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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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在七里澗莊園之中,同樣洋溢著節日的氛圍。雖無德陽殿的萬國來朝、百官雲集,卻自有一番屬於這片土地的熱鬧。

  早在去年十月上辛日,莊園便在忠伯的主持下,為正旦祭祀釀好了所需的冬酒。當然,燒酒也準備了一些,讓莊眾的先祖們嘗嘗鮮。

  節前三日,莊裡人便已開始齋戒,整潔身心,以示對祖先的虔誠。

  到了正旦日清晨,莊園中家家戶戶都已設好了供奉祖先的几案和牌位。家中長者身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衣,神情肅穆,將精心準備的醴酒、剛烹煮好的羊肉、鮮魚以及各色時令果品恭敬地獻於祖先牌位之前,口中念念有詞,祈願祖先神靈降臨,護佑莊園在新的一年裡風調雨順,人畜平安,無病無災。隨後,家人依次上前叩拜,氣氛莊重而虔誠。

  祭祀完畢之後,眾人就離開各自的宅院,聚集到主樓之前的庭院之中,來拜見他們的莊主劉勝。

  劉勝自然不會虧待他們。庭院中央,早已擺上了遠比平日豐盛的酒食——大塊的炙肉、熱氣騰騰的羹湯、新蒸的麥餅,以及充足的燒酒和普通醴酒。

  按照「年少者為先」的順序,莊園中的年輕子弟,如田廣、王阿順、田奉昌等人,紛紛上前,向忠伯和劉勝敬奉用椒柏浸泡的藥酒,並舉杯祝福他們健康長壽。

  劉勝也是滿臉喜氣洋洋,對著眾人不停地行禮,還拿出紅包來散發。莊眾都以為這紅包里裝的是辟邪用的厭勝錢,打開一看,沒想到是真的五銖錢,不由得喜出望外。

  禮節完畢,眾人就毫不客氣地開宴。

  惠君今日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著顏色鮮亮的新衣,臉上帶著紅暈,與田廣、阿順、奉昌三人坐在一起,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到了從前親密無間的時光。

  但是,她終究還是忍不住,頻頻向班勇那邊看。

  幾杯燒酒下肚,奉昌喝得滿面紅光,咂著嘴,感慨道:「這幾個月,感覺像做夢一樣!聚宴一場接一場,有酒有肉,放在從前,簡直不敢想啊!」

  田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聲道:「這有啥不敢想的!自從小公子來了咱們莊上,日子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好?這酒,這肉,還有前些時日的賞錢!跟著公子,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的話引得周圍幾人紛紛附和,看向劉勝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我等再干一杯,便過去找公子……」田廣說。

  劉勝與班勇、李敬、忠伯同席,一邊用餐,一邊談論著新的活計。

  班勇向劉勝稟報導:「公子,這幾日我帶人仔細查看了莊園周邊。莊內桑樹本就不少,外面也很多。四周山林之中,構樹更是隨處可見,數量不少。只是,竹子確實不太多。」

  最近班勇的中原話突然流利許多,估計是與眾人交往多了,有了質變。

  劉勝聞言,點點頭說:「無妨,有桑樹和構樹便已足夠。待天氣再暖一點,便可著手開挖新的池塘,大小都要有,用來浸泡樹皮。還有石灰呢?」

  班勇應道:「公子放心,石灰石附近也有,都已勘明。公子一聲令下,便可動工。」

  劉勝笑道:「此事比釀酒更需耐心,工序也繁複得多。若能在我預計的時間,比如……在定遠侯班超將軍榮歸洛陽之時,初見成效,便已屬不易了。」

  李敬在一旁吹捧道:「公子既然認為能做,那便一定能成。」班勇也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劉勝被他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一笑,舉杯道:「借二位吉言,還需大家同心協力。」

  就在這時,田廣領著王阿順、田奉昌以及另外幾個關係親近的莊戶青年,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卻又帶著幾分鄭重,走了過來。

  田廣是他們的代表。他向劉勝深深一揖,誠懇地說道:「公子,我等鄉野之人,讀書不多。今日借著酒勁,就想來謝謝公子!自從公子來了,咱們莊上,有喝不完的好酒,有吃不完的肉食,前番抵禦外敵,公子更是厚加賞賜,我等何曾有過此等榮耀!公子的大恩,我等無以為報!」

  劉勝連忙起身,虛扶了一下:「田廣言重了,諸位都是莊園棟樑,理應如此。」

  田廣抬起頭,眨眨眼,神神秘秘地說:「實不相瞞,為了報答公子,我等……我等特意尋了個機會,去求了一位有名的大巫,為公子求得了一項長生、無疾患的妙術!」

  劉勝一聽「長生術」,聯想到那些方士煉製的丹藥,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連忙擺手:「長生之術?萬萬不可!那些丹石之物,害人不淺,我絕不敢沾染。」


  「公子誤會了,不是丹藥!」田廣急忙解釋,「那大巫說了,不需服藥,只需一法,名曰『思形狀』!」

  「哦?」這玩意劉勝倒是沒聽說過。

  田廣說得唾沫橫飛:「只需用一面九寸的明鏡,對著面容仔細照看,熟識自己的身形樣貌,常常觀想,令其不忘。如此長久堅持,則身中之神便不會離散,外邪疾患也不能入侵!此法簡單易行,絕無危害!」

  劉勝聽完,愣了片刻,看著田廣幾人認真的臉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他知道,這是這些淳樸莊戶能想到的,最好的報答方式了。

  劉勝拼命忍住笑意,鄭重拱手道:「原來如此。多謝諸位費心!此術聽起來玄妙非常,我定當依言嘗試,不負諸位美意!」

  田廣幾人見劉勝接受了,頓時喜笑顏開,仿佛了卻了一樁天大的心事,又敬了劉勝一杯酒,這才心滿意足地退下。

  庭院中熱鬧的遊戲已經開始,田廣他們便加入進去。一時間,角牴的角牴,投壺的投壺,跳舞的跳舞,眾人的笑鬧聲交織在一起,莊園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而,沒過多久,這片祥和的喧鬧聲中,隱隱多出了些讓人不安的聲音。

  「好像有人在砸門?」

  有幾位少年郎聽見了聲音,想要去開門,卻想起上次被縣卒文圍攻的事情,猶豫著不知該如何。

  班勇和李敬反應快,放下酒杯,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兵器。院內的嬉鬧聲也漸漸停止,所有人都警惕地望向大門方向。

  「何人?!」班勇沉聲喝道,示意兩名羽林郎上前戒備。

  門外傳來一個陌生而虛弱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嘶啞,拼命喊道:「救命!開開門……救救命啊!」

  劉勝示意。班勇領人上前,緩緩打開一道門縫。

  門開處,一個身影滾了進來,癱倒在地。

  此人衣衫襤褸,滿面塵灰,頭髮散亂,嘴唇乾裂,渾身散發著酸臭的氣味,看上去落魄不堪。

  「此人,此人是……」班勇漸漸認出了他。

  劉勝凝神細看,也想起此人是誰了。

  竟是當初將七里酒肆賣給他的,那位原店主!

  「是你?」劉勝上前幾步,詫異地看著貌似餓了許久的店主,「何以落魄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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