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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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劉勝突然的發問,蔡倫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答道:「皇子明鑑。此物將大有用處,自當推行天下,惠澤士林。在下確有此心。」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

  劉勝手指摩挲著杯沿,緩緩說道:「尚方令說得是。此物本應為天下所用,我不該藏私。不過……」

  他抬眼:「我也聽說,蔡令監執掌尚方,所制器械,無不精工堅密、牢勁精利。我莊中護衛,所用多是尋常刀弩,若尚方令能指點一二,使我等也見識見識什麼叫『國之利器』,那這造紙之法,我必傾囊相授。」

  蔡倫眼睛一亮,說:「那是自然。其實在下已經備了薄禮,想不到正是皇子所欲。」

  他對隨行的小黃門一使眼色,小黃門便將背上的長木匣取了下來放在蔡倫面前。

  蔡倫打開木匣,先取出一張弩。

  那弩通體黝黑,弩臂以硬木製成,打磨得光滑如鏡。弩機是青銅所鑄,結構精巧,望山上刻著細密的刻度。

  蔡倫將其放在案上,又取出一柄劍。

  劍長三尺,劍鞘樸素。蔡倫拔劍出鞘,寒光乍現。劍身有細密的紋路,從劍鍔向劍尖層層盪開,一看便是千錘百鍊之物。

  「此弩,射百二十步而勁不衰。」蔡倫撫著弩臂,語氣裡帶著匠人特有的自豪,「望山刻度精細,百步內誤差不過寸余。」

  他又拿起劍:「此劍,經老工匠之手,費時費力,不計工本。洛陽城中,能與它相提並論者,恐怕難找。」

  劉勝的手撫過弩臂,感受著木紋的觸感。又拿起那柄劍,手指輕彈劍身,嗡鳴聲悠長清越,餘韻不絕。

  確實是好東西。比他莊園裡護衛用的那些強出不止一籌。

  「好劍好劍,尚方令此劍可有名字?」

  蔡倫說:「無。不過皇子可為其命名。」

  劉勝說:「我莊園位於七里澗之畔,不如就叫七里劍吧。」

  「善!是個好名字。」

  蔡倫觀察著劉勝的神色,說:「若皇子不吝賜教造紙之術,尚方日後所制之紙,若有得利,願分潤皇子三成。」

  劉勝抬起頭,笑了:「尚方令如此慷慨,我再藏拙,便是不識抬舉了。」

  蔡倫面露喜色,長長一揖:「謝皇子成全!」

  劉勝放下劍:「我帶你去工坊看看。」

  兩人起身往後院去。造紙的工坊臨近七里澗,還未進門,已能聽到水車轉動的吱呀聲,和踏碓的悶響。

  工坊里熱氣蒸騰。有人正在用竹簾在池中抄紙。旁邊架子上,晾著數十張已成形的紙張,在陽光下一片淺黃。

  蔡倫一進去,眼睛便不夠用了。他快步走到水池邊,俯身細看紙漿的濃度,又伸手撈起些許纖維,在指間捻搓。接著走到晾紙架前,輕輕觸摸紙面,對著光看紋理,又將紙角提起抖動,聽那脆響。

  「妙……妙啊!」

  蔡倫繞著工坊又轉了兩圈,邊看邊問。石灰水浸泡多久為佳?紙漿中加入草木灰水的比例是多少?

  劉勝一一作答。有些細節他自己也是摸索所得,所以對答如流。

  問了個大概,蔡倫長嘆一聲:「皇子才智,令人佩服。此法若推行天下,竹簡縑帛之累,可減輕大半。」

  劉勝卻道:「尚方令,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造紙之法,我可與尚方共享,三成分潤亦可。但我也想求尚方令器物背後之『法』。」

  蔡倫知道,劉勝指的是當做禮物送來的弩和劍。

  蔡倫沉吟片刻:「皇子所言甚是。規、矩、權、衡的度量之法,百鍊精鋼的鍛造之道,我都可以為皇子講述。只是……」他頓了頓,實話實說,「這些技法,需多年錘鍊的工匠方能施展。皇子莊中,怕是沒有這般人手。便是我傾囊相授,至多也只能造出幾把好弩罷了。」

  「無妨。」劉勝擺手,「我只是想知其所以然。尚方令今日既來,不如解我之惑。」

  蔡倫看著他認真的神情,終於點頭:「好。」

  兩人回到主屋。忠伯又添了燈油,室內更亮了些。

  蔡倫將弩拿到案上,開始講解。

  「弩之要,首在臂材。」他手指輕叩弩臂,「需選紋理順直、無癤無疤的柘木,陰乾三年以上,以桐油反覆浸透,方能有韌勁、不變形。」


  「其次在機。」他小心拆下青銅弩機,零件不過六七,卻環環相扣,「這『懸刀』與『鉤心』的咬合,須嚴絲合縫。間隙大一絲,扣發便拖沓;小一絲,又易卡滯。」

  「望山之刻度,亦非等分。」蔡倫指著弩機上方的瞄準尺,「需按弩力、箭重,依拋射之理計算劃分。百步之內,誤差可控制在寸余。百步之外,則需射手憑經驗修正了。」

  他又拿起劍,手指撫過劍身的層層紋路。

  「此劍也有妙處,用了尚方老工匠所創之法:將生鐵與熟鐵疊打,反覆摺疊鍛合,猶如揉面。每摺疊一次,謂之一『襞』。他所制環首刀,不過三五襞。此劍,足足九襞。此法非熟匠難以掌握,尚方之中也無幾人,在下甚至擔心無人傳承。」

  「摺疊愈多,鐵質愈勻,雜質愈少,劍身自然柔韌鋒銳。只是耗工極巨,一柄劍,老匠人也需錘鍊月余。」

  劉勝聽得專注,不知何時已鋪開一張新紙,手持炭筆,邊聽邊記。

  蔡倫起初未在意,待講到弩機各部分尺寸比例時,忍不住瞥了一眼。

  這一瞥,卻又讓他看見一些新鮮玩意。

  紙上標註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符號,還有個空心的圓圈。

  「皇子,這是……」蔡倫指著那些符號。

  「哦,數字。」劉勝隨口道,「用於計算,比算籌方便。」

  蔡倫湊近細看,「這『0』又是何意?」

  「表示『空』,『沒有』。」劉勝在紙上寫下「10」,又寫下「100」,「你看,有了這個『0』,同樣的『1』,放在不同位置,便可表示十、百、千。計數、計算,都簡便許多。」

  蔡倫執掌尚方,終日與數目打交道。物料多少、工期幾何、耗費幾許,全憑算籌推演。有時一場大製作,光是核驗帳目便要數人花上數日。

  這小小的「0」,結合他日常經驗,讓他茅塞頓開。

  「皇子,此物大妙!」

  劉勝笑了:「這數字之妙,還需配合算法。」

  他隨即在紙上寫下幾道簡單算式,演示加減乘除。又列豎式計算。都是最基礎的。

  蔡倫知道這幾個算式本身都很簡單,但是這方法是難得的好用。

  蔡倫看向劉勝的眼神已全然不同:「皇子今日所授,價值何止萬金。在下……受益無窮。」

  劉勝擺擺手:「雕蟲小技罷了。尚方令若覺得有用,儘管拿去用。」

  屋外,天色不知何時已暗透。劉勝和蔡倫這才驚覺,時間有點太晚了。案上的棗糒早已吃光,只剩空盤。

  蔡倫連忙起身:「叨擾皇子太久,在下該告辭了。」

  劉勝送他到大門。蔡倫鄭重一揖:「今日之會,在下永生難忘。造紙之事,回宮後便著手安排。他日若有疑難,還望皇子不吝指點。」

  「彼此彼此。」劉勝還禮,「尚方令若有閒暇,常來坐坐。」

  蔡倫上了馬車,小黃門揚鞭。車輪聲漸遠,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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