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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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公九卿都在議論。

  他們也知道,春秋決獄講究原心定罪,可還有功過相覆!周平原心定罪了,劉勝當然也可以功過相覆。其罪在你,又能怎麼著啊?

  一旁的蔡倫沒有說話的機會,手心卻已經全是汗了。

  蔡倫素來知道,朝臣中很有一些看他不順眼的。不過眼下有馬上就要立後的鄧貴人照顧,沒人奈何得了他。

  可清河王雖然與鄧貴人相善,卻與他蔡倫也有殺母之仇啊!

  那是在建初七年,章德竇皇后與其母沘陽公主,設計誣陷當時的太子劉慶的生母宋貴人。蔡倫當時只是一個小黃門,受竇皇后等人的暗示,參與誣告,坐實了宋貴人姊妹的罪名。姊妹二人在被送往暴室後,飲藥自殺!

  現在又出了此事,雖然自己確實有鄧貴人之命……可是,以後呢。

  這些陳年舊事,不知道哪天,就會被想起來。

  章德竇太后,都怪你……

  蔡倫甚至想到,如果我大漢的天子,一個個都從小就失去了親娘,那這大漢,能不出問題嗎?

  就像、就像皇子的痼疾,這天下也會有痼疾?

  「好了。」劉肇的聲音令朝堂之中安靜下來。蔡倫也不敢再胡思亂想了。

  「諸卿之議,朕已盡知。周平刺清河王,其罪不可赦,但其情確有可憫之處。為母復仇,雖手段狂悖,其心可察。其身孤苦,宗祀已絕,若再處極刑,有傷上天好生之德,亦非我朝以仁孝教化天下之意。」

  「周平流西域戍邊,遇赦不赦,終身不得返歸中原。此生彼死,皆付於塞外風沙。此判,既懲其凶逆之罪,亦存其螻蟻之命,全朕哀矜之意。」

  魯恭鬆了口氣,深深一揖:「陛下聖明仁德!」張禹和徐防也同時拱手:「陛下聖裁。」

  劉肇的目光落到劉勝身上:「皇長子劉勝,管束不力,致使兇器流失,險釀巨禍,確有其過。然,其於危急之時,能不顧自身安危,奮力撲救其皇伯父,以功覆過,不予另行論罪。」

  「鄧貴人協理宮務,百事繁雜。日後於人員出入、器物流轉,尤須謹慎分明,勿再使內外淆然。」

  至於蔡倫、陳寵等,劉肇沒有直接下定論,而是交予三公定奪。當然,按照他的意思,也不會重罰。畢竟蔡倫有權力處置尚方器物,而陳寵的責任,理論上在送清河王離開洛陽之後就結束了。送到津渡,還不是因為高看清河王嗎。

  而孟津的大小官吏,就不在這次廷議的範圍內了。

  廷議已畢,劉肇也覺得疲憊。他扶著御案起身,在鄭眾等內侍的簇擁下離開。經過鄧綏身側時,劉肇的腳步緩了半分,目光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的小腹上,旋即離開。

  鄧綏依舊保持著斂衽垂首的姿勢,直到天子的腳步聲遠去,殿中重臣開始陸續告退。

  劉勝自然也一起離開,不過他能感覺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有的匆匆一瞥,比如張禹;有的停留很久,好像還有湊上來交談的意思,比如魯恭。但他也低著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待到殿中只剩下幾名值守的宦官和宮女,鄧綏才在侍婢的攙扶下,慢慢直起身。跪坐了許久,腿腳有些發麻,她站了片刻才邁步。

  早已候在外面的趙玉快步迎上來,伸手欲攙扶:「貴人,可還安好?步輦已經備好……

  鄧綏示意自己可以走,但她仔細思量之後,終究是上了步輦。

  趙玉也不敢有絲毫怠慢,緊緊跟在步輦半步之後,虛扶著鄧綏的衣袖。

  步輦在宮道間穩穩行進,回到鄧貴人寢宮。鄧綏剛踏入殿門,便見一人正有些焦躁地在殿中踱步。正是她的長兄鄧騭。

  鄧騭見妹妹回來,如釋重負的神色,快步上前行禮:「皇……貴人。」

  鄧綏說:「如何,阿兄此時入宮?你身為洛陽令,難道不忙。」

  鄧騭壓低聲音道:「那些瑣事自有屬下操辦。我……我是聽說今日廷議,心中牽掛,特來探望貴人。」

  「我無事,如今陛下怎麼會治我的罪?況且,我也確實是無辜捲入。」

  「唉,尚方令也太欠考慮了。還有皇子勝也真是……」

  鄧綏立刻用目光示意鄧騭,鄧騭心領神會,換了話題。他忍不住撇了一眼鄧綏微微隆起的小腹,聲音壓得更低:「前日我私下請了京中極靈驗的卜者,以天干占之,說是男!」


  鄧綏坐在席上,示意趙玉等人退遠些伺候。她聽了鄧騭的話,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只是淡淡道:「阿兄有心了。只是這些方外之言,未必作準。況且,你身為朝廷命官,正當謹言慎行,把心思都放在職司上才好,不必總惦念這些。」

  鄧騭碰了個軟釘子,卻不以為意,接著問道:「今日廷議,結果究竟如何?我聽聞那罪人竟未被處死?是否那魯恭,又在辯經。」

  「魯恭向來如此,不必奇怪。張太尉本已提出折中之策,周平本人依律處死,但可免族誅,以顯仁恕。此議幾成定論。可皇子勝當庭詰問,說周平無兄弟,母族離散,自身無妻無子,所謂『族誅』不過虛言。殺他一人,便是絕其宗祀,令其母在九泉之下再受喪子之痛,與真正的族誅何異?」

  「這……」鄧騭聽出這話的厲害之處。

  「魯恭當時便激動不已,連聲附議,直呼此言深合聖人之教。徐防雖厭惡外戚宦官,但在『絕祀』這一節上,也無話可駁。」鄧綏繼續說道,「劉勝還說,自己幼年失母,該早些體察那周某的心思;但沒能做到,身為周某之主,自然是『百姓有罪在予一人』了。」

  鄧騭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引用這一句……

  「今日,魯司徒為首的那些朝臣,也許都會對他另眼相看。還有那跳出來的五官中郎將何敞……」

  「何敞又說什麼了?」鄧騭問。

  「今日徐防質疑蔡倫,他竟不顧身份,在殿下公然出聲附和。這類清直之臣,說不定也會心屬敢於直言的劉勝。按理說,陛下珍惜此子的生命,此外尚無他想。此子也僅僅是庶長子。但長此以往……」

  鄧騭聽到這裡,再傻也知道鄧綏在想什麼了。自從鄧綏入宮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在鄧騭面前表現出不安。

  鄧騭趕快出言寬慰。

  「貴人放心,劉勝畢竟母族衰微,在朝中並無根基。貴人即將正位中宮,且恰好此時有孕,若順利誕下皇子,便是嫡長!那時,自然可以高枕無憂,何須過於憂心一個失怙的庶長子?這也是陛下不立他為太子的原因。況且,宮中近來不是也開始有流言,說他那『痼疾』並未根除,時有反覆麼。就算他今日起回宮居住,難不成還能時刻在陛下面前活蹦亂跳,自證無疾?」

  聽到鄧騭說起宮中流言,鄧綏忍不住看了趙玉一眼,然後說:「阿兄之意,我知曉了。我在宮中一切皆好,阿兄不必過於擔心。」

  鄧騭見妹妹已有送客之意,便起身道:「貴人好好歇息,務必保重身體。我這就告辭。」

  鄧綏微微頷首,示意宮人送鄧騭出去。

  鄧騭的腳步聲漸遠。鄧綏獨自坐在席上。

  占卜為男嬰?

  她抬起手,輕輕撫摸小腹。

  按照《胎產書》上的說法,月朔已盡去,三日中從之,有子。其一日男,其二日女也。

  也就是說,月事乾淨後的三日內,承恩陛下,單日得孕為男,雙日則為女。

  時間不算長,但她也有些記不清了,只是隱隱覺得,似乎是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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