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壽州之夜
表面上，修齊一如既往看了一天古書，到點就離開了藏書房，在良心南北貨盡挑好的酒菜白吃白喝。
同在一個鋪子的曉月或許能察覺修齊和狐憑的連接，但他可根本不知道整場法會修齊和善祥可玩了半天的虹光拋接。
修齊心裡則在回味本日法會上金光寺一眾人等的表現。
瑞雲大師那汲取眾生感情的佛光，和善祥的虹光體質隱隱有相似之處。
但修齊的認知最多能把握二階高人，三階以上就只能看到表面的皮毛，瞧不出瑞雲真正的名堂，難以有什麼可靠的斷言。
至於玄命、法猛兩個瑞雲的左膀右臂，只是做著正經高僧配合法事的工作，也沒有顯出什麼異常的端倪。
而五通會那邊，蘇玲那媚狐代表不了什麼，他們真正的壽州大佬，淮南兵馬使墨迦羅又不曾露面。
和五通會勾結的城隍廟乾脆沒有來人旁聽法會。作為里世界的官方，他們沒有賣空門面子的必要。
——儘管如此，在意識光幕里，修齊還是重點標記了「瑞雲」和尚。瑞雲未必是潛伏在壽州的惡徒；但誰讓瑞雲在壽州群修里法力最高，一旦作惡，也必然是破壞最大的。
標記完畢，修齊又切回了善祥的視角。
壽州的商業不比宿州，金光寺下院的法會到點一散，整座城市很快也就沉入了黑暗。
從寺廟回良心南北貨有二里遠。牛首君和石堅二個二階高手一前一後保護著善祥。善祥的頭頂也仍舊懸浮著曉月隱形的圓光鏡。
按理不會有什麼事情；如果有什麼事情，就是因為善祥的露面，壽州的黑暗力量急不可耐的跳出來。
——而修齊來壽州不就是調查黑暗力量的嗎？
石堅是妖狐，視夜如晝；牛首君是鬼修，黑夜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狐憑善祥借了修齊的狐目，同樣適應了環境。
這時候，每夜不止的鬼哭又重新在壽州街衢之間徘徊起來了。
「有瑞雲大師守護，為什麼我們這帶還有那麼多怨鬼不散？——五通會的地盤也是這樣的嗎？」
善祥問狐會爪牙堂主石堅道，這正是修齊所想。
這回，石堅淡然道，
「瑞雲大師常駐八公山，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的白晝法會來城裡一遭。
驅除怨鬼的重任，都交給了座下高徒『法猛』。
城隍廟不管這裡，唯有空門護持眾生。
今夜，法猛也仍然在這一帶領僧兵巡夜，從不領壽州城隍廟的功德。曉月大人也常命我們狐會無償協助法猛。
至於為何不能根除此地怨鬼——曉月大人說過，城也如人，體質有強有弱。宿州的體質強，壽州的體質弱。巡夜人只能儘量減少壽州的痛苦罷了。」
——修齊在善祥精神連接的另一頭聽著，心裡酸意滿滿。
就他們空門的和尚高尚，倒貼法力和修煉時間出警，還連帶著把壽州狐妖都薰陶得仁義無比了。
就我們宿州的狐妖功利，整天計較功德？
——修齊看來，這群和尚也沒有把自己的地盤整頓好吧。
此時，善祥三人取近路穿入了一條黑魆魆的小巷，周圍的商鋪門戶緊閉，不是歇息，就是防備鬼怪騷擾。
四周的鬼哭之聲似乎更清晰了些，不再是遙遠的背景嗚咽，而是仿佛就在牆根陰影里，在頭頂屋檐上竊竊私語，帶著冰冷的惡意。
最前方的牛首君猛地停下腳步，從儲物袋裡抽出玄黑大鐵鏈，道，「不對勁。有東西盯上我們了。」
爪牙堂主石堅沒有說話，但身體已然微側，擺出亦攻亦守的姿態，軀體各要害都覆蓋起了石甲，掃視著前後黑暗。
修齊本人不在現場，用不了陰陽鏡。只憑鏡瞳，目前的善祥沒有看到任何東西——那些東西或者隱形，或者在善祥視野的死角，石堅和牛首君是憑藉視覺之外的感官先有了預感。
——倒不知道，對面有多大的自信敢強攻兩位二階高人。
「咯咯，咯咯。」在巷子出口的盡頭響起了兒童般無邪的笑聲。在這個妖鬼夜行的壽州，敢走動的調皮兒童可並不多。
「咻——」牛首君的三丈玄黑大鐵鏈揮動了出去，卻不是朝巷子出口，而是兩廂的屋檐之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是一個人形東西被大鐵鏈硬生生拽了下來。此人似是凡人，面貌平常至極，但細看胯部關節早已詭異的旋轉了一半。要不是牛首君鐵鏈死死縛住整條腿，反讓它倒著身子跑出去了。
「嘶——」
牛首君的另一隻手用力一揪，把這人形東西的臉皮輕易撕了下來。
——這張臉皮是千真萬確的活人臉。臉皮下並不是血淋淋的面目，而是一張又像木偶又像骷髏的頭顱，沒有把半分靈智之物的靈性，只是渾渾噩噩的戇笑。
它無視任何折磨，也沒有任何溝通的可能。
——只是一趟壽州日常法會，修齊來壽州尋覓的「畫皮」，以及疑似黑暗神明道具的「人偶」全部都跳了出來。
曉月口口聲聲不曾聽說過「延壽坊」，這一下把物證交給曉月，他總不能裝看不見了吧。
善祥回首——修齊用她的眼睛去審視曉月的絕對心腹石堅——石堅沒有回應善祥，反是鄭重提醒，
「它們成群結隊！」
一股腦兒，從兩廂的屋檐跳躍下烏泱泱的人偶，帶毒的指爪都是兵器，黑氣纏繞四肢，全進入不顧一切獻祭血肉增幅戰力的決死衝鋒狀態。
「十五隻。」
只一眼，善祥脫口而出，修齊的鏡靈替他們點清了數目。
「保你無事。」
牛首君大喝，玄黑大鐵鏈以綁縛的人偶為錘，如流星那樣揮舞，遮蔽起善祥頭頂上的天空。
夜晚的他戰力倍增，凡有襲擊人偶一挨上他人偶錘，便砸開血洞，脫線風箏似的往數條街之外飛出去了。
不過，仍有三個人偶以部分肢體被人偶錘打成肉餅為代價，穿透牛首君的鐵鏈網，降落到了巷子裡。
——它們的戰力顯然都以獻祭自身為代價，增幅到了一階頂尖，才能熬過牛首君的打擊。
「嘣！」
一枚缽兒大的石拳轟在剛落地的一個人偶腦袋上，打的人偶之頭像西瓜那樣裂開。
石堅的石甲覆蓋到了雙拳，每拳都有「磐石法門」標榜的那麼沉重，但他的腳步卻保持了狐妖特有的輕盈，蝴蝶似的在三個人偶之間飄忽補漏。
「嘣！」「嘣！」
石堅又是二記石拳崩拳，把另兩個人偶的頭也打成漿糊。
——但這壽州妖狐似乎沒有和這些人偶交手的經驗，不除去手腳，哪怕頭沒有了，巷子裡的三個人偶還能行動。
有更隱微強大的力量在操縱它們。
——修齊卻對石堅稍稍有了信賴，或許這也證明這個曉月心腹對延壽坊的伎倆並不了解，絕不是它們那邊的。
「呲呲——呲呲——呲呲。」
又是連珠炮般的六記刺拳，省悟過來的石堅碎了三個無頭人偶的腿上關節，方停止了它們的運動。
牛首君和石堅肅清了第一波八隻人偶。牛首君鐵鏈綁縛的那個錘頭人偶也早在轟擊同類里成了肉餅。他便撿起地上一個斷頭斷腿的人偶充當新錘。
第二波另八隻人偶還在兩廂的屋檐蓄勢待發。
巷子狹窄，一波只能投下八隻。但等待的第二波有了更多獻祭血肉時間，如今全身都罩著森長的烏煙，戰力增幅的更強了。
「這是什麼邪術！哪裡來的那麼多一階怪物，那麼多工夫就飆升到了二階法力。」
石堅緊縮眉頭道，
「巷子外面不知還有多少伏擊的怪物，我們在巷子原地固守，能限制敵方兵力。等動靜大了，巡夜的法猛和尚，還有狐會的曉月大人都會來援助我們。」
——修齊在另一頭聽的搖頭不止。
他有在黑水澤水府應對人偶的經驗，知道拖下去，人偶只會越來越強。白燭都扛不住，石堅也不行的。
更何況，敵人的庫藏絕不止他們看到的十六隻，這些都是消耗二階高手的炮灰罷了。真正強敵還在以逸待勞，蟄伏待機吶。
——而只要入了良心南北貨，哪怕曉月不出手，一啟動那裡經營了五年之久的狐會法陣，任何二階之內敵人都不可能攻克。
「善祥，傳達我的意思：石堅是沒本事抗住人偶的，和尚盟友在關鍵時刻是不可靠的，縮回我們老巢最穩。委婉點。」
他通過精神連接向善祥道。
「石堅大哥哥，是我不好，這張新面孔在今天法事上引起了有心敵人的注意。
萬一對面打點好了關係，設計讓法猛和尚過不來呢？那樣敵人只會越聚越多。
現在我們到狐會只有一里路，不如拼死沖回去，直接和曉月大人匯合。」
善祥眨巴著眼睛，溫和卻堅定的向石堅道。她把修齊傳過來的直率生硬的意見潤色翻譯了一遍，能夠讓石堅不丟面子的接受。
「依善祥小姐的。我們走吧。」
石堅不再堅持已見。曉月布置給他任務是守護善祥大畫師，敵人若以善祥為目標，他絕不敢怠慢。
曉月也是石堅心目中的神聖。離曉月越近，的確越穩妥安全。哪怕瀕臨絕地，曉月也能尋出一線生機。
「走！」
牛首君也大喝道。
他仍然做先鋒，甩著綁了新人偶的大鐵鏈沖向巷子的出口盡頭。那裡仍然響著兒童的笑聲。
可不管前頭是什麼邪魔，牛首君這個做游神的都要硬著頭皮交手。
而第二波八隻人偶此時戰力全超載到了二階，紛紛跳躍下來。
這一番牛首君的人偶錘再也不能輕易把任何一隻人偶擊飛數條街。
一隻人偶被錘出一條街外，另三隻人偶以肢體皮開肉綻，微不可計的代價突破了鐵鏈網，把牛頭攔阻在巷子的出口盡頭；
而另外四隻人偶不在鐵鏈的遮蔽範圍，更是輕易的降落巷子裡，前後夾擊起石拳石甲的石堅。
人偶不止單打獨鬥，還能默契無比的配合。它們四個保持不疏不密的攻擊距離，讓石堅無法挪移身法，也使不足每道石拳的力量。
這個時候，善祥三人的隊形已經拉長稀疏。
牛首君被攔阻在巷頭，石堅被牽制在巷尾，她一個嬌小的凡人女孩子就空落落的留在巷中，距離任何一個二階高手都有五十步。
這點距離，對二階高手原本是瞬息可至。但如今的情勢，再要顧及她就顯得遙遠了。
「啵啵——啵啵——」
在善祥足下的土路，忽似波浪起伏，有一物從地底疾速而來，如魚行於水中，驟然破土而出，跳躍在善祥的面前：
這是一個頭似鬣狗，膚似膠皮的人形怪物，雙目鼓脹放光，嘴巴咧到耳根，布滿鋸齒長牙，永遠似笑非笑。
——修齊的鏡瞳立刻分析出來：是與焦生同族的羅剎鬼。
這裡，越來越近似修齊預想的妖魔老巢了。
「善祥，拔我給你的匕首！」
修齊急道！
善祥瞬時就收到了修齊的指令，可她的凡人身體怎麼趕得上一個妖怪的速度和力量。
她的手才撩到自己的鵝黃色長裙遮蓋的大腿兩側——那裡是修齊交給她防身的一對豬牙匕首——新羅剎鬼的一隻爪子嗒一音效卡在了少女的咽喉上。
——善祥的面孔立時漲成豬肝色，手雖然摸到了豬牙匕首，卻什麼氣力也使不上來。
要是這羅剎鬼心懷殺意，便可當即折斷她的脖子。但它的主人似乎交代要留下活口，它只是控制了善祥，擒著她重新往土裡穿。
牛首君和石堅被八隻消耗自身猛攻的人偶壓制，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邪魔攝走。
——可這樣的事情，修齊決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了。
「附身。」
他把自己的妖力源源不斷的向狐憑善祥傳了過去。
善祥沒有氣力，修齊把自己的氣力給她。
就像黑水澤洞府迎戰蛇妖柳翠那樣，他可以像牽線木偶那樣操縱善祥的軀殼。
她只是表面上的凡人。某種意義，她和黑暗神明的人偶也有了五分相似。當善祥的意識靠邊，由修齊掌控，哪怕喉嚨被卡，氣若遊絲又如何，只要軀幹肢體完好，是一個完整的物體，就能一戰，大戰特戰！
那羅剎鬼驚愕的發現這垂死少女的瞳孔陡然猩紅。
她軟塌塌的雙臂不止怎麼就有了力氣，而且是不亞於自身的妖怪巨力。
這是修齊的力量疊加上她的力量。
「噗，噗。」
善祥已經把大腿上藏的兩口豬牙匕首拔出，暴風驟雨一般在羅剎鬼的腰子上亂扎，每扎一下就多了血洞——這妖鬼還是一階的境界，一階的身板。
這羅剎鬼才掘地到一半，這一下便受了重創，便成了半截子卡在土裡的靶子。
它礙於主人之命，並不能當真擰斷善祥脖子，慌的把善祥整個人扔了出去。
原本手腳笨拙的凡人少女竟然老練的借勢凌空翻了一個跟頭，穩穩落地，在羅剎鬼的三丈之外，屈指遙點，一道異人才通的法術精準無比的施放在它浴血的身上。
「陰氣彈。」
善祥喝道。
——她的虹光能傳導給修齊，修齊的法力也能傳導給善祥，然後就是依照著法訣把水月法門下轄的法術放出來。
頓時，羅剎鬼僵直了。
「拿活口回去。」
修齊指示善祥道。這個羅剎鬼是目前襲擊者唯一有靈智的，它就是審問的突破口了。
同在一個鋪子的曉月或許能察覺修齊和狐憑的連接，但他可根本不知道整場法會修齊和善祥可玩了半天的虹光拋接。
修齊心裡則在回味本日法會上金光寺一眾人等的表現。
瑞雲大師那汲取眾生感情的佛光，和善祥的虹光體質隱隱有相似之處。
但修齊的認知最多能把握二階高人，三階以上就只能看到表面的皮毛，瞧不出瑞雲真正的名堂，難以有什麼可靠的斷言。
至於玄命、法猛兩個瑞雲的左膀右臂，只是做著正經高僧配合法事的工作，也沒有顯出什麼異常的端倪。
而五通會那邊，蘇玲那媚狐代表不了什麼，他們真正的壽州大佬，淮南兵馬使墨迦羅又不曾露面。
和五通會勾結的城隍廟乾脆沒有來人旁聽法會。作為里世界的官方，他們沒有賣空門面子的必要。
——儘管如此，在意識光幕里，修齊還是重點標記了「瑞雲」和尚。瑞雲未必是潛伏在壽州的惡徒；但誰讓瑞雲在壽州群修里法力最高，一旦作惡，也必然是破壞最大的。
標記完畢，修齊又切回了善祥的視角。
壽州的商業不比宿州，金光寺下院的法會到點一散，整座城市很快也就沉入了黑暗。
從寺廟回良心南北貨有二里遠。牛首君和石堅二個二階高手一前一後保護著善祥。善祥的頭頂也仍舊懸浮著曉月隱形的圓光鏡。
按理不會有什麼事情；如果有什麼事情，就是因為善祥的露面，壽州的黑暗力量急不可耐的跳出來。
——而修齊來壽州不就是調查黑暗力量的嗎？
石堅是妖狐，視夜如晝；牛首君是鬼修，黑夜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狐憑善祥借了修齊的狐目，同樣適應了環境。
這時候，每夜不止的鬼哭又重新在壽州街衢之間徘徊起來了。
「有瑞雲大師守護，為什麼我們這帶還有那麼多怨鬼不散？——五通會的地盤也是這樣的嗎？」
善祥問狐會爪牙堂主石堅道，這正是修齊所想。
這回，石堅淡然道，
「瑞雲大師常駐八公山，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的白晝法會來城裡一遭。
驅除怨鬼的重任，都交給了座下高徒『法猛』。
城隍廟不管這裡，唯有空門護持眾生。
今夜，法猛也仍然在這一帶領僧兵巡夜，從不領壽州城隍廟的功德。曉月大人也常命我們狐會無償協助法猛。
至於為何不能根除此地怨鬼——曉月大人說過，城也如人，體質有強有弱。宿州的體質強，壽州的體質弱。巡夜人只能儘量減少壽州的痛苦罷了。」
——修齊在善祥精神連接的另一頭聽著，心裡酸意滿滿。
就他們空門的和尚高尚，倒貼法力和修煉時間出警，還連帶著把壽州狐妖都薰陶得仁義無比了。
就我們宿州的狐妖功利，整天計較功德？
——修齊看來，這群和尚也沒有把自己的地盤整頓好吧。
此時，善祥三人取近路穿入了一條黑魆魆的小巷，周圍的商鋪門戶緊閉，不是歇息，就是防備鬼怪騷擾。
四周的鬼哭之聲似乎更清晰了些，不再是遙遠的背景嗚咽，而是仿佛就在牆根陰影里，在頭頂屋檐上竊竊私語，帶著冰冷的惡意。
最前方的牛首君猛地停下腳步，從儲物袋裡抽出玄黑大鐵鏈，道，「不對勁。有東西盯上我們了。」
爪牙堂主石堅沒有說話，但身體已然微側，擺出亦攻亦守的姿態，軀體各要害都覆蓋起了石甲，掃視著前後黑暗。
修齊本人不在現場，用不了陰陽鏡。只憑鏡瞳，目前的善祥沒有看到任何東西——那些東西或者隱形，或者在善祥視野的死角，石堅和牛首君是憑藉視覺之外的感官先有了預感。
——倒不知道，對面有多大的自信敢強攻兩位二階高人。
「咯咯，咯咯。」在巷子出口的盡頭響起了兒童般無邪的笑聲。在這個妖鬼夜行的壽州，敢走動的調皮兒童可並不多。
「咻——」牛首君的三丈玄黑大鐵鏈揮動了出去，卻不是朝巷子出口，而是兩廂的屋檐之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是一個人形東西被大鐵鏈硬生生拽了下來。此人似是凡人，面貌平常至極，但細看胯部關節早已詭異的旋轉了一半。要不是牛首君鐵鏈死死縛住整條腿，反讓它倒著身子跑出去了。
「嘶——」
牛首君的另一隻手用力一揪，把這人形東西的臉皮輕易撕了下來。
——這張臉皮是千真萬確的活人臉。臉皮下並不是血淋淋的面目，而是一張又像木偶又像骷髏的頭顱，沒有把半分靈智之物的靈性，只是渾渾噩噩的戇笑。
它無視任何折磨，也沒有任何溝通的可能。
——只是一趟壽州日常法會，修齊來壽州尋覓的「畫皮」，以及疑似黑暗神明道具的「人偶」全部都跳了出來。
曉月口口聲聲不曾聽說過「延壽坊」，這一下把物證交給曉月，他總不能裝看不見了吧。
善祥回首——修齊用她的眼睛去審視曉月的絕對心腹石堅——石堅沒有回應善祥，反是鄭重提醒，
「它們成群結隊！」
一股腦兒，從兩廂的屋檐跳躍下烏泱泱的人偶，帶毒的指爪都是兵器，黑氣纏繞四肢，全進入不顧一切獻祭血肉增幅戰力的決死衝鋒狀態。
「十五隻。」
只一眼，善祥脫口而出，修齊的鏡靈替他們點清了數目。
「保你無事。」
牛首君大喝，玄黑大鐵鏈以綁縛的人偶為錘，如流星那樣揮舞，遮蔽起善祥頭頂上的天空。
夜晚的他戰力倍增，凡有襲擊人偶一挨上他人偶錘，便砸開血洞，脫線風箏似的往數條街之外飛出去了。
不過，仍有三個人偶以部分肢體被人偶錘打成肉餅為代價，穿透牛首君的鐵鏈網，降落到了巷子裡。
——它們的戰力顯然都以獻祭自身為代價，增幅到了一階頂尖，才能熬過牛首君的打擊。
「嘣！」
一枚缽兒大的石拳轟在剛落地的一個人偶腦袋上，打的人偶之頭像西瓜那樣裂開。
石堅的石甲覆蓋到了雙拳，每拳都有「磐石法門」標榜的那麼沉重，但他的腳步卻保持了狐妖特有的輕盈，蝴蝶似的在三個人偶之間飄忽補漏。
「嘣！」「嘣！」
石堅又是二記石拳崩拳，把另兩個人偶的頭也打成漿糊。
——但這壽州妖狐似乎沒有和這些人偶交手的經驗，不除去手腳，哪怕頭沒有了，巷子裡的三個人偶還能行動。
有更隱微強大的力量在操縱它們。
——修齊卻對石堅稍稍有了信賴，或許這也證明這個曉月心腹對延壽坊的伎倆並不了解，絕不是它們那邊的。
「呲呲——呲呲——呲呲。」
又是連珠炮般的六記刺拳，省悟過來的石堅碎了三個無頭人偶的腿上關節，方停止了它們的運動。
牛首君和石堅肅清了第一波八隻人偶。牛首君鐵鏈綁縛的那個錘頭人偶也早在轟擊同類里成了肉餅。他便撿起地上一個斷頭斷腿的人偶充當新錘。
第二波另八隻人偶還在兩廂的屋檐蓄勢待發。
巷子狹窄，一波只能投下八隻。但等待的第二波有了更多獻祭血肉時間，如今全身都罩著森長的烏煙，戰力增幅的更強了。
「這是什麼邪術！哪裡來的那麼多一階怪物，那麼多工夫就飆升到了二階法力。」
石堅緊縮眉頭道，
「巷子外面不知還有多少伏擊的怪物，我們在巷子原地固守，能限制敵方兵力。等動靜大了，巡夜的法猛和尚，還有狐會的曉月大人都會來援助我們。」
——修齊在另一頭聽的搖頭不止。
他有在黑水澤水府應對人偶的經驗，知道拖下去，人偶只會越來越強。白燭都扛不住，石堅也不行的。
更何況，敵人的庫藏絕不止他們看到的十六隻，這些都是消耗二階高手的炮灰罷了。真正強敵還在以逸待勞，蟄伏待機吶。
——而只要入了良心南北貨，哪怕曉月不出手，一啟動那裡經營了五年之久的狐會法陣，任何二階之內敵人都不可能攻克。
「善祥，傳達我的意思：石堅是沒本事抗住人偶的，和尚盟友在關鍵時刻是不可靠的，縮回我們老巢最穩。委婉點。」
他通過精神連接向善祥道。
「石堅大哥哥，是我不好，這張新面孔在今天法事上引起了有心敵人的注意。
萬一對面打點好了關係，設計讓法猛和尚過不來呢？那樣敵人只會越聚越多。
現在我們到狐會只有一里路，不如拼死沖回去，直接和曉月大人匯合。」
善祥眨巴著眼睛，溫和卻堅定的向石堅道。她把修齊傳過來的直率生硬的意見潤色翻譯了一遍，能夠讓石堅不丟面子的接受。
「依善祥小姐的。我們走吧。」
石堅不再堅持已見。曉月布置給他任務是守護善祥大畫師，敵人若以善祥為目標，他絕不敢怠慢。
曉月也是石堅心目中的神聖。離曉月越近，的確越穩妥安全。哪怕瀕臨絕地，曉月也能尋出一線生機。
「走！」
牛首君也大喝道。
他仍然做先鋒，甩著綁了新人偶的大鐵鏈沖向巷子的出口盡頭。那裡仍然響著兒童的笑聲。
可不管前頭是什麼邪魔，牛首君這個做游神的都要硬著頭皮交手。
而第二波八隻人偶此時戰力全超載到了二階，紛紛跳躍下來。
這一番牛首君的人偶錘再也不能輕易把任何一隻人偶擊飛數條街。
一隻人偶被錘出一條街外，另三隻人偶以肢體皮開肉綻，微不可計的代價突破了鐵鏈網，把牛頭攔阻在巷子的出口盡頭；
而另外四隻人偶不在鐵鏈的遮蔽範圍，更是輕易的降落巷子裡，前後夾擊起石拳石甲的石堅。
人偶不止單打獨鬥，還能默契無比的配合。它們四個保持不疏不密的攻擊距離，讓石堅無法挪移身法，也使不足每道石拳的力量。
這個時候，善祥三人的隊形已經拉長稀疏。
牛首君被攔阻在巷頭，石堅被牽制在巷尾，她一個嬌小的凡人女孩子就空落落的留在巷中，距離任何一個二階高手都有五十步。
這點距離，對二階高手原本是瞬息可至。但如今的情勢，再要顧及她就顯得遙遠了。
「啵啵——啵啵——」
在善祥足下的土路，忽似波浪起伏，有一物從地底疾速而來，如魚行於水中，驟然破土而出，跳躍在善祥的面前：
這是一個頭似鬣狗，膚似膠皮的人形怪物，雙目鼓脹放光，嘴巴咧到耳根，布滿鋸齒長牙，永遠似笑非笑。
——修齊的鏡瞳立刻分析出來：是與焦生同族的羅剎鬼。
這裡，越來越近似修齊預想的妖魔老巢了。
「善祥，拔我給你的匕首！」
修齊急道！
善祥瞬時就收到了修齊的指令，可她的凡人身體怎麼趕得上一個妖怪的速度和力量。
她的手才撩到自己的鵝黃色長裙遮蓋的大腿兩側——那裡是修齊交給她防身的一對豬牙匕首——新羅剎鬼的一隻爪子嗒一音效卡在了少女的咽喉上。
——善祥的面孔立時漲成豬肝色，手雖然摸到了豬牙匕首，卻什麼氣力也使不上來。
要是這羅剎鬼心懷殺意，便可當即折斷她的脖子。但它的主人似乎交代要留下活口，它只是控制了善祥，擒著她重新往土裡穿。
牛首君和石堅被八隻消耗自身猛攻的人偶壓制，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邪魔攝走。
——可這樣的事情，修齊決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了。
「附身。」
他把自己的妖力源源不斷的向狐憑善祥傳了過去。
善祥沒有氣力，修齊把自己的氣力給她。
就像黑水澤洞府迎戰蛇妖柳翠那樣，他可以像牽線木偶那樣操縱善祥的軀殼。
她只是表面上的凡人。某種意義，她和黑暗神明的人偶也有了五分相似。當善祥的意識靠邊，由修齊掌控，哪怕喉嚨被卡，氣若遊絲又如何，只要軀幹肢體完好，是一個完整的物體，就能一戰，大戰特戰！
那羅剎鬼驚愕的發現這垂死少女的瞳孔陡然猩紅。
她軟塌塌的雙臂不止怎麼就有了力氣，而且是不亞於自身的妖怪巨力。
這是修齊的力量疊加上她的力量。
「噗，噗。」
善祥已經把大腿上藏的兩口豬牙匕首拔出，暴風驟雨一般在羅剎鬼的腰子上亂扎，每扎一下就多了血洞——這妖鬼還是一階的境界，一階的身板。
這羅剎鬼才掘地到一半，這一下便受了重創，便成了半截子卡在土裡的靶子。
它礙於主人之命，並不能當真擰斷善祥脖子，慌的把善祥整個人扔了出去。
原本手腳笨拙的凡人少女竟然老練的借勢凌空翻了一個跟頭，穩穩落地，在羅剎鬼的三丈之外，屈指遙點，一道異人才通的法術精準無比的施放在它浴血的身上。
「陰氣彈。」
善祥喝道。
——她的虹光能傳導給修齊，修齊的法力也能傳導給善祥，然後就是依照著法訣把水月法門下轄的法術放出來。
頓時，羅剎鬼僵直了。
「拿活口回去。」
修齊指示善祥道。這個羅剎鬼是目前襲擊者唯一有靈智的，它就是審問的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