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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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虎蜷縮在冰冷的枯草叢中,一動不動,思考著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過了許久,他在春寒中有點堅持不住了,院門才發出吱呀一聲,再次打開。那老婦出了遠門,後面一個黑臉漢子,臉上堆著笑,與她揖別。

  「社司命……」鄭虎暗子念叨著。他此時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做。

  老婦回到馬車上,徑直離開。直到馬車徹底消失,鄭虎才長長地舒出一口帶著白霧的寒氣,活動了一下雙臂。

  但他仍躲藏著不動,直到一個時辰之後。這樣,社司命才不會懷疑他看見了不該看的。

  他看著那扇重新緊閉的院門,心中掙扎了片刻。社司命不是個有良心的,鄭虎向來知道。

  「橫豎都是死……」鄭虎低聲咒罵了一句,用雙臂支撐著身體,艱難地從草叢中爬出,一點點挪向院落大門。好不容易爬上門前的石階,他喘息片刻,抬手用力拍打木門。

  過了一會兒,木門再次打開,露出社司命那張黧黑的臉。

  「怎麼又是你?」社司命的聲音冷冰冰的,眉頭立刻緊緊皺起,厭煩之色毫不掩飾。

  但他看看四周,終究將鄭虎讓進院門之內。

  鄭虎仰著頭,擠出一點笑容:「社司命,在下實在沒辦法了。身上一個錢都沒了,眼看就要餓死凍死……再賒給我一點那種酒,讓我換點活命錢吧?」

  社司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嗤笑一聲:「鄭虎,現在風聲緊得很,已經有人報到官府,說我們售賣劣酒,詐騙錢財!這個時候,我怎麼能再給你酒?你別拖累我。」

  鄭虎的說:「社司命,我以前帶著你交遊周邊各縣,結識眾多友人,並不與你見外。如今蒙難,還望相助。」

  社司命不耐煩了:「我並非沒有幫你。上次給你酒去賣,讓你換了幾天吃喝,這還不算幫你?我有我的難處,你能不能不要再來糾纏?至於以前的事,提它作甚?不過是一起喝過幾場酒,難道還要我養你一輩子不成。」

  鄭虎知道,哀求是沒用了。

  他微微直起一點身子,盯著社司命的黑臉,緩緩說道:「社司命說的是。我鄭虎如今是刑餘之人,如同爛泥,往日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自我遭難後便不再來往,這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我還有一個兄弟,是個重情義的。即便我落到這步田地,他仍時常來看我,給我帶些吃的。我心裡苦悶,也常與他說些……舊事。」

  社司命咀嚼著「舊事」二字,看著鄭虎那意有所指的眼神,臉色猛地一變。他明白了,鄭虎這是在暗示,可能已經將他與西帝社的勾當,告訴那個所謂的兄弟!

  「你敢威脅我?!」社司命勃然大怒,額角青筋跳動。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如同螻蟻般的殘廢,竟然敢反過來要挾他!

  他想殺了鄭虎。可是,鄭虎分明是在暗示,他若死了,那個「兄弟」會去告密。

  確實,鄭虎這種人,已經沒有可失去的了。當初就應該當做不認識!

  社司命只覺得自己還是不夠絕情。

  鄭虎果然是這麼說的:「威脅?不敢。只是社司命你也知道,我若死了,我那兄弟也許就會去找官府的人,帶他們來到這裡。到時候,會不會給社司命帶來麻煩,那就不好說了。」

  社司命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哈哈哈!找官府?鄭虎,你以為我怕洛陽令、河南尹嗎?就算司隸校尉親自來了,我也不怕。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鄭虎心中發虛,但是面上毫不退縮。他一字一頓地說:「既然社司命不怕,那我們……便也可以試一試。」

  社司命眼神變幻不定。他背後自有依仗,不過,如果真惹出些麻煩,那些大人物可不會對他有任何耐心。就算最終能擺平事端,他難免被收拾一番。

  不如今天暫且打發了他,以後再做計較。

  社司命壓怒火和,擠出一絲笑容:「鄭虎,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你我畢竟相識一場。再賣酒是肯定不行了,風險太大。這樣吧,我私下幫你一把。」

  說著,他從懷裡摸索出一個不大的布囊,掂量了一下,扔到鄭虎面前的地上。一陣五銖錢碰撞的脆響響起。

  「這裡面有些五銖錢,不多,但夠你支撐些時日。拿去吧,待過些時日……我再找找別的活計,來幫你。」

  鄭虎沉默著,伸出髒污的手,抓起了那個布囊,捏了捏。


  「多謝社司命。」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不再多言,用雙臂撐著身體,艱難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階,消失在寒冷的暮色中。

  社司命看著他那狼狽的背影,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關上了院門。

  鄭虎沒有直接回家。他先是用社司命給的錢,在一家最便宜的酒肆,買了一壇最劣質的濁酒,然後才拖著疲憊疼痛的身體,回到他的陋室。

  一口氣灌下了大半壇之後,鄭虎暫時忘記了寒冷和疼痛。

  醉意涌了上來,鄭虎倒在冰冷的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一個混亂而可怕的夢。夢裡,好兄弟阿升又來看他,帶來了香噴噴的酒肉,兩人如同往日般開懷暢飲。之後,他們勾肩搭背,說笑著要去女閭尋歡作樂。可剛走出巷口,社司命那張黧黑猙獰的臉就突然出現,帶著一群手持利刃的信徒,瘋狂地追殺他們。他拖著殘腿跑不快,眼睜睜看著阿升被砍倒在地,緊接著,冰冷的刀鋒也刺入了他的後背……

  「啊!」鄭虎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

  同時,「咚咚咚」的敲門聲傳入耳中。

  「虎兄?虎兄你在嗎?我是阿升!」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鄭虎神情恍惚,看看窗外天色,意識到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他掙扎著爬起身,挪過去開門。

  阿升手裡提著一袋粟米和兩條用草繩穿著的魚。

  「虎兄,你怎麼才開門?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他將糧食和魚放在破舊的案几上,說:「我看你臉色不好,這些你先拿著,湊合吃幾頓。實在不行……我以後每天給你帶一餐飯來。總能讓你餓不死。」

  他看著鄭虎落魄悽慘的樣子,嘆了口氣:「別的不說,就看在當年咱們混跡街巷時,我年紀小被人欺負,你總還看在少時情分上護著我,我也不能眼睜睜看你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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