子……」

  他說到此處,氣得一陣劇烈咳嗽,咳得更是面紅耳赤,幾乎喘不上氣,旁邊侍立的李師爺慌忙遞上藥碗。

  左夢庚伏地不動,待父親喘息稍平,才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父帥息怒!孩兒知罪!然則,戰機稍縱即逝!李萬慶傾巢北援,確山空虛,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若任由其與馬進忠合流西平,父帥強攻之下,折損必重!孩兒斗膽行險,非為貪功,實為父帥分憂,為朝廷解難!」

  他聲音懇切,將自己置於「為父分憂」的孝子立場:「再者,孩兒並非無備!趙恪忠率步卒在舞陽大布疑兵,牽制馬進忠;斥候早已探明盤龍山地形及李萬慶布防;奇襲路線亦經反覆勘驗!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孩兒深知此身系左家血脈,父帥厚望,豈敢輕擲?萬幸蒼天庇佑,祖宗有靈,賴父帥虎威震懾賊膽,方得僥倖功成!」

  左良玉聽著兒子條理清晰的解釋,看著他雖風塵僕僕卻難掩銳氣的年輕臉龐,尤其是那句「為父分憂」、「此身系左家血脈」,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在他內心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許州那場大火,燒掉了他幾乎所有的親人,眼前這個兒子,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念想,也是左家未來的唯一指望。

  他表面上罵得凶,可內心深處,對兒子立下如此奇功,豈能不驕傲?豈能不後怕?豈能不更加珍視?

  那股刻意裝出的怒火,在兒子這番「孝心可嘉」、「智勇雙全」的辯解下,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了大半。只是,他身為嚴父和統帥的面子,卻還得端著。

  「哼!僥倖?打仗靠的是僥倖嗎?!」左良玉端起藥碗,皺著眉灌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咧了咧嘴,語氣卻緩和了不少,「爬起來!跪著礙眼!」

  「謝父帥!」左夢庚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挨罵,卻似乎毫無脾氣,恭敬起身,垂手侍立。

  左良玉上下打量著兒子,總覺得這小子幾個月沒見跟變了個人似的。自己如此喝罵,他別說頂嘴了,連神色都沒有半分變化。

  數月之前,這臭小子哪有如此城府?莫非許州之變……也是,遭逢那般大難,舉族盡歿,連自己也九死一生,確實是該懂事了……

  左良玉想起許州之變,心中隱隱作痛,目光卻在兒子身上那件沾著征塵的黑漆順水山文甲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腰間那柄佩刀,仿佛在確認這個兒子是否真的完好無損。

  沉默片刻,左良玉的聲音低沉下來,已無之前的怒氣:「信陽那邊……弄的那個什麼『選鋒屯田』,動靜不小啊。」


  「回父帥,」左夢庚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態度更加恭謹,「此乃孩兒在南陽處置曹逆莊戶及衛所時的一點心得。李萬慶部眾近兩萬,魚龍混雜,若全盤接收,非但靡費糧餉,更恐生肘腋之患。

  故此,孩兒斗膽,汰其冗弱,選其精壯,重組『慶字營』,仍令李萬慶統帶,歸入父帥麾下聽用。汰下之眾,削其軍籍,授以無主荒田及清出之衛所屯田,使其屯墾納賦,化劍為犁。

  如此,既可省下巨餉用於精兵,又可安置流民,穩固豫南根基,使其為大軍之後盾,不復為亂源,連年剿之不盡!」

  他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補充道:「孩兒深知此乃權宜之策,或有僭越之處,然豫南新復,百廢待興,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一切處置,皆以父帥軍令『總攝南汝等處歸降人馬甄別、整編、安置事宜』為憑!孩兒唯有效死力,為父帥分憂,絕不敢擅專!」

  他還真怕左良玉太看重權柄,連帶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都不能越雷池半步,因此再次強調自己是「為父分憂」和「奉父帥之命」。

  左良玉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兒子的這套說辭,和他之前密信中所言一致,甚至更詳盡。

  他當然明白其中的好處——省餉、增實兵、安地方、消隱患,更重要的是,把整合地方資源(尤其是土地)和降軍的大權,通過兒子牢牢抓在了左家手中!這對他這個根基不穩的「客軍」統帥而言,誘惑不可謂不大。

  他看著兒子年輕而充滿銳氣的臉,再想想自己日漸衰朽的身體和肋下時不時的劇痛,一個念頭無比清晰:

  自己打下的基業,終究要交給這個兒子。與其將來被朝廷或其他勢力鯨吞、蠶食,不如趁自己還有威望,全力扶植他,讓他儘快成長起來,能接住、並扛得起左鎮這杆大旗!

  「嗯……」左良玉長長吐出一口混合著酒氣和藥味的濁氣,臉上的嚴厲徹底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複雜的疲憊與託付。

  「你想得……也還周全。如今已是亂世,按部就班是行不通了。放手去做吧,捅了簍子……自有你老子替你兜著!」

  這幾乎等於明確表態,全力支持左夢庚在豫南的「新政」!

  「謝父帥信任!孩兒必不負父帥厚望!」左夢庚心中大定,深深一揖,姿態無可挑剔。而且,他剛才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左良玉眼中那抹深藏的期許和疲憊。

  左夢庚剛想趁此轉換話題,與左良玉談及此次聖旨,卻不料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入內,呈上一份火漆封緘的緊急文書:「稟大帥!襄陽熊部堂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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