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餐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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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夕陽將天邊染成橘紅色時,塵囂終於結束了推演,心之場掃過,左邊堆積的可回收金屬已經形成了一座小山,而手下們大多也累得氣喘吁吁,滿身污垢。

  「停手吧。」他清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正在翻找的幫眾耳中。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停下手上的動作,拖著疲憊的身體聚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塵囂,尤其是那些自覺找到「好東西」多的,更是眼神熱切地期待著那「神秘獎賞」。

  塵囂卻沒有立刻表示什麼,只是揮揮手,將左邊那堆篩選出來的金屬盡數收入儲物魂導器,然後淡淡道:「忙了一天,都餓了。張三,帶路,去商業街,找家大排檔,我請客。」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請客?去商業街大排檔?這位殺伐果斷、深不可測的大人,竟然要請他們這些底層混混吃飯?

  就連張三也愣了一下,才連忙應道:「是!是!大人請跟我來!」

  一行人再次啟程,這次目的地是城裡相對繁華的商業街。

  與貧民窟的破敗不同,這裡華燈初上,人聲鼎沸,各種店鋪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塵囂這群人雖然看起來風塵僕僕,有些甚至還帶著傷(翻垃圾堆時被劃傷、摔傷啥的),衣著也不甚光鮮(在垃圾堆翻了一天),但那三十多人凝聚在一起的架勢,還是讓路人本能地避讓。

  張三熟門熟路地找到一家規模頗大的露天大排檔,跟老闆嘀咕了幾句,又塞了兩百斗靈幣,老闆立刻滿臉堆笑地指揮夥計將十幾張方桌拼成了一個巨大的長條。

  三十多號人圍著這拼湊起來的長桌坐下,顯得有些擁擠,但卻莫名有種……熱鬧的感覺。

  周圍是喧鬧的人聲、食物的香氣和鍋氣,這與他們平時打打殺殺、或者窩在髒亂據點裡的生活截然不同。

  烤串、小炒菜、大桶的麥酒被陸續端上桌,香氣四溢,能把人肚子裡的饞蟲勾出來。

  然而,面對美味,卻沒有一個人敢先動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塵囂。

  塵囂正慢條斯理地用濕毛巾擦著手,見所有人都看著他,不禁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都看著我看什麼?不餓啊?吃。」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命令,卻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短暫的寂靜後,不知是誰先壯著膽子喊了一句:「吃!都聽大人的!開動!」

  「媽的,餓死老子了!」

  「這肉串香啊!」

  「給我留點酒!」

  幾句粗話作為開頭,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打破,眾人仿佛終於放鬆下來,開始搶食、碰杯、大聲說笑,很快便其樂融融地吵嚷在了一起,與周圍其他食客的喧鬧融為一片。

  塵囂沒有參與,只是拿起一串刷滿了濃郁醬汁的烤肉,小口地吃著,赤金色的豎瞳平靜地掃過這喧鬧而平凡的景象。

  火光、油煙、吵嚷、粗話、食物的味道……很平凡,很吵鬧,但塵囂喜歡。

  坐在他左邊的娜娜米,小心翼翼地啃著一根烤蔬菜,偷偷觀察著塵囂。見他只是安靜地吃東西,不說話,也不笑,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她猶豫了很久,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問道:「姐…姐姐,你…你不開心嗎?」

  塵囂轉頭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立刻嚇得縮了縮脖子。

  沉默了一下,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淡:「沉默,不代表不開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吵吵嚷嚷的屬下們,看著他們因為一口酒、一串肉而露出的、暫時忘卻恐懼與煩惱的笑容,輕聲道:「我很喜歡……這般平凡的模樣。」

  視線轉向右邊,坐在他右邊的張三,滿臉好奇、不解與畏懼,似乎有什麼話想問又不敢問。

  灌了一大口麥酒壯膽,憋了半天,張三終於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大…大人,小的斗膽問一句……您,您為什麼……要收下我們這些……雜草一樣的普通人?還帶我們來吃這個?」

  他指了指滿桌的食物和周圍喧鬧的環境,臉上充滿了不解:「照理說,像您這樣的人物,不都該是……把我們當耗材,用完了就扔,或者像前老大那樣,只壓榨我們嗎?」

  這話問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附近幾個耳朵尖的幫眾聲音都不自覺地小了一些,偷偷聽著。

  斗靈的民生很不好,一般只有有魂力的魂師或者貴族、富人能過的像人,而沒有魂力的平民占據八成,都在貧民窟聚集著,每日被壓榨苟活,渾渾噩噩,人生一眼望到頭,指不定哪天就會因病去世。


  黑幫成員的生活也不好,享樂的都是魂師這類頭目,他們這類沒魂力的普通人混混就是炮灰。

  打最狠的架,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分酬,吃最差的飯,背最多的鍋,指不定哪天就被犧牲了。

  就算夠狠,夠無情,上限也就小頭目,也就是魂師的下限,有什麼事最先考慮推出去的那種。

  他們這群人,手上不乾淨,沒魂力,沒學歷,大字不識一個,甚至好幾個都背過人命,可謂是下下之選。

  憑塵囂的實力,他明明可以輕易收服很多比他們更好,更聰明,更乾淨的,為什麼偏偏收下了他們這群下下之選?

  如果不弄明白這個問題,他們都安不了心。

  面對張三的問詢,塵囂閉目思索了一會兒,開口給出了答案。

  「或許,是運氣吧。」

  「運氣?」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不解。

  塵囂的視線掃視一圈,繼續回答。

  「我需要部下,你們好掌控,我討厭資本家,所以不想壓榨你們,我不在乎虛名,所以同樣不在乎你們是誰,你們的過去怎麼樣,我不喜歡徹頭徹尾的廢物,恰好你們證明了自己有藥可救。」

  「慶幸吧,你們很幸運,遇到了初出茅廬的我,成為了我的第一批部下,只要你們忠心,我就不會拋棄,只要你們努力,我就會給獎勵。」

  「當然,你們要是不想努力也可以,前提是不背叛我,但不努力我也不會幫你們什麼,我討厭懶惰的廢物。」

  塵囂的話語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刻意煽情,他只是把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用最直白的語言陳述了出來。

  需要部下,你們好掌控。

  討厭壓榨,所以不把你們當耗材。

  不在乎虛名,所以不介意你們的過去。

  證明了自己不是徹頭徹尾的廢物,所以留下。

  你們運氣好,遇到了初出茅廬的我。

  忠心,就不會拋棄。

  努力,就有獎勵。

  懶惰,就自生自滅。

  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直接。

  然而,這番沒有絲毫修飾、赤裸裸攤開的大實話,落入這群早已習慣了被欺騙、被壓榨、被當作螻蟻和炮灰的底層混混耳中,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本喧鬧的拼桌區域,瞬間安靜了下來。

  咀嚼聲、談笑聲、碰杯聲……全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擼串的動作,拿著竹籤的手僵在半空,端著酒杯的姿勢凝固,一雙雙眼睛怔怔地望向主位上那個依舊在慢條斯理吃著烤肉的銀髮身影。

  運氣?

  好掌控?

  不壓榨?

  不介意過去?

  不是徹頭徹尾的廢物?

  這些詞語,像是一把把鈍刀子,緩慢而深刻地撬開了他們早已麻木冰冷的心防,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從未癒合過的傷口。

  他們想到了過去。

  想到了把他們當狗一樣使喚,有功自己攬,有鍋他們背的前魂師頭目。

  想到了為了半個發霉的饅頭和野狗搶食的童年。

  想到了因為交不上供奉,被黑幫打斷腿、扔在臭水溝里等死的同伴。

  想到了自己拼死拼活搶來的地盤和錢財,最後只能分到勉強果腹的殘羹冷炙。

  想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魂師老爺和貴族們,看他們時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冷漠,仿佛他們不是人,而是路邊的垃圾。

  想到了自己手上或許沾染的血腥和罪惡,想到了這看不到盡頭、只能在泥潭裡打滾的絕望人生。

  他們是雜草,是耗材,是炮灰,是連自己都快要放棄自己的渣滓。

  他們早已習慣了在壓迫中苟活,在背叛中掙扎,在黑暗中沉淪。他們不相信承諾,不相信善意,只相信拳頭和利益。

  可是現在,這個強大到令人戰慄的存在,用最平淡的語氣告訴他們——我不壓榨你們,只要你們忠心、努力,我就不會拋棄你們。

  沒有畫大餅,沒有空許諾,甚至帶著一絲「你們只是運氣好」的隨意。


  但正是這份毫不掩飾的真實,反而像一道刺目的光,照進了他們灰暗已久的世界。

  張三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趕緊低下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麥酒,試圖壓下眼眶裡那股不爭氣的熱意。

  其他人也是神色複雜,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粗糙骯髒的手,有人用力攥緊了拳頭,有人眼神閃爍,似乎在極力消化這顛覆他們認知的信息。

  整個大排檔這一角,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之中,只有周圍其他食客的喧鬧和炭火的噼啪聲作為背景。

  塵囂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番話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他吃完第二串烤肉,擦了擦嘴,抬眼看向沉默的眾人,微微歪頭:

  「怎麼?烤肉不合胃口?」

  他的聲音打破了這沉重的寂靜。

  眾人如夢初醒,連忙搖頭,紛紛重新拿起手中的食物和酒杯。

  「合胃口!合胃口!」

  「大人賞的,怎麼可能不合胃口!」

  「吃!大家都吃!」

  喧鬧聲再次響起,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摻雜了震撼、迷茫、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決心。

  他們依舊在吵嚷,在搶食,在說粗話,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生根發芽。

  塵囂看著重新熱鬧起來的場面,赤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繼續安靜地享用著他的晚餐。

  他並不知道,他這番隨口的真實,在這些「雜草」的心中,點燃了怎樣的一簇火苗。而這簇火苗,在未來,又將燃成怎樣的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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