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壽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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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宿州的師友告辭,乙巳年三月初一黃昏,準備停當的修齊與善祥登上了狐會去壽州的航船。牛首君與他們同航。

  對外,善祥是去壽州採風的畫師,宿州大鑒寶師修齊是她的哥哥,牛首君就是這對兄妹的跟班護院了。

  這個人間,凡人從本縣到鄰縣走上一遭的腳程是一日;而有各種異術和丹符器的異人自然行得更快,從一州到鄰州耗費的時辰也只是一日。

  從宿州出發,到鄰近的濠州,再到目的地壽州,修齊三人的航程只須二日。

  鑲刻了水遁符文的航船,從宿州的運河南下入了淮河。

  一路來,修齊用鏡瞳不住記錄沿岸的圖景,而善祥觀察市井風俗,描繪山水,兩人都比辦狐會的差事積極得多。

  牛首君則放空自己,什麼也不做,只是默然聽風吃酒,難得有閒不必和陰森悲戚的幽冥世界打交道。

  翌日黃昏,修齊他們就入了淮西地界,從船上就眺望到一座臨水靈山,那便是狐族自古以來的聖山「塗山」了。

  有這塗山在,便是狐會嵌入淮西最牢固的楔子。

  修齊和善祥本以為是這行的重頭戲風景。可這狐族聖山塗山的真實景致還是不免讓二人略有失落。

  此山不足百丈,只是濠州郊野的一座尋常青蔥小山,城裡人踏春遊玩,倒也能得小小歡喜。但要說此間棲息著無數妖狐,遍是奇花異草,鬱郁靈氣,卻是言過其實嘍。

  「修齊哥,你們狐妖就是上這座小山祭祖的呀?」善祥問道。

  修齊剛從一隻沒根腳的野狐一級級晉升到狐會的朝奉,哪有上塗山的資格和機緣?

  修齊關於塗山的所有認識,都來自讀書和傳聞。善祥這樣問,他就用書本來回答。調了一段鏡靈的記錄,他道,

  「這個世界,人間之外,還有天界、有幽冥、有洞天福地。

  上古之時,神鬼妖仙與人類混居。上古之後,各界釐清,不得逾越。

  現在我們眼睛看到的『塗山』,只是上古的塗山在人間殘留的部分。大部分的塗山隱入為洞天福地,與眼前的塗山平行。

  ——等我晉升到二階狐妖,就能拜訪真正的塗山了。」

  ——做到堂主以上,修齊才是在狐會真正有交椅坐,能出入洞天福地的妖狐。至於飛升到天界,更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修齊在一階時為狐會犧牲殉職,他也能躺棺材裡上塗山了——這麼倒霉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修齊君說的極是。這個世界是分層的。

  如我這般資歷,也只能徘徊在陰陽交界,要踏足幽冥世界深處,還要積攢功德。」

  牛首君也加入到話題。

  善祥嚮往道,

  「修齊哥哥,你的狐狸官升了之後,也莫忘帶我上真正的塗山呀。

  牛老大,你升了官,也帶我瞧瞧真正的幽冥。」

  狐族的典章里並不禁止狐狸主人攜帶狐憑,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出自人類的志怪記載傳世。

  修齊自然和善祥拉鉤立誓。他當然希望自己升狐官,也希望善祥能平平安安的活到那個時候。

  牛首君則向善祥憨笑道,「幽冥恐怖悽慘,死氣瀰漫,凡人還是不要去受驚駭為妙。」

  善祥不以為然,人骨塔里她都能立身,幽冥還有什麼好怕的。不過,她終究不會把這心思說出來。

  趁此機會,修齊取出陰陽鏡,向牛首君請教道,

  「牛老大,我們壽州此行,知彼知己,才能百戰不殆。我的斤兩你都知道。能否容我用寶鏡照照你,請教下你的法門和丹符器。」

  修齊的斤兩,牛首君並不全部知道,無非是大家交流必要合作情報的漂亮話。

  望著修齊那枚已經化公為私的陰陽鏡,牛首君心領神會的笑了笑,大大方方的迎著寶鏡擺出各式大開大合,雄渾有力的功架。

  修齊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同時鏡靈在意識光幕顯示出來二階牛首君的法力狀況,

  「牛首君,二階下游。法力上限三千點,法力四千五百點?!」

  這是鏡靈觀測的結果。

  經歷過與那麼多二階高手的戰鬥和相處,修齊已經知道,二階修士的法力上限是一萬點。


  三千點的法力上限的確符合牛老大剛入二階門檻的實力,比一階滿盈的二千多點法力高上一截。但實際的四千五百點法力,卻出乎修齊意料。若沒有陰陽鏡,和牛首君類似的角色對上,非栽跟頭不可。

  「牛老大,你深不可測呀。」修齊恭維道。

  牛首君望了一眼漸漸沉落的夕陽,道,

  「修齊,你只是不了解我們鬼修的功法特異。黑夜如同靈脈和陣法,會加成我們的戰力。到了白晝,就回到常態了。」

  修齊明白了,這就像柳翠蛇妖在黑水澤玄陰水府得到了一點五的靈地係數加成。在黑夜,鬼修也有一點五的靈地係數加成。

  這確是他們隊伍在壽州巡夜的利器。

  「那牛老大你修煉的法門怎麼稱呼?」修齊順著問道。

  「我不是帶藝投靠城隍廟的鬼修,而是一路被文判官從陰兵提拔到這個位置,並不曾修煉過『法門』。

  我修煉的是『神職』,『幽冥神職』,下轄各種幽冥法術,相當於有傳承修士的『法門』。不過不是師父傳授的,是幽冥的陰司授予。

  要是兢兢業業效力陰司,有功勞,有苦勞,就能換更強大更上級神職;要是瀆職違法,自然剝了神職,無法進步了。」

  牛首君坦蕩道。

  這「神職」的限制遠比一得永得的「法門」大,可陰司也保證了對手下的控制。修齊只能默默祝願城隍廟風清氣正,不會埋沒牛首君這等忠勤正義的鬼修了。

  了解牛首君的戰力完畢,修齊忽然想起一樁事情,他忙從儲物囊里取出一座可以握在掌上的九尾狐小木雕——這是臨走前塗狐首賜予修齊的二階法器,狐會的移動道標。

  離了宿州,修齊就得靠這個移動道標及時向淮南狐首匯報調查延壽坊的進度了。

  修齊立刻用咒語啟動了九尾狐移動道標,那一頭不久就有了聲響回應——當然不是塗容狐首,仍舊是值班的使女李文靜接聽。

  「文靜妹,打擾你休息了,我在測試道標。當真靈驗,相隔一百二十里,還能聽見你銀鈴似的聲音。」修齊讚美道。

  那一頭,清晰的傳來李文靜的抱怨。這又不是事關重大的夜闖五通會堂口,駭的她心驚肉顫。不過,消了氣,李文靜也意識到檢驗的必要。

  「入壽州前,也別忘了把你們航船上的狐火紋旗幟撤了,萬萬不可挑釁五通會。」

  她也要挑點岔子,道。

  「曉得。到了壽州五通會的地盤,我再跟你確認移動道標的通訊。」

  修齊道。

  這些事項全在鏡靈巨細無遺的備完錄里。

  航船一過塗山,修齊便上帆撤了狐火旗,船則折往了西南方向。

  ……

  三月初三,航行第二天的午後,壽州的山與城在修齊和善祥的眼裡緩緩展開。

  這一番,善祥終於抖擻起精神,筆走龍蛇的把此間氣象納入畫卷之中。她還生恐船走的太快,來不及畫完。

  修齊的鏡瞳也調整到極限目力的掃瞄狀態:

  如今船在淮河又拐了一個彎,入了支流的淝水,往東南優哉游哉駛向壽州城。

  水上船隻不少,但比起宿州運河上往來的漕船,終究降了一個檔次。

  水之北,是連綿數十里的百丈山脈「八公山」,乃捍衛壽州,翼蔽東南的鐵壁,一草一木都蘊含兵鋒。

  此城是南方三大要塞之一。自古以來,人間凡是南北紛爭,群雄必在壽州鏖戰喋血。上一番惡戰,還是一百五十年前大宋統一南方各國的戰爭。宋國太祖皇帝越過八公山,克了壽州城,便是南方歸降的倒計時了。

  不過,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南北再無戰事,八公山上的駐軍營壘廢棄了大半。戰爭時山要砍禿,容不得任何草木妨礙守軍視野;而今和平年代,八公山重新被草木覆蓋,又成了黑魆魆的山林。

  在山林間,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高高的塔剎超乎一切林木,在白晝的日頭上閃耀熠熠金光,俯瞰著八公山下的城池、江河、船隻、眾生。

  「金光寺?」

  修齊的鏡瞳能從水面直接眺望到那山寺的匾額。

  在事前搜集的壽州資料,他知道「金光寺」是這裡最大的佛寺。但究竟實力如何,不得其詳。

  而到了現場,修齊才知道,這座山寺竟然占了壽州最好的觀測點,這連五通會都做不到。


  要是修齊能站到金光寺,鏡瞳可以把壽州的總體風貌一下子把握到位了。

  水之南,就是憑著人力築造,與八公山同樣固若金湯的壽州城了。巍峨的城牆不但能阻擋百萬精兵,就是上天浩浩蕩蕩的洪水都無法將之摧毀淹沒。

  五通會的壽州分舵和淮南兵馬總堂都在這鐵城內,淮南副狐首的據點也紮根在裡面。

  「文靜妹,我們到壽州了,曉月副狐首何時來接應我們?」

  修齊又在測試移動道標了。

  「曉月副狐首的『天機法門』最能占卜諸事凶吉,年月日時。你們在淝水停留一會兒,他必定會過來。」

  到了五通會的地盤,移動道標仍然保持良好的通訊,那邊傳來了李文靜的指示。等曉月接走修齊這多事精,她終於能清淨一陣了。

  「我們等吧——善祥,你也慢慢畫吧。」

  通訊完畢,修齊向牛首君和善祥無奈道。沒有曉月,他們連食宿都困難。

  這時間,本來平靜的淝水上卻起了波瀾,一向安穩的航船搖搖晃晃。

  一個不好的念頭閃過,修齊的鏡瞳忙向水面下看——只見得深沉的水下,涌動的波浪里,到處是水怪游曳的陰影,有鱷形,有蛇形,有魚形,乃至水猴子形……

  天上的規矩,一切妖鬼不得在人間的光天化日之下顯出妖形。可現在太陽還高著,這些水怪和太陽只隔了一層水,就能打擦邊球耀武揚威了嘛!

  ——這些水怪想把自己掀下水,沒門!

  陰陽鏡之下,修齊把它們的法力看的一清二楚,都是些一階中下游的小妖,現在的修齊會水遁,有大火彈,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讓它們做魚乾!

  可在五通會的地盤顯露神通,也會把自己一行人暴露了。

  修齊努嘴,原來難在這裡。

  「三位客官,你們宿州來的不知情——這是『五通神』要過河的祭品。你們獻上祭品,我們才能太平!」

  航船的船手不清楚修齊三人底細,但他們走慣了這裡的水路,倒也驚而不惶,立刻給了修齊一個平事的方案。

  「還沒進壽州城,五通會就收起過路費,怪不得這裡生意比宿州差一個檔次。

  ——喂,我這裡的牛頭,少女都不可以獻祭的。」

  修齊道。

  「客官,血食是老黃曆了。五通神心善,如今交銀錢就能通行。」

  舵手回復道。

  修齊罵罵咧咧,但他還是低調的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疊銀票,徑直往船下的水怪堆里拋灑過去。

  ——這都是修齊從羅剎鬼焦生劫來的五通會錢莊銀票。在宿州他沒空易容兌換,這就散他們一點吧。

  堂堂水怪,逢到落水的銀票,爭先恐後忙不迭的撈起來——回去曬曬太陽還能用。

  船底濃郁的陰影漸漸散了,波瀾消去,搖晃的航船又平穩了下來。

  這個時候,從水之北八公山方向的碼頭,才有另一艘航船乘風破浪,向著修齊的航船趨近,

  在那船的帆上還掛著「良心南北貨」的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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