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突然的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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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里澗莊園的門前,這一兩個月以來,就沒清靜過。

  從春末到初夏,每日都有車馬行人前來。有衣著體面的商賈,有粗布短打的農人,也有抹著眼淚的老婦。都是通過不同的途徑得知消息,來認領被西帝社騙去的錢財田產的。

  劉勝命人在莊園前院搭了個棚子,擺上幾張長案。李敬帶著識字的莊戶負責核對帳冊、驗看憑證。忠伯則領著人清點錢財,該退錢的退錢,該還地契的還地契。

  至於這塊地能不能真的拿回來,就是洛陽令、河南尹該操心的事了。

  但是此等事不做不知道,一做起來,簡直亂成一團。過來的人,有一多半是來冒領的。

  有人拿不出憑證,只憑一張嘴說被騙了多少;有人想渾水摸魚,明明只被騙了五萬,硬說十萬;還有兩家為一塊田地的歸屬當眾吵了起來,差點動手。

  所以前一個月愣是沒有什麼進展。

  後來,幸虧洛陽令鄧騭派了三個書佐過來協助。那三人都是老吏,辦事麻利,眼光毒辣;有時候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令眼前人說出實話。

  甚至有拿著假憑證不肯鬆口的,被這些縣吏直接定了罪,偷雞不成蝕把米。但漸漸就沒人敢來行騙了,之後進展才快起來。

  甚至河南尹龐奮,也親自來過一次,誇讚劉勝說「皇子仁厚,體恤百姓」,並且坐在棚里看了半天,以示對此案的重視。

  他還特意關照,說皇子之酒被賊人仿冒,損失甚重,所收繳的金帛中自然應該撥出一部分,作為補償。至於無人認領的,他已經上報朝廷,可以由皇子保存!這是陛下同意的。

  這日晌午,又送走了幾名認領錢財的百姓。李敬仔細核對之後,稟報劉勝道:「公子,此事已畢十之八九,估計明日就完事了。」

  劉勝點點頭,看了一眼坐在棚子角落的周平。

  周平面前攤著本帳冊,手裡拿著筆,卻半天沒落下一個字。他眼睛看著棚外來往的人,眼神空空的。

  被騙的五十萬錢,他一開始並沒有去領。是忠伯特意用木箱裝好,讓兩個莊戶幫他抬回屋裡。田契也還了他。

  可周平並沒有打開過箱子,也沒有回自家田裡的意思,而是繼續住在莊園中,整日喝悶酒。劉勝知道,他是心灰意冷了。

  劉勝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周平回過神,連忙起身:「公子……」

  劉勝擺擺手,問:「今日如何?」

  周平說:「還好。又幫三家認清了帳,錢都領走了。有個老翁,領回二萬錢,當場要給小人磕頭,小人攔住了。」

  劉勝有點心酸,說:「周伯,你……」

  周平不等他說完:「公子,在下並非不知足。只是晚上一閉眼,就看見娘站在井邊,回頭對我笑……她說,社司命不過是個走狗罷了。」

  清河王的事情或多或少也傳出來了一些,周平定然是有些想法。不過劉勝也不忍反駁他,只是安慰了幾句。

  劉勝說:「但是周伯還是保重身體。這樣吧,從今日起,不許再喝燒酒,只准喝淡酒,一日不過三杯。」

  周平愣了愣,低頭應道:「唯。」

  這時,王阿順和田奉昌從前院過來,手裡捧著個陶盆。見了劉勝,快步上前,臉上帶著笑。

  「公子!」王阿順將陶盆放在案上,揭開蓋子,裡面是蒸好的棗糒,棗香混著米香飄出來,「剛做好的,請公子品嘗。」

  田奉昌搓著手道:「以粟米為主料,配以去核棗肉,香甜得很!嘿嘿,現在正當制棗糒以待客,就算無客,公子也吃得。」

  劉勝笑了,拿起一塊嘗了嘗,眼睛一亮:「甜而不膩,好吃!」

  正在此時,班勇前來稟報導:「公子,洛陽宮中來客,說有要事,求見公子。」

  現如今知道劉勝住在這的人是越來越多了,沒辦法。劉勝起身,對身邊眾人說道:「棗糒趁熱吃,但要給我留些,我回來還要。」

  門口,一個麵皮白淨,眉眼溫和,內侍模樣的中年人正在等待。

  見了劉勝,他躬身行禮:「在下尚方令蔡倫,見過皇子。」

  蔡倫?!

  劉勝有點驚喜。他知道早晚會與他打交道,不過沒想到他會主動前來。

  「尚方令不必多禮!」劉勝笑道,「請進!」


  蔡倫隨著劉勝進了主樓,自有酒水和果品呈上。

  「莊園中的新棗,還有方才剛做好的棗糒,尚方令不必客氣,儘管嘗一嘗。」劉勝說。

  蔡倫道了謝,拈起一小塊放入口中,細細品了品,點頭道:「實乃佳品。」

  「尚方令儘管吃。」劉勝說道,不過心中難免有些捨不得。

  不過蔡倫並沒有多吃,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端正神色,說道:「在下今日前來,實是奉陛下口諭,向皇子通報巫蠱一案結果。」

  劉勝神色一肅:「勝洗耳恭聽。」

  蔡倫的聲音平穩,吐字清晰,正像後世的工程師那樣嚴謹:「經有司詳審,案犯鄧奉、鄧毅、陰輔三人,已受拷掠亡於獄中。主犯鄧朱,及其同謀陰秩、陰敞,乃至陰後,皆有牽扯。陛下詔令:陰後之父特進陰綱,賜自盡;兩家族屬,悉數流徙日南郡比景縣;陰氏宗親,並內外昆弟,皆免去官職,勒令歸還鄉里,不得滯留京師。」

  他說完,略一停頓,補充了執行期限:「詔命已下,很快便會執行。」

  劉勝沉默了片刻,才說:「有勞尚方令親自來傳訊。」

  蔡倫微微欠身:「此乃在下分內之責。」

  然而,他口中雖如此說,身子卻並未移動,也沒有喝酒的意思,似乎還有什麼事。

  劉勝看他一眼,問道:「尚方令可是還有事?」

  蔡倫抬起眼,神情有點靦腆,與他方才傳達詔命時的肅然判若兩人。他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不敢隱瞞皇子,」蔡倫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此事本應由大長秋前來,但在下請命自來,正因為在下聽聞,皇子莊中所造之紙,與前物頗為不同。在下執掌尚方,於此道也素來留心,常思麻紙多有不足,似乎可以改進。只是平日事務繁多,未得暇一試。今日前來,便冒昧想……能否求觀一二?」

  原來如此。確實,蔡倫感到好奇是理所應當的。

  不過他應該不僅僅是想看看吧?

  「尚方令過譽了!」劉勝笑了笑,「我莊園中確實有新的造紙之法。不過……」

  他問蔡倫道:「尚方令是想看看,還是想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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