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動之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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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昭誇獎完劉勝,轉頭對班雄和班勇兩兄弟說道:

  「我欲抒寫,定遠侯三十載鎮守西域,如今年邁體衰,猶望故土,思見陛下一面的赤誠;以及作為家人,盼兄歸來的骨肉親情。這比單純陳述功績,更能觸動陛下。」

  這時樊調忍不住給自己加戲,說:「我曾聽聞,古之文人,如司馬相如、揚子云輩,往往於飲酒微醺之際,文思正如邙山之溪水一般湧出。曹大家不妨也嘗一嘗這『七里香』,或能激發靈感。此酒確是難得的好酒,烈是烈了些,但滋味醇厚,回味無窮。」

  班昭聞言,若有所思,接著拿起耳杯輕啜一口。閉眼品味片刻之後,微笑著搖了搖頭。

  她示意婢女為自己重新斟滿一杯蔗酒,正色道:「確是好酒。然此酒性烈。酒本能亂性,女子當謹守禮儀分寸,此等烈酒,飲之易致失態,非閨閣所宜。我還是喝這甘蔗所釀的『金漿』吧。」

  樊調臉色一變,也無話可說,只怪自己管不住嘴。

  一旁的梁嫕,酒量比樊調要大,非常喜歡「七里香」的滋味。今日忍不出飲了一整杯,有點暈乎乎的了。但她聽到班昭的話,面上也免不了尷尬,趕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不過在座眾人都熟知班昭素來清守婦規,言行舉止皆以禮法為度,因此也無人覺得她是在刻意指責誰。

  氣氛稍微有點冷了,班昭不再多言,而是命奴婢取來筆墨和一方質地最佳的縑帛,置於案幾之上。

  眾人知道這是要開寫了,於是都忍不住站在旁邊,想一睹曹大家筆下的風采。

  班昭閉目凝神片刻,將所有的雜念都摒除在外。隨後睜開雙眼,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縑帛上揮灑自如。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篇情辭懇切、文采斐然的上書便已一氣呵成。

  只見其字方正而秀美,蠶頭雁尾、內緊外舒,盡顯漢隸的端莊大氣。

  班昭輕輕放下筆,待墨跡稍干,仔細捲起縑帛,對眾人道:「正旦日之前,妾還有機會面聖,屆時便會將此書呈上。」

  梁嫕說:「我夫自然也會幫大家勸說……」

  「那先謝過樊左監了。但我估計,不用勞煩左監,此事也可成。」班昭說。

  樊調一家接連在班昭這裡碰了兩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坐下。

  劉勝見狀,便笑著開口,說起一件他感興趣的事。

  「曹大家見聞廣博,我有一事請教。不知曹大家平日著述,除了縑帛與竹簡木牘,可曾試過用『紙』來書寫?」

  「紙?」班昭覺著這個話題還比較有意思,「我確曾試過數次。然此物質地粗陋,吸墨極快,墨跡落下,往往浸染暈開一大片,字跡模糊難辨,實在不堪書寫。偶有質地稍顯緊密者,能勉強落筆,但寫出的字跡亦是粗劣不堪,遠不如縑帛光潔,亦不及竹簡挺括。」

  劉勝認真聽著,待班昭說完,回答道:「曹大家所言,確是眼下紙張的弊端。但我以為,此物潛力巨大。它比木牘輕便,易於攜帶;比竹簡製作簡易,取材更廣;比縑帛價格低廉,若能克服洇墨、粗糙之病,加以改良工藝,將來未必不能替代縑帛、竹簡。」

  「哦?」

  班昭聽了,忍不住細細思量。

  她身為學者,自然深知縑帛昂貴、竹簡笨重之苦,若真有價廉物美、輕便易攜的書寫材料,無疑是文士之福。

  但她基於目前的認知,仍覺得這想法有些遙遠,所以微笑道:「小公子此念,倒是新奇。紙若真能如你所說,成為適宜書寫之物,確有千秋之利。只是……談何容易。」

  一旁的班雄見姑母似乎不太相信,忍不住插話道:「大家有所不知,今日帶來的燒酒,便是小公子琢磨出來的辦法。小公子說起此事,難道……心中已有計較?」

  班昭看了看班雄,又看了看劉勝,雖未全信,但態度已然不同:「若小公子真能制出可堪書寫的良紙,那無疑是一大功。嗯……我聽說,上方令蔡倫,長於工造,又經常收集天下器物,似乎可與他相商。」

  不不不,沒有這個必要。劉勝才不會去找他呢。本就想搶他的,歷史上鄧綏做了皇后之後,才讓蔡倫嘗試改進紙張,如今時間完全來得及。

  所以劉勝隨意答應了幾句,就不再繼續說這事了。

  筵席已近尾聲。班昭與班雄、班勇兩兄弟說起些家常,話語間不免回憶班固和班超的往事,十分動情。

  劉勝則順勢與身旁的樊調低聲交談起來。


  「樊公,」劉勝舉起酒杯,與樊調對飲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你覺得我這『七里香』,滋味如何?」

  樊調本就喜好杯中之物,對「七里香」更是讚不絕口,立刻答道:「正如我方才所說,此酒性烈味醇,迥異尋常,定然大受歡迎!那些公卿貴族,宴飲成風,獵奇之心尤重,此等前所未見之烈酒,定能引得他們爭相品嘗。」

  劉勝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可惜,我年幼,很多事情無法大張旗鼓地做,身邊又缺乏貴人……」

  樊調能在羽林左監的位置上坐穩,除了靠姻親關係,人情世故也不是不懂。

  他聽懂了劉勝的弦外之音,心中略作盤算,就不顧長輩的威嚴,拍著胸脯說:「小公子果然聰慧!實不相瞞,洛陽城中,實則官商勾結、各家經營產業者不在少數。要想打通貴戚之門路,找我樊調,算是找對人了!」

  他越說越興奮,身體微微前傾:「眼看正旦佳節將至,屆時洛陽城內,乃至河南尹轄下各郡縣,家家戶戶都要設宴擺酒。若能趁此機會,很快就會大賺一筆……」

  劉勝要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接口道:「既然如此,就依仗樊公了。具體如何分潤,可稍後細談,我是小輩,自然不會虧待長輩……」

  他話鋒一轉,又說到:「不過,還有一事。正旦之日,宮中每年皆有盛大朝宴,百官朝賀,宴席之上,豈能無酒?」

  樊調恍然大悟,指著劉勝笑道:「小公子啊小公子,你竟將主意打到宮中宴飲上去了!不過,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提起此事。」

  他湊近了些,低聲說:「宮中飲食、酒肉採買,皆歸少府管轄。而如今的少府……正是我的妻弟,梁雍。」

  「原來如此。」劉勝舉起酒杯,向樊調示意,「那一切,就有勞樊公,多多周旋了。」

  「好說,好說!」樊調滿面紅光,舉起酒杯與劉勝輕輕一碰,一飲而盡。劉勝也是一樣,只不過他的杯中,裝的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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