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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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消息讓眾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動。對飲幾杯之後,劉勝看向班昭案頭,除了筆墨硯台,便是堆積的簡冊與幾卷帛書,便開口問道:「曹大家種豆之後,還要治學嗎?可見續寫《漢書》一事,勞心費神。」

  班昭說:「在家中也許閱讀些簡牘。需知,家兄遽然離世,留下『八表』與《天文志》未竟,這八表尤其繁瑣。」

  她嘆了口氣:「八表之事,應依前史舊例列表,然自孝武皇帝以後,諸侯分削、功臣襲替、百官遷轉,沿革頗多。東觀所藏曆年詔令、功狀、官牒,卷帙繁多,皆需一一檢核對照,方敢下筆。僅《諸侯王表》與《異姓諸侯王表》所需核驗的封爵、除國記錄,便已令人發愁。近日我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劉勝想起東觀藏書之富,便問:「東觀典籍浩繁,查考起來想必極為耗時費力。」

  「何止費力。」班昭指了一下屋角幾個裝滿簡牘的篋笥,「那些僅是部分需要常備查閱的舊檔副本。許多更早的記載,尤其是前漢舊事,在東觀或為孤本。查閱時需萬分小心,生怕有所損污。我曾想,若能將這些緊要典籍,尤其是世間僅此一份的,抄錄出幾個複本,分處存放,方為穩妥。只是抄錄需精熟書手,耗費時日錢糧,非易事。此事目前也只能想一想。」

  劉勝聽她提及抄錄複本的難處,覺得時機已到,就問:「曹大家,若有一種法子,不需一字字手抄,便能得出數十上百份一模一樣的書頁,且字跡絕無差訛,大家以為如何?」

  班昭沒想過這種玩意,疑惑地問:「不需手抄?莫非是仿效碑石傳拓?然拓印需有原碑,且工序亦繁,於大量書籍並不適用。」

  「並非傳拓。」劉勝從布囊中取出一塊數寸長的木板,放在案上。

  只見木板表面刨磨得十分平整,上面分明刻著反寫的字跡,凸起於板面。班昭仔細辨認,輕聲念出:「……『民、亦、勞、止、汔、可、小、康』……這是《詩》?」

  「是《大雅·民勞》開篇幾句。」劉勝道,「是我自己刻的,敢問大家可有墨汁和刷子一用?」

  當然有,班昭吩咐僕人將東西呈上。

  劉勝,用刷子蘸了墨,均勻塗在凸起的反字上。然後取過一張紙,小心覆於板上,用另一塊平直的木塊,在紙背輕輕均勻按壓、拂過。片刻後,他將紙揭起,遞給班昭。

  紙上,赫然是端正的「民亦勞止,汔可小康」八個漢字,墨跡清晰,排列整齊。

  班昭接過紙,低頭看木板上的反字,再抬頭看紙上的正字,又拿起一張空白紙,遞給劉勝:「可否再試一次?」

  劉勝依言重新刷墨、覆紙、按壓、揭起。第二張紙與第一張並排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跡大小、位置、墨色濃淡,幾乎看不出差別。

  「此法確實精妙……」班昭低聲說,用手指輕輕觸摸紙上的字跡,又去摸了摸木板,「一次刻成,反覆使用,字字相同。可是木材易吸水變形,何解?」

  劉勝說:「所用木材,梨木、棗木即可。製版時,應沿著木料縱向紋理鋸開,然後將鋸好的木板用繩子捆在一起,壓上重物,沉入池塘中或溪水中。浸透之後,再曬乾、加工平整,這樣可以防止短時間內變形。刻字之後可再刷桐油等。」

  「如此甚好,也夠拓印不少副本了。」班昭說,「但是這刻字工匠……」

  劉勝回答道:「刻印工匠即可。反字雖難認,但是只需按照形狀刻印,並不需全不認識。當然,如果能通文墨更佳。刻字之後需校對,假若有一二錯字,便用相同木料加以剜補,熟練工匠亦可以做到。」

  接著他話鋒一轉:「然此版一旦刻成,便可存放許久,隨時刷印。印十部、百部、千部,除卻紙張油墨,幾無新增成本。尤其於朝廷而言,若要向各州郡學官頒行標準經籍,或需布告天下、條文律令,此法優勢極大。更緊要者,由此法印出之書,天下同文,絕無手抄輾轉產生的訛誤。」

  班昭頻頻點頭:「此法之利,一勞而永逸也。」

  「正是。」劉勝點頭,「且東觀那些孤本秘籍,若能量力選擇,刻版保存,則原冊可深藏少用,刷印本可供人閱覽研究,豈非兩全?」

  班昭再次低頭看那兩張印著《民勞》詩句的紙,又拿起木板仔細端詳刻痕深淺、筆畫轉折。

  「此法……前所未聞,若真能克服諸般難處,其價值恐難以估量。非止於保存典籍、頒行定本。假以時日,或可使書籍不再那般難得,於學問傳播、士子求學,或有深遠之利。」

  劉勝道:「曹大家所言極是。我偶發奇想,試作小版以驗其可能。深知其中困難重重。今日帶來,亦是欲求教於大家。」


  班昭放下木板,看向劉勝,帶著讚許的神色:「此法構思精妙,實是公子慧心獨創。於我而言,於治學一道或可略通,然於此等新法,實在提不出更多匠作上的建議了。」

  她略作沉吟,繼續道:「不過,我或可於合適之時,向上建言,陳說此法於保存典籍、統一經文、便利官學之大利。若能說動朝廷,撥付資材人手,設立專司,系統雕印常用經典與緊要律令,方是此術得以大用之正途。」

  劉勝點頭:「若得朝廷推動,自然最好。」

  班昭卻輕輕搖頭:「然此事急不得,更非眼下所能議。宮中近來……頗為忙碌,上下皆在專心籌備一件大事,一時恐無暇顧及此。」

  劉勝能猜到是什麼事。陰後已廢,鄧綏攝理後宮,宮中最大之事,不言而喻。他試探問道:「可是……鄧貴人封后之事?」

  班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公子聰慧,明眼人皆能推知。此事不會有變化了,只是時日與儀典尚在商議。公子心中有數便是,在外不必多言,更無需炫耀這份先見之明。」

  「我明白。」劉勝應道,語氣平靜,「待到禮成,鄧貴人便是正位中宮,我的嫡母了。」

  說起來是有點尷尬,到時候,還得開口叫她一聲……母親!

  不過他心中也有點不爽。不,不止一點。

  劉勝有上帝視角,知道鄧貴人以後會為了自己掌權,故意放著年長的皇子不立,立小皇帝。

  但劉肇不知道啊,他目前只知道鄧貴人能力夠,姿態也低。

  而在劉肇眼裡,雖然劉勝足夠聰明能幹,但他無母族,年紀又小,若立為太子,恐怕反而更加兇險吧?

  或許,還有其他尚且不為人知的原因……

  「對了。」就在劉勝走神的時刻,班昭又對他說話。

  「公子在外也要保重身體。聽說公子痼疾偶有發作,若需名醫診治,儘管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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