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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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三更)

  野狐嶺上的風帶著股子乾冷,吹得義莊門口那兩盞白紙燈籠呼啦啦作響。

  眾人就這麼在外頭候著。

  秦庚負手站在風口,眼神沉靜。

  他心裡明鏡似的,眼前這幾位雖說是各懷絕技的奇人,但不過是第一波聞著味兒趕到的。

  津門這塊肥肉,加上護龍府這塊金字招牌,後面趕來的過江龍只會更多,手段也只會更狠。

  他這地頭蛇,估摸著天生就被過江龍看不順眼。

  片刻功夫,義莊厚重的木門「嘎吱」一聲開了條縫,一股子濃烈的藥味兒夾雜著腐臭撲面而來。

  曹三爺那沙啞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諸位,都進來吧,這是個細緻活兒,得需大伙兒搭把手。」

  外圍那些大新兵丁聞聲,立馬嘩啦一聲收了槍,往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來。

  秦庚當先一步,跨過門檻。

  身後,那趕屍的鷓鴣天、出馬的柳老太、憋寶的老海、玩金汁的老譚,還有那個叫虎犢子的少年,都魚貫而入。

  至於其他人等,則都在外面等著,沒資格進來。

  一進義莊,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這義莊的大堂極為寬敞,原本是用來停放等待認領的棺材的,這會兒棺材都被挪到了角落裡,騰出了中間這一大片空地。

  空氣里飄著黃紙灰燼的味道。

  大堂正中央,立著七八個身形高大的人影。

  借著周圍幾盞昏黃的油燈,能看清這些人身上都貼著黃色的符籙,額頭、胸口、後背,密密麻麻。

  那是妙玄道長的手筆。

  即便是有符籙鎮著,這些「人」依舊讓人看著心底發毛。

  他們渾身上下長滿了寸許長的黑毛,那毛髮又粗又硬,像是鋼針一樣從毛孔里炸出來,把原本的衣裳都撐得鼓鼓囊囊,甚至有些地方直接撐裂了。

  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的鐵青色,指甲暴漲,彎曲如鉤,泛著幽幽的藍光。

  這是外表像是殭屍,但卻又不是殭屍。

  因為他們的胸膛,竟然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活屍?」

  鷓鴣天腳步一頓,那雙渾濁的老眼眯成了一條縫,鼻翼微微聳動,似乎在嗅著那股子味道。

  在大堂的另一側,地上鋪著幾層厚厚的草蓆。

  周永和周支掛,還有四五個身強力壯的走鏢武師,正躺在草蓆上。

  他們的狀況比那些站著的「黑毛怪」稍微好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周永和雙目緊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臉上的肌肉時不時抽搐一下。

  他的脖頸處、手腕處,已經開始冒出一層細密的黑色絨毛,那絨毛像是活物一樣,在皮肉下蠕動,看著極是滲人。

  曹三爺和陸興民兩人滿頭大汗,正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顯然是剛才耗費了不少心力。

  二師兄鄭通和則是在一旁的長桌前忙活,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還有碾碎的硃砂、糯米和各種草藥。

  他眉頭緊鎖,手裡拿著銀針,正在試藥,旁邊的銅盆里是一盆黑血,散發著腥臭。

  見到眾人進來,曹三爺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才開口道:「都來了?這麼多人,倒也算是咱們津門的一場盛會了。」

  「三爺,這到底是咋回事?」

  剃頭林二是個藏不住話的,看著那幾個立著的黑毛怪,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這也太邪乎了,這是人是鬼啊?」

  眾人的目光也都齊刷刷看向了曹三爺。

  曹三爺嘆了口氣,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周永和等人:「說是遭了妖災。據逃回來的那幾個夥計講,他們在野狐嶺這塊兒遇上了一層怪霧。」

  「霧氣裡頭,有一條大蛇,那蛇身子有水桶粗,吞雲吐霧的。凡是碰到那霧氣的,沒多久身上就開始發癢,然後就往外鑽這黑毛。」

  「普通人,半柱香的功夫就迷了心智,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力大無窮,見人就咬。」

  曹三爺頓了頓,接著說道:「武學底子深厚一些的,血氣旺,倒是能堅持得更久一些。就像周支掛他們,靠著那一身內勁硬抗著,但也只是拖延時間罷了。」


  「我看這架勢,若是一個時辰內再想不出轍,他們一樣得變成黑毛怪。」

  說到這,曹三爺臉色有些難看:「而且這玩意兒傳染。若是被那些黑毛怪抓傷咬傷了,屍毒入體,很快也會變成同類,就像是瘟疫一樣。剛才我們也是沒法子,,失手打死了幾個徹底沒救的。」

  說完,他指了指角落裡躺著的幾具已經死透了的屍體。

  那幾具屍體腦袋都被打爛了,流出來的不是紅血,而是黑色的漿糊。

  「大蛇帶屍毒?」

  一直沒說話的柳老太突然笑了一聲。

  她拄著那根龍頭拐杖,往前走了兩步,那雙豎瞳盯著那幾個黑毛怪看了半晌,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是要扇走什麼難聞的味道。

  「這顆不對勁。」

  柳老太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老婆子我在關外那是鑽老林的,長白山的大墓我也沒少下。咱們那嘎達的野仙幾多,可我也從來沒見過哪家柳仙幾能有這本事,吐口霧就能讓人變殭屍的。」

  「我看吶,這妖災是假,人禍才是真。」

  「眼見未必為實。」

  接話的是湘西趕屍匠鷓鴣天。

  這老頭子吧嗒了一口旱菸,那一雙看慣了死人的眼睛裡透著股子冷靜:「有些手段,無論是江湖上的幻術,還是洋人的藥水,都能讓人產生幻覺。至於這屍變————」

  他走到一個被定住的黑毛怪面前,也不嫌髒,伸手在那黑毛怪硬邦邦的胳膊上捏了一把。

  「皮肉僵死,卻留有一線生機;毒素攻心,卻未散三魂七魄。」

  鷓鴣天搖了搖頭:「這不是殭屍,倒像是中了某種劇毒,或者是被人下了蠱。這毒,是從血脈里發出來的,不是外邪入體那麼簡單。」

  「不錯。」

  鄭通和在一旁插話道,他擦了擦手上的黑血:「我剛才試過了,用解毒散、

  糯米拔毒,甚至用了雄黃,都不管用。這毒性極烈,而且————似乎是活的。」

  「活的?」

  秦庚心中一動。

  「對,這毒在血液里會遊走,專門往人心脈和腦子裡鑽。」

  鄭通和面色凝重,「尋常藥物根本攔不住。」

  「當務之急是祛病救人。」

  鷓鴣天在鞋底磕了磕菸灰:「既然藥物不靈,那就得用點偏門路數。若是想根除————恐怕得用點至陽至穢的東西沖一衝。」

  說著,他那雙老眼看向了旁邊一直笑眯眯的老譚:「金汁客,你那手藝,倒是可以試試。」

  「我也是這想法。」

  曹三爺眼前一亮:「鄭掌柜的藥既然不管用,那就是不對症。但這玩意兒既然怕武師的血氣,說明它本質上還是屬於陰邪一類的。金汁客的金汁,乃是五穀輪迴之物,雖然穢氣,但也是人氣所聚,最能破這等邪法。」

  「武師重血氣,估摸著是某種邪祟怕陽火。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挑大糞的老譚身上。

  老譚也沒推辭,嘿嘿一笑:「得嘞,既然各位爺看得起咱這挑糞的,那咱就獻醜了。不過話說在前頭,我這手段有點埋汰,各位多擔待。」

  說著,他從身後抽出了那根包了漿的攪屎棍。

  這棍子一拿出來,老譚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

  原本是個笑面彌勒佛,此刻卻像是一尊怒目金剛。

  只見他雙手握住棍子兩頭,嘴裡念念有詞,不是佛經,也不是道咒,倒像是一些市井裡的俚語黑話,聽著有些荒誕,但配合著他那一身鼓盪的氣血,卻有種莫名的威壓。

  「起!」

  老譚低喝一聲,那根原本黑漆漆的攪屎棍,竟然猛地一震,表面那一層厚厚的包漿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金光。

  這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溫潤醇厚的感覺,就像是農家肥堆積發酵後散發出的熱氣。

  「去!」

  老譚拿著棍子,對著離得最近的一個黑毛怪就捅了過去。

  當然,沒真捅身上,而是懸在半空,在那黑毛怪身上晃了晃。

  滋滋滋—

  就像是滾油潑在了雪地上。


  那棍子上的金光剛一靠近,黑毛怪身上的黑毛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原本根根豎立的黑毛竟然開始彎曲、焦枯,甚至有的直接縮回了毛孔里。

  「有用!」

  林二驚喜地叫了一聲。

  「可以!」

  曹三爺也是神色一振。

  「繼續!」

  老譚也不含糊,拿著棍子在周永和幾人頭頂上來回晃悠。

  隨著金光籠罩,周永和臉上的痛苦之色明顯減輕了不少,那原本緊咬的牙關也鬆開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可是,過了一會兒,眾人就發現了不對勁。

  那黑毛雖然退下去了一些,但並沒有完全消失。

  只要老譚的棍子一拿開,那些黑毛就像是野草一樣,又開始慢悠悠地往外長。

  而且,那金光似乎也被這股子屍氣給頂住了,兩者分庭抗禮,僵持不下。

  老譚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這般催動法器,對他來說也是個不小的消耗。

  「不行啊,這玩意兒太頑固了。」

  老譚喘了口氣,臉憋得通紅:「我這金汁雖然能破邪,但畢竟是後天之物,那股子陽氣不夠純,壓不住這陰毒的根子。」

  他眼珠子一轉,目光突然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秦庚身上。

  「不夠,五爺!」

  老譚喊了一嗓子:「您是龍筋虎骨,那是天生的武道胚子,一身氣血至剛至陽。要想破這局,得借您點東西。」

  「借什麼?」

  秦庚一愣。

  「童子尿!」

  老譚一本正經地說道,手裡比劃著名:「對著我這攪屎棍來一泡!您這身份,這體格子,那尿就是至陽真火!五爺,您還是童子吧?」

  此話一出,整個義莊裡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怪異。

  就連那個一臉高冷的虎犢子少年,都忍不住把頭扭到一邊,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是在憋笑。

  柳老太也是嘴角抽搐,拿著拐杖的手緊了緊。

  秦庚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也是難得地浮現出一抹尷尬。

  「呃————這————」

  秦庚嘴角扯了扯。

  童子倒是童子。

  這年頭練武的,尤其是內家拳,講究個鎖陽固精,不到一定境界不破身。

  可問題是,這麼多人在場呢。

  這義莊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還有外面的兵丁。

  讓他當眾解褲腰帶撒尿?

  這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這名聲傳出去,怕是要變成「尿崩秦五爺」了。

  「老譚,別胡鬧!」

  曹三爺咳嗽了一聲,強忍著笑意:「這大庭廣眾的,成何體統,放血不就行了。」

  「那就只能放血了。」

  老譚也不堅持,立馬換了個說法:「指尖血就行!十指連心,那是心頭血的稍子,陽氣最足。五爺,來點?」

  「行。」

  秦庚鬆了口氣,這總比當眾撒尿強多了。

  他二話不說,抬起右手,大拇指在中指指尖上一掐。

  噗。

  一顆圓滾滾、紅得發紫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這血珠子一出來,並沒有立刻滴落,而是凝聚在指尖,竟然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熱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這是龍筋虎骨、氣血如汞的表現。

  「好血!」

  鷓鴣天和柳老太幾乎同時讚嘆了一聲。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光這一滴血所蘊含的生命力,就抵得上普通人一碗血。

  秦庚上前一步,將指尖那滴血,滴在了老譚的攪屎棍上。

  嗤—

  那血珠子剛一接觸到棍身上的包漿,就像是火星掉進了油鍋里。

  霎時間,原本溫吞吞的金光陡然大盛!


  那金光之中,竟然多了一抹霸道的血色,變成了耀眼的金紅色光芒。

  一股子灼熱的氣浪以攪屎棍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好嘞!」

  老譚大喝一聲,手中的棍子舞得呼呼作響,再次朝著那些黑毛怪和地上的傷員籠罩過去。

  這一次,效果立竿見影。

  那金紅色的光芒所過之處,那些頑固的黑毛像是積雪遇到了烈陽,發出一陣陣悽厲的「吱吱」聲,竟然開始迅速枯萎、化灰,然後徹底縮進了毛孔之中。

  地上原本還在抽搐的周永和等人,身體猛地一震,隨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濁氣。

  那濁氣腥臭無比,剛一出口就散了。

  他們臉上那層青灰色的死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慢慢恢復了一絲人色。

  「成了!」

  林二興奮地拍著大腿。

  「其他幾個貼符籙的也試試,看看還有救嗎?」

  曹三爺見狀,立刻指揮道。

  老譚依言照辦,拿著棍子走到那幾個被定住的黑毛怪面前。

  秦庚也不含糊,又擠出幾滴血,灑在金光之中。

  隨著金紅光芒的洗禮,那幾個原本已經徹底屍變、只剩下一口氣的大漢,身上的黑毛也開始大面積脫落。

  他們那原本僵硬的肢體開始軟化,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雖然還沒完全清醒,但那股子擇人而噬的凶性已經沒了,眼裡的綠光也散去了大半。

  「奇了怪了,那股子邪祟的勁兒還真沒了。」

  鄭通和快步上前,抓起一個剛恢復人形的漢子的手腕,把了把脈,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剛才還在往心脈里鑽的毒,現在像是被燒乾淨了一樣,蕩然無存。

  小五這血,比我的藥都靈。」

  眾人都鬆了口氣。

  本以為是天大的麻煩,甚至可能釀成全城大禍的屍毒,沒想到被這看似荒誕的一根攪屎棍,加上秦庚那一身霸道的龍筋虎骨氣血,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給辦了。

  幾個大新兵丁進來,把那些恢復過來的人抬到通風處。

  秦庚用手絹擦了擦指尖的血跡,走到曹三爺身邊,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曹三爺,還有個事。」

  秦庚壓低了聲音說道:「出事的時候我就在蘇家。蘇家那邊得到消息,說是其他支掛護院的,還有周支掛的徒弟夏景怡來支援野狐嶺,結果半路上被洋鬼子給伏擊了。」

  「嗯?」

  曹三爺眼神一凜,手裡的茶杯重重放下:「洋人伏擊??」

  「對,很多人受了槍傷。」

  秦庚沉聲道:「這說明洋人早就盯著這塊了。這野狐嶺的屍變,還有那所謂的大蛇,我看八成就是洋人搞出來的障眼法,或者是他們又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試驗。」

  「那這事兒估計和洋鬼子脫不了干係。」

  曹三爺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殺氣:「這幫黃毛鬼,在咱們地界上不僅挖墳掘墓,現在還敢放毒害人,真是欺人太甚!」

  就在這時,躺在草蓆上的周永和悠悠轉醒。

  他也是條硬漢,剛一醒來,顧不上身體的虛弱和疼痛,一把抓住了正在給他餵水的二支掛的手臂,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周爺,您慢點!」

  「別動!周支掛,您剛緩過來!」

  眾人趕緊圍了上去。

  周永和那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死死盯著曹三爺,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咳咳————三爺————」

  「怎麼了老周?慢慢說。」

  曹三爺蹲下身子。

  周永和喘著粗氣,眼裡滿是不甘和焦急:「東西————東西被洋鬼子搶走了————」

  「什麼東西?」

  曹三爺追問了一句。

  周永和死死抓著曹三爺的袖子,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幾個字:「老太爺————延壽————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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