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谷城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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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之後,襄陽,五省總理行轅。

  熊文燦看著左良玉回復的公文,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一把將公文狠狠摔在地上!

  「豈有此理!左崑山!欺人太甚!」他憤怒地在廳中踱步,咆哮聲響徹廳堂,「本部堂令他移師鄖陽震懾張獻忠,此乃關乎剿撫大局之要務!他竟敢以『清剿餘孽』、『撫定豫南』為藉口,抗命不遵?!他眼裡還有沒有本部堂?!還有沒有朝廷?!」

  熊文燦的憤怒並非全無道理。張獻忠在谷城招兵買馬,囤積糧草,小動作不斷,復叛的跡象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他心中那點招撫成功的幻想正在迅速破滅,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一旦張獻忠復叛,他這個主撫的五省總理首當其衝,必遭重譴!

  現在他急需左良玉這尊能戰的「門神」挪到鄖陽,哪怕只是擺在那裡,也能對張獻忠形成巨大威懾,或許就能將這火藥桶暫時按住。

  可左良玉呢?不僅不來,還公然抗命!理由冠冕堂皇——豫南未靖!

  熊文燦當然知道豫南還有小股流寇,但這能跟張獻忠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相比嗎?!左良玉分明是藉口!是擁兵自重!是看他熊文燦好欺負!

  「他左崑山想幹什麼?!」熊文燦指著地上的公文,對一眾幕僚嘶吼道,「他盤踞西平、汝寧,讓他兒子在信陽搞什麼『選鋒屯田』,分明是要把豫南經營成他左家的藩國!

  朝廷的旨意才剛到他那裡,就成了他名正言順割據一方的護身符!現在連本部堂調兵都調不動了!這……這簡直是跋扈!是目無王法!」

  幕僚們噤若寒蟬。他們心知肚明,熊文燦說得沒錯,左良玉確實在利用朝廷的依賴和默許,加速在豫南紮根。

  但現在關鍵的問題是,熊文燦手中並沒有能真正制衡左良玉的武力!他倚重的其他總兵,如陳洪範之流,在左良玉面前根本不夠看!

  「部堂息怒……」蔣允儀身為幕僚之首,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勸道,「左崑山跋扈,人所共知。然其兵鋒正銳,朝廷倚重甚深,此時不宜與其硬碰。

  如今張獻忠那邊……是否可再遣得力幹員,攜重金厚禮,曉以利害,加以安撫?同時,或可密奏朝廷,陳明左良玉擁兵自重、不聽調遣之狀……」

  「安撫?張獻忠是能用錢安撫住的嗎?!更何況,如今本部堂哪還有錢去安撫他?!」

  熊文燦絕望地吼道,他比誰都清楚張獻忠的狼子野心,更知道自己這個五省總理偌大頭銜下的虛弱——若非沒錢,當初自己又何必一味主撫?大賞三軍之後,將這群反賊全剿了不好?

  至於密奏朝廷?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去年東虜入寇造成的影響太壞了,楊閣老此刻十分需要左鎮的戰功,既穩定中原,也穩定朝廷和皇上……

  此時此刻,朝廷會為了他熊文燦的擔憂就去嚴厲申飭左良玉嗎?他完全不敢作此奢望。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恐懼攫住了熊文燦。他看著地上那份左良玉冰冷的回文,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經營的招撫大局,正隨著張獻忠的蠢蠢欲動和左良玉的袖手旁觀,一步步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他感覺自己像個困在蛛網中的飛蟲,徒勞地掙扎,卻越陷越深。

  「傳……傳令給鄖陽巡撫……還有……谷城監軍……」熊文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充滿了疲憊和無奈,「讓他們……嚴加戒備……務必……務必盯緊張獻忠……一有異動……即刻飛報……」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蒼白無力的應對。

  襄陽行轅的燈火,在熊文燦絕望的嘆息中,顯得格外昏暗。

  而在信陽,「中原援剿副總兵」左夢庚的臨時官署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剛從西平返回的左夢庚意氣風發,朝廷的默許——或者說裝死,加上父親的全力支持,為他掃清了最後的顧慮。

  「郝效忠!」左夢庚的聲音斬釘截鐵。

  「末將在!」

  「著你率本部騎兵,持本將令箭及朝廷聖旨,即刻巡視南陽、汝寧、信陽三府新辟屯田區!凡有地方豪強、衛所舊吏、無賴地痞,膽敢阻撓清丈、侵吞已授屯田、煽動流民鬧事者——無論何人,就地鎖拿,明正典刑,懸首示眾!

  還是那句話,本路(總兵可自稱本鎮,副總兵分守、分鎮某轄區,通常自稱本路)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硬,還是我左鎮的刀快!」

  顯然,他現在的態度是要以最凌厲的雷霆手段,為新政鋪路,用鮮血和人頭,在豫南大地刻下「左」字的烙印!


  「得令!」郝效忠眼中凶光一閃,獰笑著領命而去。這正是他最喜歡的差事。

  「王鐵鞭!」

  「末將在!」

  「加派精幹斥候,嚴密監控光州、麻城方向!馬進忠、李萬慶雖降,其潰散舊部及劉洪起等土寇未必死心!

  你記住,凡有異動,小股則就地剿滅,大股則速速來報!絕不容其死灰復燃,擾亂我屯田大計!」

  內部反對要鎮壓,外部威脅也要警惕。他當然也想把革左五營之類統統一勺燴了,但大別山實在難辦……這事還是先緩緩,等內部整合完成,形成自我造血能力之後再伺機而動吧。

  「遵命!」王鐵鞭抱拳應喏。

  左夢庚走到窗前,望著信陽城外廣袤的土地。新政的機器在他的鐵腕推動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隆隆運轉。

  朝廷的聖旨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幌子,父親的兵鋒是他無堅不摧的後盾。豫南的天時、地利、人和,正被他一點點攥緊。

  至於襄陽熊文燦的暴怒和谷城張獻忠的動作……左夢庚的目光投向西南,眼神深邃。

  那或許是更大的風暴,但此刻,他必須先牢牢控制住腳下這片土地。只有豫南根基穩固,才能在未來的驚濤駭浪中,屹立不倒。

  更何況,既然父帥已經決定借張獻忠必然的復叛,趕走熊文燦、逼楊嗣昌親自下場,那自己現在急也沒用。

  再說……熊文燦若是不走,自己許諾的錢糧總不能真送給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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