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生男不若生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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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一天早晨,窗外天色已經微亮。

  劉勝躺在榻上,胸口起伏,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接著猛地睜開眼睛。

  他剛才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是一個優人在給他表演。

  夢裡那個優人的臉已經模糊了,只記得他穿著彩衣,臉上塗著白粉,在什麼地方手舞足蹈地。周圍好像有很多人,又好像空蕩蕩的。然後那優人突然停下來,直勾勾地看著他。

  「皇子,我有個謎題,不知您能不能解開。」優人的聲音尖細,帶著怪異的笑意。

  可他說出來的謎,並不屬於這個時代,而是劉勝在穿越前就聽過的。

  「有個人被關進了精神病院。他對醫生說,我沒病,放我出去吧!醫生卻搖搖頭,對他說:『這裡每個人都說自己沒病!』」

  優人在夢裡湊近,白粉簌簌地往下掉:「皇子,您說,這病人要怎麼證明自己沒病呢?」

  這個問題可太熟悉了。當它在夢裡被一個塗著白粉的優人問出來時,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那優人看著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癲狂刺耳,越來越響,直到把整個夢境都震碎。

  劉勝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臉。

  忠伯聽見動靜,輕輕推門進來:「公子醒了?今日要進宮,熱水已經備好了。」

  劉勝點點頭,下榻洗漱。夢裡那個問題還在腦子裡打轉。

  也許是這些日子發生事太耗神了吧。

  不過都過去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鄧貴人正式受冊為皇后的典禮,終於要上演了。

  劉勝穿戴整齊,深色的袍服,腰系玉帶。忠伯幫他整理衣襟時,手有些抖。

  「忠伯怎麼了?」劉勝問。

  「老奴……只是想起從前。」忠伯低聲道,「公子生母尚在的時候……」

  他沒說完,劉勝也沒讓他說完。

  「走吧。」

  抵達北宮門,天已大亮。宮門外停滿了車馬,都是來參加冊後大典的宗室、外戚、公卿。劉勝此時還並不需要做什麼,只要按照內侍的引導,按部就班即可。

  天子劉肇在宦官的侍奉下登上御座。他今日穿著正式的朝服,冠冕齊全,但劉勝遠遠看去,覺得父親的身形似乎比去年冬天更瘦削了些。臉色在冠旒的陰影下,看不太真切。

  接著,鄧綏出來了。

  她今日盛裝打扮,身材高挑,光彩照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劉勝是第一次見。身著五彩翬翟,頭上簪珥齊備。長長的綬帶從腰間垂下,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不過劉勝發現,她的小腹怎麼大了許多?

  自從清河王遇刺之事發生之後,劉勝許久沒有進宮,莊園也很少接待宮中來客,自然也無從發現鄧貴人的變化。

  「不記得鄧綏有什么子嗣啊……也許是女兒?」

  歷史應該已經有了一些改變,劉勝這時心中沒底,萬一真是個兒子……

  那也活不了多久。

  但操心這個一點用沒有。儀式已經開始了。

  鄧綏走到御階下,面向天子,盈盈下拜。禮官展開詔書,朗聲宣讀。無非是讚美其「淑德昭彰」、「內輔有功」,故立為皇后。

  詔書讀完,鄭眾捧著皇后璽綬,走下御階,跪呈給鄧綏。鄧綏雙手接過,高舉過額,再拜。

  整個儀式莊重而漫長。劉勝站在隊列里,聽著禮官一遍遍唱禮,看著鄧綏一次次叩拜。陽光漸漸熾烈起來,曬得人額頭髮燙。

  冊立禮畢,天子起駕回殿。皇后則接受內外命婦及百官朝賀。劉勝作為皇子,也需在此時上前正式覲見。

  輪到他時,劉勝捧著早已備好的禮匣,走到鄧綏座前,撩衣跪拜。

  「兒臣勝,恭賀母后正位中宮。謹奉薄禮,聊表孝心。」

  他將禮匣高舉過頂。一旁的趙玉接過,送到鄧綏面前。

  鄧綏示意打開。匣子裡是厚厚一疊紙,最上面一頁,赫然是《孝經》開篇的「仲尼居,曾子侍」。字跡清晰整齊,墨色均勻,一看便知不是手抄。

  鄧綏拿起一頁,仔細看了看,又翻看下面幾頁。

  「這,並非抄寫而成,莫非是曹大家與我所說的,雕版而印之法?」


  「是。」劉勝答道,「兒臣挑選上好紙張,印《孝經》為試。」

  鄧綏將紙頁小心放回匣中:「此物精妙,不想你真做成了。此術若能推行,大有裨益。你有此心,又有此能,實是難得。」

  她抬手示意劉勝起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開口誇獎道:「數月來月,皇子做的事情,我多少有所耳聞。追查私社,歸還民財,是仁;鑽研造紙、雕版,是智;待人寬厚,不恃身份,是德。陛下也知你如此,非常欣慰。」

  劉勝忙道:「兒臣年幼愚鈍,所作所為皆是本分,不敢當母后如此誇讚。」

  「不必過謙。」鄧綏笑得端莊得體,「勝兒有類陛下!陛下也是孝順聰明,寬和仁孝,德教在寬,仁恕並洽。是以黎元寧康,萬國協和。」

  說得好啊!劉勝心裡誇了一句。

  但鄧綏話鋒輕輕一轉:「只是……陛下自去歲冬病後,雖有好轉,終究不如從前。欲以妾為小君,妾德行菲薄,再三辭讓,不得已,然後即位……但為漢家天下計,必全力以佐陛下,不負天子之愛。」

  她看向劉勝,眼神里滿是關切:「勝兒也是一樣。宮中皆知,你自小便有痼疾。如今在宮外,飲食起居未必周全,該如何是好?做母親的,總是要多提醒幾句,勝兒要自己多當心。」

  我……

  劉勝覺得鄧後這樣實在是有點掉價。也許是潛意識裡不把劉勝當小孩了?或者是懷孕以後,激素變化,導致心理狀態不太穩定。

  都有可能,畢竟她也不是完人。

  於是劉勝開口道:「父皇覺得,洛陽宮中有異,妨皇子。母后不見皇女四人,皆康健乎?由是觀之,生男不若生女好矣!」

  他微笑著看了一眼鄧皇后的腹部,又與其對視。鄧綏嘴角有點抽搐,臉色也不好看,但終究維持住了母儀天下的體面。劉勝順勢行禮告辭,只覺得心裡痛快了許多。

  但心中的這點痛快,被風一吹,便迅速消散。因為逞一時口舌之快,改變不了局面。

  回到七里澗莊園,已是午後。劉勝剛下馬車,班勇便從門內迎出,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公子,剛接到長兄傳信!」班勇快步上前,「家父車駕,已過弘農,不日便能抵達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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