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織經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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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以智的離去,如同一根無形的支柱被驟然抽離,左夢庚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政務」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為了節省新建一座參將署的開支,原彭家在南陽城中的宅府被左夢庚下令簡單改造之後成為參將署。參署前院的花廳與書房,原本便是方以智處理庶務之所,當時一切井井有條,而如今……案牘已然堆積如山。

  流民安置的名冊、衛所屯田的勘報、匠戶復工的進度、錢糧收支的帳簿……每一卷都牽扯著無數張嗷嗷待哺的口,關聯著亟待恢復的秩序和即將到來的血戰。

  左夢庚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目光掠過一份份攤開的文書,只覺得眼前發花,腦仁隱隱作痛。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悄然滋生。他擅長的是運籌帷幄、臨陣決斷,是練兵殺伐、快刀斬亂麻,甚至是對付彭彬、曹鳳翀這等豪強巨室的雷霆手段。

  然而,面對這些瑣碎、細緻、需要極大耐心和豐富經驗的民政事務,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棘手。

  方以智……他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那份臨別信箋上清峻的字跡仿佛又在眼前浮現。此人可不僅僅是個會算帳的帳房先生,甚至不止是史書上那個明末時期的科學巨匠,他更是能統籌全局、調和陰陽、將一團亂麻梳理出經緯的政務幹才。

  失去他,如同斷了一臂。

  「報——少帥!北門外新聚流民三百餘口,多為婦孺,粥棚告急,請求增撥糧米!」

  「報——少帥!王營官所部斥候探知,賊兵似已主動退出裕州,但臨行前將裕州搶掠一空,恐有大股流民馬上要來南陽乞活!」

  「報——少帥!匠作營呈報,修復城防所需鐵料不足,尤其城門覆鐵難以完成,請求調撥……」

  「報……」

  一個個軍吏、書辦在門口輪番稟報,聲音帶著急促和小心翼翼。左夢庚強壓著心頭那股無名火,逐一做出批示,或撥糧,或增哨,或調撥物資,可是效率低得讓他自己都惱火。

  方以智在時,這些事務總能被梳理得井井有條,還能提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供他決斷。如今倒好,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無數藤蔓纏住的猛虎,空有利爪尖牙,卻處處掣肘,無處伸展。

  「效率!效率何在!」左夢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飛落書案。堂下稟報的軍吏嚇得一哆嗦,噤若寒蟬,滿臉驚惶。

  左夢庚煩躁地站起身,在書案後踱步。目光無意間掃過牆上懸掛的南陽及周邊輿圖,又掠過案頭一份方以智離任前整理好的《接收附逆曹氏產業總錄》。

  當「棉田七千三百畝」、「城南棉紡工坊二處」等字眼跳入眼帘時,左夢庚腦中仿佛划過一道閃電!

  「棉!」

  他驟然停下腳步,眼中精光爆射。擴軍備戰,最緊缺的除了刀槍,就是禦寒護體的棉甲、軍服、被服!

  如今南陽府庫空虛,那該死的新任知府卻楞說被流寇阻攔,無法及時赴任,顯然是怕了中原這亂糟糟的局面,強行在拖時間。

  至於朝廷,更是壓根指望不上,左良玉那裡還欠著七個……嗯,如今應該已經欠了八個月餉了。中原援剿頭號主力都是這個待遇,朝廷的府庫沒準還不如曹家豐裕!

  只是,曹家抄沒的布匹雖多,但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而南陽,本就是中原重要的棉花產地,曹家留下的棉田和工坊,就是現成的根基!

  據左夢庚近期觀察,流民之中,婦孺眾多,她們無法像男丁一樣屯田或從軍,卻是紡織的天然勞力!若能妥善安置,既能解決她們的活路,穩定人心,又能為大軍提供源源不斷的軍需!

  更重要的是,棉布本身,就是硬通貨!若能織出好布,行銷四方,便是生財之道,能支撐他整軍經武的龐大開銷!

  一石三鳥!不,甚至更多!

  左夢庚瞬間感到堵塞的思路豁然貫通,連日來的憋悶一掃而空。他仿佛在迷霧重重的荊棘叢中,看到了一條清晰的路徑。

  既然如此,與其枯坐衙中,被這文牘海洋淹沒,不如親赴一線,看看這所謂的「支柱產業」究竟是何光景!

  「來人!」左夢庚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果決,「備馬!帶上原曹家管棉紡的管事,還有……叫趙恪忠點一隊親兵跟著!去城南曹家最大的那個棉紡工坊!立刻!」

  「是!」親兵領命飛奔而去。

  不多時,馬蹄踏過南陽城略顯蕭瑟的街道,空氣中還隱約殘留著硝煙與血腥混合的氣息。


  左夢庚穿一身朝廷新賞的緋紅曳撒,胸前打著虎形補子,外罩熊皮黑披風,面沉如水。斷臂的趙恪忠騎馬緊隨其後,獨臂按著腰刀,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再後面,是十餘名精悍的親兵,以及一個被兩名士卒夾在中間、面色惶恐的原曹家小管事。

  不多時,一行人便抵達了位於城南郊外的一處占地頗廣的院落。遠遠望去,倒也是高牆環繞,幾座青磚灰瓦的大工棚矗立其中,煙囪里冒著稀薄的煙氣,遠遠便能聽到裡面傳來沉悶的機杼聲和人聲。

  然而,當左夢庚在管事戰戰兢兢的引領下,踏入那最大的工棚時,一股混雜著劣質油脂、汗酸、灰塵和染料異味的污濁空氣便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混亂」和「落後」來形容。

  布局混亂是左夢庚的第一印象。這偌大的工棚內幾乎沒有明確的分區,彈棉花的區域緊挨著紡紗的紡車,飛絮如雪片般瀰漫,飄落在旁邊正在染布的染缸里,也落在女工們的頭上、身上。

  尤其是染整區域,散發出刺鼻的怪味,與棉絮、灰塵混合,令人呼吸不暢,時不時鼻癢,連打噴嚏。

  原料——如成包的皮棉,被隨意堆放在潮濕的牆角,其中一些已經明顯受潮發黃。紡好的紗線胡亂纏在竹筐或木架上,與尚未整理的棉花、等待織造的經紗緯線混雜在一起。

  織好的粗布和半成品坯布更是堆積如山,堵塞了通道,運輸全靠人力肩扛手提,在狹窄迂迴的空間裡磕磕絆絆。

  很多地方光線昏暗,只有幾扇狹小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大部分陰暗的工作區要靠油燈照明——這裡可到處都是棉花棉絮!更不要提油燈點起之後煙霧繚繞,更添污濁。

  左夢庚的第二個印象是管理鬆散。一個穿著綢衫、油頭粉面的「坐場」管事,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串銅錢,時不時對著忙碌的女工呵斥幾句:「手腳麻利點!沒吃飯嗎?!」或者「那邊!線又斷了!蠢貨!」

  女工們大多面黃肌瘦,穿著破舊單薄的衣裳,眼神麻木。她們或蹲坐在紡車前,吃力地搖動著紡輪;或站在高大的木織機前,手腳並用,費力地投梭、踩躡;或在悶熱的染缸旁攪動布匹。

  左夢庚注意到,她們的動作僵硬而疲憊,看不到絲毫效率,只是僵化的按照肌肉記憶來不斷重複著手裡的活。

  另外,他幾乎可以肯定計酬方式絕對不公平——此刻有人埋頭苦幹,有人則趁著管事不注意偷偷休息。而管事也並不真的時刻注意手下女工的活幹得好不好,他不時的呵斥,只是展現自己地位高人一等的方式。

  不過除了管事之外,還有幾個手持細長藤條的監工,像幽靈一樣在工棚里逡巡。這幾個傢伙眼神陰鷙,稍有看不順眼,便是一聲斥罵,甚至揚手作勢欲打,比那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油頭管事狠辣多了。整個工棚籠罩在一種壓抑、恐懼之中。

  再看得認真一點,左夢庚發現了第三個問題,技術落後。例如紡紗這邊,清一色的單錠手搖紡車!左夢庚一眼掃過,心便沉了下去。

  這種最原始的紡車,結構何止是簡單,完全是簡陋。女工一手搖動紡輪,一手牽扯棉條,每次只能捻出一根紗線。這效率簡直低得令人髮指!

  他看到一個還算熟練的女工,搖了好半天,紡錘上纏的紗線也不過厚了微不足道的一點。更別說紗線粗細不勻,肉眼可見的結節和斷頭比比皆是。

  左夢庚這才反應過來,這空氣中飛舞的細細棉絮,很大一部分正是來自這種低效紡紗過程中的浪費。

  再看織布,使用的是傳統的腳踏手投梭木織機。織工們倒是全神貫注,雙腳交替踩動踏板,控制經紗的開合形成「梭口」,同時雙手快速、有力且精準地將沉重的木梭子從左至右投入梭口。

  左夢庚這具身體從小習武,對各種動作的判斷極其準確、敏銳,他看得出這些織工的動作不僅極其消耗體力——尤其是手臂和腰背,而且速度慢得可憐。

  他甚至看到一處織機旁,一名女工因為長時間重複投梭動作,手臂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梭子,卻被監工厲聲呵斥。那女工不敢還嘴,只能低下頭咬牙堅持。

  可即便如此努力,她們也產不出好布。布面的寬度被織機的落後結構限制得死死的,不過一尺左右(約30多厘米),織出的布也毫無疑問是最基礎的平紋粗布,質地厚硬,毫無美感可言,至於觸感……左夢庚即便不往身上套,也知道肯定舒服不了。

  然後便是彈花。角落裡,幾個壯實些的婦人正使用一種小型的手彈弓處理皮棉。她們將皮棉鋪在木板上,用一根細長如弓弦一般的器具反覆彈打,依靠弦的振動將棉纖維鬆散開,同時去除部分雜質和棉籽。


  這工作同樣枯燥而費力,效率低下,甚至去籽也不夠徹底,彈好的棉花蓬鬆度依然有限。

  最後便是染整,染缸區域氣味最為刺鼻,左夢庚來時聞到的異味就出自這裡。這裡的染工也是婦人她們,全憑經驗和感覺添加靛藍、茜草根、黃櫨等天然染料,以及少量明礬等媒染劑。

  是的,沒有溫度計,沒有標準配方,一切全憑感覺。也正因此,染出的布匹顏色深淺不一,色牢度可想而知。至於染後的清洗、晾曬,同樣極其隨意。

  此時左夢庚的眉頭已經完全皺成川字了,他環顧四周,發現最後一個明顯的問題,規模太小!

  整個工棚,號稱是曹家最大的棉紡工坊,可是放眼望去,竟不過稀稀拉拉幾十架單錠紡車,十幾台老舊的木織機。幾口染缸,幾個彈花婦。

  所謂的「產業」,在左夢庚這個見識過現代工業……好吧,就不比現代工業了,可哪怕只是老電影中近代工業雛形,在這種老掉牙的所謂產業面前,也如同皓月之於螢火。

  就這點可憐巴巴的產能,連供應他計劃中擴編軍隊的最低需求都遠遠不夠啊!

  左夢庚徹底沉默了。

  他無言地站在工棚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讓本就昏暗的工棚更顯壓抑。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驚的是如此原始落後,怒的是曹家對資源與人力的態度——明明如此壓榨,卻又如此浪費!而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必須改變的強烈決心。

  「這就是……我南陽棉紡的根基?」左夢庚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死水,讓那原本還翹著腿的坐場管事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當看清楚左夢庚的大紅曳撒、虎形補子之後,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又惶恐的笑。

  「回……回參戎老爺!是,是小的們無能!請老爺恕罪!恕罪!」被一路帶來的原曹家棉紡管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左夢庚沒有看他,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因他的到來而更加惶恐不安、停下手中活計不知所措的女工們。她們疲憊而麻木的眼神中,透著一絲茫然和本能的畏懼。

  「起來。」左夢庚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帶本將看看帳冊,還有,把所有懂紡紗、織布、彈花的老把式,最好的木匠,都給本將叫來。立刻!」

  「是!是!小的這就去辦!」棉紡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了。

  左夢庚深吸一口氣,那污濁的空氣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刺鼻了。他邁開步子,踏入了這片混亂、落後卻又蘊藏著巨大潛力的「戰場」。

  改革的號角,在他心中無聲地吹響。第一步,就是徹底看清這瘡痍滿目的現實,然後……砸碎它,重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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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織經緯「這章是個9K字的大章,今天這個(上)是4200+,嗯,趁著自己過生日給大家多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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