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為了漢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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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陽殿南側的偏殿裡,鄧綏正跪坐在席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

  她今日只略施了薄粉,高挑的身材看上去有些佝僂。已經是傍晚,加之她最近睡得很少,實在疲憊。

  清河王劉慶坐在她對面的蓆子上,雙手攏在袖中,腰背挺得筆直。他從進殿起就沒碰過案几上的茶水,看上去有些不安。

  殿內只有他們二人,侍立的奴婢們早在鄧綏示意下退到了門外。

  鄧綏放下水杯平靜地說,「皇子劉勝午前確實入宮,求見陛下。想不到你這麼快也聽說了。」

  劉慶身體微微前傾:「勝兒他,許久未見陛下,也該來一次了……」

  「勝兒獻了兩樣東西。」鄧綏頓了頓,「一是紙。」

  「紙?」劉慶一愣,「麻紙而已,有何稀奇?」

  「不是麻紙。」鄧綏說,「是用構樹皮、桑皮、竹所造,質地細密光滑得多。據說,是今日剛試製出來,總共也沒有幾張。那些紙上都寫滿了字,是勝兒親筆所書的頌詞,讚頌陛下勤政愛民、威加四海。」

  劉慶皺了皺眉:「兒子為父親獻頌詞,倒也應當。只是他專程回宮,就為了獻酒獻紙?」

  「自然不是。」鄧綏抬起眼看向劉慶,「還有第二樣東西:從北邙私社起獲的證物:鄧朱巫蠱所用的絹書。」

  劉慶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緊,又緩緩鬆開。

  他能想到,這肯定是那個黑臉惡徒有意留下的,可能是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這些可惡的奴婢,一個個都心思險惡,不能信任!

  鄧綏繼續說道:「皇子勝不只獻了此物,還呈了詳盡的帳目,據說是私社自己詳細記錄的。」

  劉慶沉默片刻:「證物如今在何處?」

  「陛下一同交給了我和鄭眾。」鄧綏說,「這些證物確實大大有助於此案。」

  「那……」劉慶喉結滾動,「鄧朱一家,已下獄了吧?」

  「清河王報天子之後,立刻上門捉人,不止鄧朱。」鄧綏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其長子鄧奉也一同下獄。次子鄧毅雖已死罪在身,但遲遲未殺,現在也須重新提審。陰後三位兄弟陰秩、陰輔、陰敞,午間也已下獄。此刻,怕是已經開始訊問了。」

  劉慶聽到「訊問」二字,眼皮跳了跳。巫蠱屬大逆,必然會用重刑。那幾人養尊處優慣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至於陰後……」鄧綏頓了頓,「陛下念她畢竟是一國之後,未下獄,只禁足於椒房殿。殿中內侍全數更換,還有虎賁郎輪守。沒有陛下手諭,她出不了殿門半步。」

  劉慶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他抬眼看向鄧綏,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又咽了回去。

  殿內一時寂靜。鄧綏招招手,有侍婢過來倒水。

  又過了幾息時間,劉慶才低聲道:「此時若說一句『恭喜貴人』,是否……不合時宜?」

  鄧綏沒有回答,默默喝水。她想起今晨面見天子時,沒有對清河王說出口的話。

  「清河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你確實了解陛下。當初縱容下屬借私社斂財,便料定即使事發,陛下也不會深究於你,是麼?」

  劉慶說:「貴人言重了。而且那私社惡徒所為之事,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鄧綏說:「我信。陛下也信。巫蠱之事被清河王發覺之後,不也及時告發了麼。」

  鄧綏沒有糾纏這個細節,而是繼續閒聊著:「我入宮多年,未曾生育。所以一直不明白,為人父母者,為了孩子,究竟需要準備多少錢財,才算足夠?」

  劉慶小心翼翼地說:「為了子孫計,多留些錢財,總是沒錯的。」

  「確實。」鄧綏話鋒一轉,「我總是提醒我那幾個兄弟,他們只是中人之才,應小心謹慎,這次卻又謹慎過了頭。以後我必將更多提點他們,也請清河王與他們公事公辦,不要私交過深。否則,我怕他們又不清醒。」

  「那是自然。」

  「勝兒還稟報一事,他從私社之中搜出大量黃金錢幣絲帛地契等物,並且全部運回了他的莊園。」

  劉慶只覺得心臟一緊。唉,就知道會如此。

  「難道勝兒要,據為己有?」

  「非也,勝兒說,要按照私社中記錄的帳目,查找事主,一一歸還。陛下對此舉更是大加讚賞,命河南尹、洛陽令相助。」鄧綏回答。


  「理當如此,皇子賢矣。」劉慶說。不過他稍微一盤算就知道,鄧朱家的馬蹄金,恐怕是不用還了!

  「這不重要。」鄧綏說,「妾的意思是,世上有許多事,不是錢財能做到的。清河王一世清名,如今有了瑕疵。就算天子不在意,難道清河王自己也不在意?」

  「這……」劉慶仔細品味著鄧綏的話,「中興之後,諸侯王只食封,無治權,且封地狹促;侯國置相一人,主治民,如令、長,不臣於列侯。所以諸王於封地中,如同監牢而已。我能得天子倚重長居洛陽,確實罕見。」

  鄧綏點點頭:「天子可以重恩於清河王,但為子孫後代計,清河王不可視之當然。需知,令名一破,錢帛難買。」

  劉慶仔細想了想,說:「然。我畢竟受此案牽連,或許……應自請就國,以示自省?估計不久之後……」

  「不久之後,天子又會召清河王回京師,以示孝悌之意,如此一來,便無可指摘。當然,妾一生謹慎,才有此想,許是想多了。清河王思之而已。」

  確實,戰戰兢兢,不想出瑕疵,這是鄧綏一貫的作風。劉慶已經習慣了天子的青眼相待,久而久之,甚至覺得理所應當了。

  但是,鄧綏這麼一說,劉慶可就多想了。

  天子不近優容劉慶這個做兄長的,甚至也連帶高看兄長的兒子劉祜,這可不光是因為劉祜自幼「聰明敏達」吧?

  想到這一步,劉慶立刻做出了決定:「鄧貴人謙虛了!本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女子低著頭走進來,在門邊停下,屈膝行禮。是趙玉。

  光武舊制,漢宮后妃有皇后、貴人,其下有美人、宮人、采女三等。宮人無俸祿,地位不高,但終究有名分。趙玉與鄧綏關係緊密,常伴左右。

  「貴人,清河王。」趙玉聲音細細的,「妾奉貴人之命,去椒房殿探望,給陰後送了些果脯。」

  鄧綏頷首:「她可好?」

  趙玉咬了咬嘴唇,抬眼飛快地瞥了劉慶一眼,又低下頭。

  劉慶已經不自在了,想要離開:「貴人既有宮務,我就先告退了。」

  但鄧綏抬手道:「無妨。趙玉,直說便是。」

  趙玉這才小聲說道:「陰後……她將果脯全扔在了地上。然後對妾說……」

  「不必擔憂,儘管告訴我。」鄧綏說。

  「她說,鄧貴人如今是得意了。可別忘了漢家天子一貫薄情,高后病逝後的呂氏,孝宣皇帝時的霍家,乃至不久前的竇憲,哪個掌權的外戚有好下場?下一個,就輪到……」

  趙玉說完,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發抖。

  鄧綏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趙玉說完,她只點了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趙玉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鄧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已涼了,她也不在意。

  「陰後這話,」她忽然自言自語,「說得倒也沒錯。」

  劉慶趕快安慰道:「貴人言重了!陛下待貴人恩重,待鄧氏親厚,豈是前朝可比?陰後不過是困獸之言,貴人切莫放在心上!」

  「是啊,困獸之言。」鄧綏輕輕笑了笑:「但為了漢家天下,妾怎能不盡力呢?」

  「貴人所言,極是!」

  劉慶行禮告退。走到殿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鄧綏仍坐在席上,側對著他,目光望著殿外。她的臉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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