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醉別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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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之上,孤帆遠影。

  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正順流而下。船艙內,方以智憑窗而立,望著兩岸初綻的新綠,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憂慮與一絲解脫後的茫然。童子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家公子陰晴不定的臉色。

  「公子,咱們真就這麼走了?左少帥待您……」童子終究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住口!」方以智低聲呵斥,帶著一絲煩躁,「此非待我薄厚之事!是……道不同。」他說完嘆息一聲,想起父親信中那嚴厲的措辭和隱含的恐懼,想起左夢庚那日益膨脹的野心和狠辣手段,想起自己心中那份對朝廷尚存的、或許可笑的忠誠……離開,是唯一的選擇。

  只是,心頭那份對左夢庚能力的欽佩和對其治下民生改善的期許,又讓他隱隱作痛。

  突然,一陣急促而暴烈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滾雷般壓過了潺潺水聲!船夫在船頭驚呼:「天爺!好快的馬!是衝著咱們來的!」

  方以智心頭劇震,猛地推開艙窗望去——只見下遊河岸上,一騎如龍,捲起一路雪塵,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狂奔而來!馬上騎士大紅披風獵獵狂舞,正是左夢庚!

  「停船——!」一聲暴喝如同炸雷,隔著數十丈河面滾滾傳來,竟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船老大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指揮水手落帆、扳舵。客船在河心打著旋,緩緩往岸邊駛來。

  岸上,左夢庚勒馬立於水邊,健馬人立而起,長嘶震天。他目光如電,死死鎖定船艙窗口那張煞白的臉。

  方以智的童子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公……公子!是左少帥!他……他追來了!怎麼辦?」

  方以智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但緊握窗欞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他沒想到左夢庚竟會如此不顧身份,單騎追來!

  尷尬、愧疚、甚至一絲恐懼湧上心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硬著頭皮走出船艙。

  左夢庚不等客船完全靠穩,已飛身下馬,幾步踏過剛剛解凍不久、冰涼刺骨的淺水,矯健地一躍,手拉船舷,猛地翻身,便已上了甲板!

  沉重的軍靴踏在船板上,發出咚咚悶響,震得整條船似乎都在搖晃。水手們噤若寒蟬,下意識地紛紛後退。

  左夢庚徑直走到方以智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方以智只覺得呼吸一窒,下意識地想行禮解釋:「少帥,學生……」

  「哈哈哈!」左夢庚突然爆發出一陣狂放的大笑,笑聲震得河水似乎都起了漣漪。他用力拍了拍方以智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方以智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方密之啊方密之!好你個不告而別!把我左夢庚當什麼人了?小肚雞腸的愚夫村婦嗎?」

  他變戲法般從腰後解下一個碩大的酒囊,塞到方以智懷裡:「看看!這是什麼?上好的南陽燒春!為你餞行!」

  方以智抱著沉甸甸、散發著濃烈酒香的皮囊,徹底懵了。預想中的雷霆之怒沒有降臨,反而是這般……豪邁不羈的場面?

  「少帥,學生……學生實在是……」

  「我知道!父命難違,科考要緊嘛!」左夢庚大手一揮,打斷他的解釋,臉上笑容不減,眼神卻深邃如潭,「你信中說得對,士子本分,功名要緊!我方才是看信時一時氣急,想著你我並肩一場,若連頓餞行酒都喝不上,豈非憾事?這才快馬追來!」

  他不由分說,拉著方以智就在甲板上席地而坐。那船老大倒是極有眼色,趕緊搬來一張矮几和兩個粗瓷大碗。

  左夢庚拍開酒囊泥封,琥珀色的烈酒汩汩倒入碗中,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來!」他端起一碗,目光灼灼地看著方以智,「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是平日!君子作別,豈能無酒?今日這白河之上,春風作伴,好友歸鄉,我左夢庚敬你一碗!一謝你宛城獻策,共守危城!二謝你清查逆產,勞心勞力!三謝你臨別贈言,字字珠璣!」

  他說完,毫不遲疑地一仰頭,咕咚咕咚,一大碗烈酒瞬間見底。酒水順著他的下頜流淌,更添幾分狂放。

  方以智看著眼前這碗烈酒,又看看左夢庚那真誠而熾熱的眼神,心中百味雜陳。所有的解釋、推脫,在此刻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士人的傲氣也被激了起來。罷了!他端起碗,朗聲道:「少帥盛情,學生愧領!敬少帥!」說罷,也仰頭將辛辣的燒酒一飲而盡!

  火線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但心中卻意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


  「痛快!」左夢庚大笑,再次滿上兩碗,「密之啊,你的信我看了。你的誇讚,我左夢庚愧不敢當;你的擔憂……嘿!」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隨即又被笑意掩蓋,「我記下了!『恪守臣節』?我方才是被那『御史彈劾』的由頭氣昏了頭,不過現在想想,令尊也是為你前程計,無可厚非!你放心去考!只是他日金榜題名,別忘了南陽這裡,還有個故人!」

  他說完,又是一碗下肚。方以智也豁出去了,無言地陪他再飲了一碗。左夢庚更不答話,繼續倒酒,繼續喝。方以智自覺心中有愧,只能陪飲。

  這般幾碗烈酒下肚,方以智只覺得渾身燥熱,頭暈目眩,平日的矜持也拋開了不少。

  「少帥……」他借著酒勁,目光迷離地看著左夢庚,「學生……學生最後還有一言……」

  「說!」左夢庚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少帥之才,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然……然豫南之地,群狼環伺,朝廷……朝廷之意亦難測……」方以智舌頭有些打結,努力組織著語言,「學生只望少帥……善用其鋒,莫……莫使寶器蒙塵,亦莫……莫傷及己身……」

  左夢庚深深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平靜。他端起酒碗,與方以智手中的碗重重一碰。

  「方密之,你的心意,我懂。」他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路,是我自己選的。無論前方是荊棘叢生,還是海闊天空,走下去才知道!密之,這碗酒,敬前路!」

  「少帥可,可有表字?」方以智大著舌頭問道。左夢庚單獨稱他的字,他既不能仍稱「少帥」,顯得見外,又不能失了禮數,只好有此一問。

  「我字西白。」左夢庚微微一笑。

  「刀兵西來,金星照白……好字,好字!」方以智贊道,舉起碗,「西白,滿飲此碗,敬歸程!」

  兩人再次一飲而盡。

  夕陽西下,將白河染成一片金紅。船上,兩人一碗接一碗,談笑風生,指點江山,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放聲大笑,仿佛忘卻了身份之別,忘卻了朝堂紛爭,只剩下這白河春水,烈酒豪情。

  酒囊漸空,方以智早已醉眼朦朧,伏在矮几上,口中猶自喃喃。左夢庚也滿面通紅,卻兀自挺直腰背。

  他忽然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對瑟瑟發抖的船老大和水手們道:「好生送方公子去襄陽!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聲音不大,卻帶著森然殺氣。

  「是!是!小的明白!」船老大連聲應諾。

  左夢庚最後看了一眼醉倒的方以智,眼神複雜難明。他跳下船,翻身上馬。

  「駕!」一聲清喝,駿馬揚蹄,沿著來時的河岸,絕塵而去,再未回頭。

  夕陽將他一騎孤影拉得很長很長,融入暮色蒼茫的豫南大地。

  客船重新起航,順流而下。艙內,醉倒的方以智在睡夢中,眼角似乎滑落一滴晶瑩。

  白河滔滔,不止帶走了一場醉別,也似乎帶走了兩顆註定走向不同道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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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怕有些朋友代入感焦慮,稍微劇透一下,方以智此去不是永別。另外求收藏,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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