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只此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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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旦的歡樂氣氛尚未散去,上商里的七里酒肆就重新開始營業了。

  老主顧們很快發現,酒肆門口多了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漢隸寫著一行字:「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節慶期間,家家團圓,在外面鬼混的人還不算多。所以今日進酒肆中飲酒的客人寥寥,大部分都是熟門熟路地前來沽酒,打了酒便匆匆離去。

  因此,酒肆二樓格外安靜,在雅間之內,劉勝與羽林左監樊調對坐。案几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佐酒小菜。劉勝沒有動箸,而是拿起一個看似普通的酒罈,向樊調展示。

  「樊公,請看此壇,可發現有何不同?」劉勝問道。

  樊調湊近了些,仔細觀察一下酒罈的外壁,又看了看壇口密封的泥封,搖了搖頭:「與往日並無二致啊?小公子,有何玄機?」

  劉勝並不直接回答。他拿來好幾個空耳杯,將壇中酒全部倒入杯中,然後指著已經空了的酒罈內部說道:「樊公請看壇底。」

  樊調探頭向壇內望去。只見壇底內側,靠近中心的位置,壓印著一個環形紋飾,那紋樣似龍非龍,頗有古意。

  「這是……」樊調有些驚訝。

  「不僅是這種酒罈,」劉勝放下空壇,又指了指旁邊一種能裝一斗酒的陶罐,「凡是出自我莊園,用以盛裝七里香的器皿,無論大小,其內壁或罐底,皆有此類暗記。紋樣各有不同,且會定期更換。」

  樊調恍然大悟,撫掌而嘆:「妙啊!此乃防偽之良策!尋常人沽酒,只觀其外,誰人會去查看壇內?即便仿冒者能仿製酒罈外形,也絕難料到還有此等機關!」

  但他隨即又皺了皺眉:「只是……如此一來,製作陶器時豈不添了許多麻煩?需得逐個壓印,費時費力。」

  劉勝說:「是麻煩了點,但必須如此。七里香之名初立,若被劣質仿冒之物壞了口碑,斷了財路,日後縱有瓊漿玉液,亦難挽回。這點麻煩,算不得什麼。」

  他對樊調拱手道:「此事,還需勞煩樊公。請樊公代為通知少府,以及平日有往來的諸位貴戚。日後若有人以七里香之名獻劣酒,懷疑假冒,務必告知本店。近日來店中沽酒者,我等也會逐一告知此事,請他們留意外間是否有劣酒打著七里香的旗號販賣。」

  「該當如此。」樊調說。

  「需知,除本店之外,唯一曾大量帶走燒酒的,只有早已西行的胡商康萬達。那康萬達此刻恐怕早已到了西域,更不可能折返洛陽售酒。」

  樊調連連點頭:「小公子思慮周全!有此兩重措施,知會貴戚,曉諭顧客,再輔以暗記防偽,想必可保萬無一失了。」

  劉勝卻搖了搖頭:「那也難說。利字當頭,必有鋌而走險之徒。若再發現有假冒者,我必不饒他!」

  樊調提議道:「既然已知那什麼社可能與此有關,何不讓那周平帶路,直接去尋他們賣酒的據點?抓個現行,豈不省事?」

  劉勝嘆了口氣:「我亦有此意。只是據周平所言,彼輩行事狡黠,賣酒之人行蹤不定,並無固定鋪面,多在里巷間流竄,或依附於其私社據點之外。還需再仔細查探,摸清其規律才好動手。」

  正說話間,樓梯傳來腳步聲,是周平回來了。他臉上帶著些微汗,表情沮喪。

  劉勝見他回來,便對樊調說道:「不瞞樊公,我讓周平去洛陽令衙門喊冤,本想看看這位新任的洛陽令,會如何處置此事。可惜,似乎並無下文。」

  周平走上前,向劉勝和樊調行了一禮,憤憤地說道:「公子,樊左監。小人今日又去縣衙打聽了,纏著一個小吏問了半天。那小吏被我問得不耐煩,才透露說,此事已上報河南尹,因此還需不少時日。」

  「上報河南尹……」劉勝輕輕敲了敲案幾,「這位新任的洛陽令,行事倒是頗為謹慎。」

  樊調湊近劉勝耳邊,低聲說:「小公子有所不知。鄧貴人……如今雖未正位,但宮中皆知,鳳印遲早是她的。她一貫如此,極為愛惜羽毛,不願被人看做是前朝竇氏那般專權跋扈的外戚。因此對家人約束極嚴,叮囑他們行事需低調,不可招搖,更不可濫用職權,予人口實。」

  這劉勝上輩子就知道,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著樊調。

  樊調繼續道:「就拿之前的石散一案來說,我聽說鄧貴人在其中亦是參與議事的。但她力主將罪責定在鄧毅一人身上,認為其製備毒物、滋擾市井、間接牽連皇子,罪證確鑿,依律當誅。但對於陰後及其母族,她卻主張考慮到事出有因,或有意外,不宜窮追其罪,以免動搖國本,引起朝局動盪。這番處置,可謂進退有度,既嚴明了法紀,又未趕盡殺絕,朝中多有讚譽之聲。」


  劉勝默默聽完,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他們即便知道這七里香與我有些關聯,恐怕也不會因我的身份而有所區分,只會將其當做一樁普通的市賈糾紛來按章辦理了。所以才會因牽涉多地,而上報河南尹。」

  樊調笑了笑:「正是此理。」

  就在這時,一樓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夾雜著男子的呵斥和女子的辯解,似乎有人爭吵起來。

  劉勝立刻起身下樓查看。

  只見酒肆大堂內,一名面色通紅的男子,正指著當壚的惠君大聲斥罵。班勇和忠伯已站在雙方之間,將情緒激動的男子稍稍隔開。

  「呸!什麼七里香!分明是坑人的劣酒!虧得老子信了你們的招牌,花了高價買回去宴客,結果被親友笑話!你這鄉野之女,平日裡笑得好看,卻賣這等害人之物!」那男子唾沫橫飛。

  惠君被他罵得眼圈發紅,卻挺直了脊背,毫不示弱:「客官休要胡亂污衊!我們酒肆賣出的每一壇酒,都是真的,絕無虛假!」

  班勇上前一步,沉穩地按住那男子的肩膀:「這位郎君,稍安勿躁。你說買了劣酒,可是直接從本店買的,抑或是從他處所購?」

  那男子被班勇按住,掙扎了一下,竟動彈不得,氣勢頓時矮了三分。

  但他嘴上依舊不饒人:「酒……酒都喝完了,罈子早扔了!就是在你們這兒買的!還能有假?」

  「郎君,可看見我店前者木牌了?正是聽說有人冒充我家的酒,才有此牌。假若郎君能幫我家抓住賊人,我家公子必有重謝。但是如果不敢查問賊人,卻找我家的麻煩,那郎君可要想仔細了。」

  男子借著酒勁來鬧事,此時卻猛然想起,這家酒肆貌似也是有些背景,不是一介平民能輕易敲詐的。

  一陣冷風吹過,他哆嗦一下,說:「哦,我記起來了。我說的那劣酒,是一個雙腿有疾者,號稱家中多購尚未喝完,卻急需用錢,因此,只收一半價錢便賣我……我一時但便宜,未辯真偽,就被騙了。」

  「原來如此!那邊多謝郎君告知。且知此人姓甚名誰?」

  「不知其名,只聽說,其曾經是里中惡少年,剛剛被從獄中放出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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