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稟告狐首
如果修齊直接飛往宿州參見塗容，而不是在濠州的胡三娘巢穴止步，就能躲過曉月的攔截嗎？
修齊的腦海迅速復盤了一下，答案仍然是否定。他當時的體力不足以支持自己完成去宿州的航路。
何況，修齊去宿州的耗時更長，給曉月察覺的時間也越長，要是他這個三階高人有什麼勝過甲馬符和蝙蝠畫皮的厲害神行手段，完全可以後發先至。
曉月在狐會歲月悠長，人脈盤根錯節，而修齊再閃耀，也還只是一顆狐會冉冉升起的流星，他的根基終究還只是浮萍的程度。
修齊不是法術、法門、法器乃至智力輸給了曉月，是輸給了經營。
過去，他以獨狼的作風為傲，交結朋友也只重利益交換，因為打心底里修齊不覺得這是一個他會長住下去的世界，他並不想和夢中之人牽扯因果。
但現在，形勢逼著修齊得做長久買賣。大多數人可不是修齊臨時給點小甜頭，就天真的跟著修齊上刀山下火海的。
越要緊越要命的事情，越要平常長久的經營。
他得把這個世界當真，交出真心。別人才會回應修齊的真心。
——不過，如今的結果，是相對最不壞的。
現在，修齊是在濠州狐會，而不是在荒郊野外，他仍然有極大的把握，曉月不敢在狐會裡就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胡三娘固然背棄了修齊，但也不是沒留下轉圜。能讓曉月進濠州是她賣的人情，可要是修齊的人在胡三娘的地盤失蹤了，那就是曉月打胡三娘臉了。
——這樣盤算完，修齊的心寧靜了，呼吸也自如了起來。
曉月縱然是三階高人，可在組織內部的質詢，也休想發揮他在拳頭上的任何優勢。
只憑一張嘴，那修齊能把曉月拉到和自己同樣的層次，
「曉月副狐首。善祥是我的狐憑，也是我為狐會，為宿州城隍廟伸張正義，剷除邪魔的見證。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斬妖除魔的全部過程，勾結五通會又從何說起？
——我的上級也不是你，而是塗容狐首，我完成了她的除魔託付，還調查到了附帶的黑暗神明線索。違逆她又從何所起？」
說著，修齊竟微笑起來。
「善祥見到的，只是你想讓她見到，想讓我見到的東西。
善祥見不到的，就是你勾結五通會的把柄。」
曉月也冷笑道。
修齊擺擺手。
在他本來世界疑罪從無，這個大宋的律法也是疑罪從輕。他不屑於回應曉月的毫無根據的胡攪蠻纏。
「即便不論善祥未見之事，你與五通會白燭聯手突襲延壽坊是實，這是全然繞開狐會的武力協作；
你用的除魔資源，也大半來自五通會。簡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行動的結果也極大有利於五通會：你是當了五通會打擊空門的刀，拆我壽州狐會的靠山。
上面三條之外，完全隱瞞，事後潛逃——你賴得掉嗎？」
見修齊不應，曉月又滔滔不絕的指控。
在意識里修齊讓鏡靈記錄下他與曉月的口舌交鋒。只要他死不掉，失蹤不了，這些都是以後向塗容抗辯的材料。
隨即，修齊應辯道，
「除魔之行，五通會的白燭的確在列，但行動牽頭的是壽州城隍廟麾下土地李淘。
——即便壽州城隍廟偏向五通會，但終究是官。作為狐會一員，我服從上天敕封城隍廟的臨時除魔徵召，也是里世界各團體成員應盡的義務。若不應召，反而是違抗上天，累及狐會聲譽了。
使用五通會資源，無非是借用敵資以克敵。
至於這次行動導致的結果，並非我本意，也不是我這個一階小人物能導致的。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曉月副狐首，你對金光寺和延壽坊的勾當遠比我清楚。
羅剎鬼的巢穴在哪裡，畫皮的買賣哪裡做，我只是重新發現了一遍。
這些你早就知道了，卻全部捂著不透露給塗容狐首。
現在那些邪魔曝光於天下，累了狐會的是你，而不是我。
也幸好是我重現發現，親自除魔，多少能把我們狐會摘出去點。
沒有我的話，五通會晚點也會捷足先登，探明了延壽坊。那時狐會怎麼收拾殘局呢？
你才是『完全隱瞞』。
不過我也很佩服曉月副狐首——你還不逃，是覺得問心無愧，還是以為可以一手遮天。
反正我不是逃，只是冒著生命危險，把調查結果真實、完整的交給塗容狐首，是對我們狐會的大忠。」
上面的辯護詞，修齊可讓鏡靈改了好幾遍。他可不信曉月能吵過自己。
雖然大家都知道壽州城隍廟和那裡的五通會串通一氣，可誰也不能說跟著城隍廟走是反賊。
至於曉月糾纏的組織紀律，修齊點明自己不歸他管，他的忠誠本來就不屬於曉月。
「你若是真的忠誠狐會，就把延壽坊主的帳本給我交出來。
那我就撤了你違逆上級，私通外敵的指控。
否則，你永遠見不到塗容。」
在道理上，曉月果然放棄了取勝的希望。他現在不是勸說，而是威脅。
修齊張開雙臂，打開儲物袋，坦坦蕩蕩道，
「延壽坊的帳本我只交給塗容狐首。
副狐首若有能耐，只管來取。我是不會屈服。」
——反正以修齊的戰力和法力，根本硬抗曉月，那這就躺平了。
他倒要看看曉月這個三階高人，怎麼把已經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的東西找出來。
曉月冷笑起來，向著修齊的俊俏臉蛋，他伸出了修長有力的五指。
修齊一愣：他料定曉月不敢殺自己殘自己，但除此之外，不露痕跡的折磨他身體，卻是有可能的擦邊行為。
「副狐首，你身為三階高人，可不能對同族用什麼非禮下作的手段！」
修齊喝道。
「我豈能讓你這小輩妖狐輕看！」
曉月的手指在修齊的臉前一尺停住，他的五指不是抓修齊的本體，而是抓向了修齊眼前的虛空。
同時，修齊心中生起來警兆。
他想起來，三階高人當然有不觸碰不折磨目標的身體，直接獲取他們想要東西的法子。
曾經，是二年前，那時候塗容狐首就像逛後花園那樣，直接遛躂進了修齊的意識世界。
這是曉月要施展讀心攝魂的法術。
「小鏡子，關閉你。」
修齊沉著道。
那時候修齊就用緊急關閉鏡瞳應對，讓塗容一無所得，只窺視到一片空白世界。
今次的曉月，同為三階，終究還是比塗容遜上一籌。他無法不露痕跡的隱去施法動作，讓修齊早早有了防備。
「是。壞狐狸永遠也找不到我。」小鏡子應道。
意識光幕在修齊的腦海里瞬時消失，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間。
然後，修齊看到曉月的五指像刀劍那樣猛戳進他的臉裡面，像湯勺那樣在修齊臉皮下面的血肉里攪動。
——修齊心中省悟，這肉體的怪誕慘相是幻覺。
然而，曉月的攪拌觸動的修齊的頭腦疼痛卻是真實的。
「啊啊啊！——啊啊啊！——」輪到修齊殺豬似的喊起來。
他真的痛死了。真的就像頭腦被鑽孔似的疼。
——在外人的眼裡，是修齊自己發神經病，在院子裡翻滾，抽筋，汗水淋漓，而一旁冷觀的曉月只是在對著虛空做攪拌麵湯的奇怪手勢。
在修齊的意識里，曉月悠然的在修齊一片空白的意識空間踱步。
修齊的靈魂同樣在這意識空間翻滾抽搐，而四個時辰以來，他從潛入延壽坊，到潛逃到濠州的經歷，悉數像走馬燈那樣從曉月的冷眼裡旋轉而過。
不過，曉月能讀取的也只有這些修齊的外部體驗。
他看不到修齊與內心的對話：
——這裡沒有任何修齊與狐憑善祥的通訊記錄；
——這裡也沒有修齊與鏡靈的對話。
——甚至，曉月根本不知道在修齊的頭腦里還有一位鏡靈。
「你把延壽坊的帳本藏在哪裡！」
修齊的意識世界裡，曉月咆哮道。
曉月讀取到的修齊回憶也是，修齊把那個延壽坊帳本的原本以狐會人人服帖的天賦多聞通背誦完畢，當即焚燒了。
可現在，即便如此精神折磨修齊，他都沒有把那本帳本泄露出來。
——這對於曉月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情理上，任何人強記的東西，總會浮現在意識的表層。可曉月連修齊參與延壽坊戰鬥的全部過程都看完了，那個帳本的隻言片語都沒有浮現。
——曉月都有些懵然，修齊是否另做了一本實體的帳本，用什麼辦法遮蔽，藏在了某處？
但修齊四個時辰以來的記憶全程沒有斷續，毫無空檔可言。
——此時的曉月已經不能確定：是不是塗容暗地裡疼愛修齊？賜給了他什麼連自己也無緣接觸的秘寶嗎？
——塗容的心中，竟然也有那麼重視的人物嗎？
「痛，痛。」
修齊哼哼道。
其實這個時候，曉月已經不動聲色的放棄了窺探。反而輪到曉月在狐疑自己是否觸犯了塗容的逆鱗。
修齊已經熬過了最痛苦的時刻。
不久，曉月便退出了修齊的意識世界。
「修齊，這不是你我意氣的事情——那個延壽坊的帳本對狐會接下來的布局至關重要，決定了狐會淮西局面盛衰！
——你可千萬不要沒有記住那個帳本！
那一切就都毀了！」
這個時候的曉月竟似泄氣了。聽他的意思竟然在哀求修齊。
那麼自負自大的高階妖狐也不至於為了帳本，裝作低聲下氣的誆騙修齊吧？
——修齊即帳本，帳本即修齊。
其實，嚴格而言，應該說帳本即修齊的左眼球，左眼球即修齊的帳本。
修齊本人並沒有那個延壽坊帳本的任何記憶！
所有帳本信息全存在修齊的鏡瞳里。當小鏡子關閉，帳本情報就全部沉埋在鏡瞳這個黑箱。
——曉月不會想到要把修齊的左眼球挖出來。而即便挖出來，曉月也解析不出任何東西。
更不用說，曉月那麼自負，絕不敢碰上修齊半點皮毛，授人口實。
那修齊也不叫痛了。
他冷然的眼神掃過急了的曉月。
終於，輪到修齊主宰了局面。
「曉月副狐首，無須擔心。我有特別的記憶法，保證了帳本進入我腦子後的絕密和安全。往後可別在這裡胡搗，壞了狐會資產。」
修齊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未曾想到，你那麼關切狐會利益。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占著那個帳本不放。
只要你把道標啟動，我們都在塗容狐首面前敞亮說話，我當然會把延壽坊的帳本當場背出來。」
一盞茶功夫的沉默之後，曉月終究是屈服了，
「過去，我的確並不關心金光寺瑞雲與羅剎鬼勾結，那些壽州愚昧人類的生死本不干我們狐狸的事情。
我的本意是儘量維持金光寺不倒，遮掩他們的醜聞，壽州狐會才能長存。
可既然延壽坊已經曝光，不為正道所容，我便要考慮如何為狐會接管金光寺的勢力。
——在這個裡世界，空門仍然是不可撼動的巨物，正道之光，壞的只能是瑞雲個人。
——我們當然得請瑞雲去死。
然後，我會以金光寺首席居士的身份，從空門另請一位清白的大師來金光寺做方丈，充當門面。
而金光寺的所有財貨、香火、洞天福地都可以歸狐會所有。
——但要是沒有那個帳本，我就沒有掌握金光寺的鑰匙。」
頭一次，曉月把他真正的計劃對掌握了鑰匙的修齊合盤托出。
——從依附金光寺的跟班，到霸占金光寺產業，那麼毒辣絕情的計劃的確是曉月這種老謀深算的妖狐能夠想出來的主意。
不過，要怪只能怪瑞雲的邪惡敗壞了空門的壽州基業。
「開啟道標，一切事情，我們直接向塗容稟告。」
修齊道。
他體會到了曉月的苦心謀劃；但還是有塗容在，才能保證修齊背出帳本之後，曉月不會翻臉。
曉月嘴唇翕動，還在猶豫僵持。
此時，那個庭院裡靜默長久的九尾狐雕像，忽然雙目放起了晶瑩的幽光。
曉月既然還在遲疑，那就有人替修齊打開了道標。
本來鎖著的院子門又打開了，濠州狐會長胡三娘又折返了回來，平靜的望著修齊和曉月道，
「之前，曉月副狐首應允我，詢問修齊小兄弟半個時辰，並且不傷修齊小兄弟皮毛。
如今諮詢的時辰過了。我可要答允修齊小兄弟打開道標。
——大家都別誤了狐會的正事。我們得與五通會爭奪光陰。」
輪到胡三娘做起了好人，她又橫跳到了修齊這邊。
但這次橫跳到底算是給修齊雪中送炭。
——這也給了曉月一個台階下。
修齊和曉月再無多的言語，因為塗容已經來到道標那一邊了。
修齊的腦海迅速復盤了一下，答案仍然是否定。他當時的體力不足以支持自己完成去宿州的航路。
何況，修齊去宿州的耗時更長，給曉月察覺的時間也越長，要是他這個三階高人有什麼勝過甲馬符和蝙蝠畫皮的厲害神行手段，完全可以後發先至。
曉月在狐會歲月悠長，人脈盤根錯節，而修齊再閃耀，也還只是一顆狐會冉冉升起的流星，他的根基終究還只是浮萍的程度。
修齊不是法術、法門、法器乃至智力輸給了曉月，是輸給了經營。
過去，他以獨狼的作風為傲，交結朋友也只重利益交換，因為打心底里修齊不覺得這是一個他會長住下去的世界，他並不想和夢中之人牽扯因果。
但現在，形勢逼著修齊得做長久買賣。大多數人可不是修齊臨時給點小甜頭，就天真的跟著修齊上刀山下火海的。
越要緊越要命的事情，越要平常長久的經營。
他得把這個世界當真，交出真心。別人才會回應修齊的真心。
——不過，如今的結果，是相對最不壞的。
現在，修齊是在濠州狐會，而不是在荒郊野外，他仍然有極大的把握，曉月不敢在狐會裡就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胡三娘固然背棄了修齊，但也不是沒留下轉圜。能讓曉月進濠州是她賣的人情，可要是修齊的人在胡三娘的地盤失蹤了，那就是曉月打胡三娘臉了。
——這樣盤算完，修齊的心寧靜了，呼吸也自如了起來。
曉月縱然是三階高人，可在組織內部的質詢，也休想發揮他在拳頭上的任何優勢。
只憑一張嘴，那修齊能把曉月拉到和自己同樣的層次，
「曉月副狐首。善祥是我的狐憑，也是我為狐會，為宿州城隍廟伸張正義，剷除邪魔的見證。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斬妖除魔的全部過程，勾結五通會又從何說起？
——我的上級也不是你，而是塗容狐首，我完成了她的除魔託付，還調查到了附帶的黑暗神明線索。違逆她又從何所起？」
說著，修齊竟微笑起來。
「善祥見到的，只是你想讓她見到，想讓我見到的東西。
善祥見不到的，就是你勾結五通會的把柄。」
曉月也冷笑道。
修齊擺擺手。
在他本來世界疑罪從無，這個大宋的律法也是疑罪從輕。他不屑於回應曉月的毫無根據的胡攪蠻纏。
「即便不論善祥未見之事，你與五通會白燭聯手突襲延壽坊是實，這是全然繞開狐會的武力協作；
你用的除魔資源，也大半來自五通會。簡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行動的結果也極大有利於五通會：你是當了五通會打擊空門的刀，拆我壽州狐會的靠山。
上面三條之外，完全隱瞞，事後潛逃——你賴得掉嗎？」
見修齊不應，曉月又滔滔不絕的指控。
在意識里修齊讓鏡靈記錄下他與曉月的口舌交鋒。只要他死不掉，失蹤不了，這些都是以後向塗容抗辯的材料。
隨即，修齊應辯道，
「除魔之行，五通會的白燭的確在列，但行動牽頭的是壽州城隍廟麾下土地李淘。
——即便壽州城隍廟偏向五通會，但終究是官。作為狐會一員，我服從上天敕封城隍廟的臨時除魔徵召，也是里世界各團體成員應盡的義務。若不應召，反而是違抗上天，累及狐會聲譽了。
使用五通會資源，無非是借用敵資以克敵。
至於這次行動導致的結果，並非我本意，也不是我這個一階小人物能導致的。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曉月副狐首，你對金光寺和延壽坊的勾當遠比我清楚。
羅剎鬼的巢穴在哪裡，畫皮的買賣哪裡做，我只是重新發現了一遍。
這些你早就知道了，卻全部捂著不透露給塗容狐首。
現在那些邪魔曝光於天下，累了狐會的是你，而不是我。
也幸好是我重現發現，親自除魔，多少能把我們狐會摘出去點。
沒有我的話，五通會晚點也會捷足先登，探明了延壽坊。那時狐會怎麼收拾殘局呢？
你才是『完全隱瞞』。
不過我也很佩服曉月副狐首——你還不逃，是覺得問心無愧，還是以為可以一手遮天。
反正我不是逃，只是冒著生命危險，把調查結果真實、完整的交給塗容狐首，是對我們狐會的大忠。」
上面的辯護詞，修齊可讓鏡靈改了好幾遍。他可不信曉月能吵過自己。
雖然大家都知道壽州城隍廟和那裡的五通會串通一氣，可誰也不能說跟著城隍廟走是反賊。
至於曉月糾纏的組織紀律，修齊點明自己不歸他管，他的忠誠本來就不屬於曉月。
「你若是真的忠誠狐會，就把延壽坊主的帳本給我交出來。
那我就撤了你違逆上級，私通外敵的指控。
否則，你永遠見不到塗容。」
在道理上，曉月果然放棄了取勝的希望。他現在不是勸說，而是威脅。
修齊張開雙臂，打開儲物袋，坦坦蕩蕩道，
「延壽坊的帳本我只交給塗容狐首。
副狐首若有能耐，只管來取。我是不會屈服。」
——反正以修齊的戰力和法力，根本硬抗曉月，那這就躺平了。
他倒要看看曉月這個三階高人，怎麼把已經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的東西找出來。
曉月冷笑起來，向著修齊的俊俏臉蛋，他伸出了修長有力的五指。
修齊一愣：他料定曉月不敢殺自己殘自己，但除此之外，不露痕跡的折磨他身體，卻是有可能的擦邊行為。
「副狐首，你身為三階高人，可不能對同族用什麼非禮下作的手段！」
修齊喝道。
「我豈能讓你這小輩妖狐輕看！」
曉月的手指在修齊的臉前一尺停住，他的五指不是抓修齊的本體，而是抓向了修齊眼前的虛空。
同時，修齊心中生起來警兆。
他想起來，三階高人當然有不觸碰不折磨目標的身體，直接獲取他們想要東西的法子。
曾經，是二年前，那時候塗容狐首就像逛後花園那樣，直接遛躂進了修齊的意識世界。
這是曉月要施展讀心攝魂的法術。
「小鏡子，關閉你。」
修齊沉著道。
那時候修齊就用緊急關閉鏡瞳應對，讓塗容一無所得，只窺視到一片空白世界。
今次的曉月，同為三階，終究還是比塗容遜上一籌。他無法不露痕跡的隱去施法動作，讓修齊早早有了防備。
「是。壞狐狸永遠也找不到我。」小鏡子應道。
意識光幕在修齊的腦海里瞬時消失，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間。
然後，修齊看到曉月的五指像刀劍那樣猛戳進他的臉裡面，像湯勺那樣在修齊臉皮下面的血肉里攪動。
——修齊心中省悟，這肉體的怪誕慘相是幻覺。
然而，曉月的攪拌觸動的修齊的頭腦疼痛卻是真實的。
「啊啊啊！——啊啊啊！——」輪到修齊殺豬似的喊起來。
他真的痛死了。真的就像頭腦被鑽孔似的疼。
——在外人的眼裡，是修齊自己發神經病，在院子裡翻滾，抽筋，汗水淋漓，而一旁冷觀的曉月只是在對著虛空做攪拌麵湯的奇怪手勢。
在修齊的意識里，曉月悠然的在修齊一片空白的意識空間踱步。
修齊的靈魂同樣在這意識空間翻滾抽搐，而四個時辰以來，他從潛入延壽坊，到潛逃到濠州的經歷，悉數像走馬燈那樣從曉月的冷眼裡旋轉而過。
不過，曉月能讀取的也只有這些修齊的外部體驗。
他看不到修齊與內心的對話：
——這裡沒有任何修齊與狐憑善祥的通訊記錄；
——這裡也沒有修齊與鏡靈的對話。
——甚至，曉月根本不知道在修齊的頭腦里還有一位鏡靈。
「你把延壽坊的帳本藏在哪裡！」
修齊的意識世界裡，曉月咆哮道。
曉月讀取到的修齊回憶也是，修齊把那個延壽坊帳本的原本以狐會人人服帖的天賦多聞通背誦完畢，當即焚燒了。
可現在，即便如此精神折磨修齊，他都沒有把那本帳本泄露出來。
——這對於曉月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情理上，任何人強記的東西，總會浮現在意識的表層。可曉月連修齊參與延壽坊戰鬥的全部過程都看完了，那個帳本的隻言片語都沒有浮現。
——曉月都有些懵然，修齊是否另做了一本實體的帳本，用什麼辦法遮蔽，藏在了某處？
但修齊四個時辰以來的記憶全程沒有斷續，毫無空檔可言。
——此時的曉月已經不能確定：是不是塗容暗地裡疼愛修齊？賜給了他什麼連自己也無緣接觸的秘寶嗎？
——塗容的心中，竟然也有那麼重視的人物嗎？
「痛，痛。」
修齊哼哼道。
其實這個時候，曉月已經不動聲色的放棄了窺探。反而輪到曉月在狐疑自己是否觸犯了塗容的逆鱗。
修齊已經熬過了最痛苦的時刻。
不久，曉月便退出了修齊的意識世界。
「修齊，這不是你我意氣的事情——那個延壽坊的帳本對狐會接下來的布局至關重要，決定了狐會淮西局面盛衰！
——你可千萬不要沒有記住那個帳本！
那一切就都毀了！」
這個時候的曉月竟似泄氣了。聽他的意思竟然在哀求修齊。
那麼自負自大的高階妖狐也不至於為了帳本，裝作低聲下氣的誆騙修齊吧？
——修齊即帳本，帳本即修齊。
其實，嚴格而言，應該說帳本即修齊的左眼球，左眼球即修齊的帳本。
修齊本人並沒有那個延壽坊帳本的任何記憶！
所有帳本信息全存在修齊的鏡瞳里。當小鏡子關閉，帳本情報就全部沉埋在鏡瞳這個黑箱。
——曉月不會想到要把修齊的左眼球挖出來。而即便挖出來，曉月也解析不出任何東西。
更不用說，曉月那麼自負，絕不敢碰上修齊半點皮毛，授人口實。
那修齊也不叫痛了。
他冷然的眼神掃過急了的曉月。
終於，輪到修齊主宰了局面。
「曉月副狐首，無須擔心。我有特別的記憶法，保證了帳本進入我腦子後的絕密和安全。往後可別在這裡胡搗，壞了狐會資產。」
修齊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未曾想到，你那麼關切狐會利益。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占著那個帳本不放。
只要你把道標啟動，我們都在塗容狐首面前敞亮說話，我當然會把延壽坊的帳本當場背出來。」
一盞茶功夫的沉默之後，曉月終究是屈服了，
「過去，我的確並不關心金光寺瑞雲與羅剎鬼勾結，那些壽州愚昧人類的生死本不干我們狐狸的事情。
我的本意是儘量維持金光寺不倒，遮掩他們的醜聞，壽州狐會才能長存。
可既然延壽坊已經曝光，不為正道所容，我便要考慮如何為狐會接管金光寺的勢力。
——在這個裡世界，空門仍然是不可撼動的巨物，正道之光，壞的只能是瑞雲個人。
——我們當然得請瑞雲去死。
然後，我會以金光寺首席居士的身份，從空門另請一位清白的大師來金光寺做方丈，充當門面。
而金光寺的所有財貨、香火、洞天福地都可以歸狐會所有。
——但要是沒有那個帳本，我就沒有掌握金光寺的鑰匙。」
頭一次，曉月把他真正的計劃對掌握了鑰匙的修齊合盤托出。
——從依附金光寺的跟班，到霸占金光寺產業，那麼毒辣絕情的計劃的確是曉月這種老謀深算的妖狐能夠想出來的主意。
不過，要怪只能怪瑞雲的邪惡敗壞了空門的壽州基業。
「開啟道標，一切事情，我們直接向塗容稟告。」
修齊道。
他體會到了曉月的苦心謀劃；但還是有塗容在，才能保證修齊背出帳本之後，曉月不會翻臉。
曉月嘴唇翕動，還在猶豫僵持。
此時，那個庭院裡靜默長久的九尾狐雕像，忽然雙目放起了晶瑩的幽光。
曉月既然還在遲疑，那就有人替修齊打開了道標。
本來鎖著的院子門又打開了，濠州狐會長胡三娘又折返了回來，平靜的望著修齊和曉月道，
「之前，曉月副狐首應允我，詢問修齊小兄弟半個時辰，並且不傷修齊小兄弟皮毛。
如今諮詢的時辰過了。我可要答允修齊小兄弟打開道標。
——大家都別誤了狐會的正事。我們得與五通會爭奪光陰。」
輪到胡三娘做起了好人，她又橫跳到了修齊這邊。
但這次橫跳到底算是給修齊雪中送炭。
——這也給了曉月一個台階下。
修齊和曉月再無多的言語，因為塗容已經來到道標那一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