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良心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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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寅年秋八月,修齊穿越到異世大宋的第十個夜晚。

  從這日白晝起,他就爬上了宿州城良心當鋪塾學對街的一棟三層酒樓,平心靜氣,用鏡瞳掃瞄當鋪和塾學周圍的一切動靜。

  所謂「塾學」,外牆上貼的告示講,是良心當鋪招募學徒的培訓班,學徒入塾需要保人中介。

  鏡瞳能看到探出塾學牆外的桃花樹枝,可裡面的情形被濃霧籠罩,根本無法洞察。

  而在白晝出入當鋪的人不少,但並沒有一個人影出入塾學,仿佛那裡是鬼待的地方。

  修齊耐心守候到子夜,進入塾學的大人小孩逐漸多了起來:

  遲到、早退,準時入學,統共二十四個學徒。學徒外表有的是狐狸原形,有公狐狸,有母狐狸;但更多的是從人類兒童到少年的模樣,有男,有女,鏡瞳全統計得清清楚楚。

  有一個生得極美,衣著鮮麗的婦人帶著一個小胖娃子入學,修齊印象尤其深刻。

  這做娘的看起來斯斯文文,在塾學門前對小胖娃子卻罵個不停,

  「讀了那麼多時候的書,認的字不超過一千個,這旬考試又不及格,又要留級嘍。你是豬玀嗎?要把你娘氣得心衰?」

  「娘,我們又不是人,認人的字吃力,也不奇怪。娘,你認識幾個字?我看人類的文盲也不少,連自己名字不會寫的都有吶。」

  這小胖娃子居然敢頂嘴,做娘的可要發飆了,立刻賞了她兒子一個熱辣辣的巴掌,凶道,

  「不認字,你就過不了狐會的考試,得不到有油水的職事和厲害的法術,怎麼對的起你死掉的爹爹!

  從小到大,費了多少只雞,給你補課,給你補考!你還得起我嘛!」

  「哇嗚嗚——哇嗚嗚——」小胖娃子痛得大叫,塾學裡面不得不跑出來一個戴狐狸面具的佩刀保安,一面領小胖娃子進門,一面勸下那娘,以免喧鬧得睡著的整條街都知覺了。

  「有趣。居然還要考試,考得是人類的科目,一點都不難嘛。」

  修齊暗思。哪怕沒有鏡瞳,他也能毫無障礙的用這個人間的語言文字溝通交流了。

  要是會人類的學問就能通過考試,就能得到財富和法術,對於深通人世的修齊可是一條無比平順的捷徑。

  財富解決生活的舒適問題,而法術才是探索這個志怪世界深層的鑰匙。

  倒並不著急上良心當鋪的塾學報名,修齊一直候到次日天色微明,數著那二十四個晚上進去的學徒重新從塾學完完整整,神色自如的出來,他的心才鬆了大半。

  ——這良心當鋪的塾學不是魔窟。

  即便那邊沒有真正的良心,也存著目光極其長遠的圖謀,一時也害不到自己頭上。

  但修齊仍然潛伏在牆角屋檐的陰影里,尾行著那華衣婦人和小胖子。

  昨晚上的冤讎到了白晝都不見了,這對母子一路上在主街的食肆說說笑笑,吃吃喝喝。

  街上的人類渾然瞧不出他們的狐妖痕跡,「任娘子」,「任小胖」的稱呼,好像是熟悉了十幾年的老鄰居那樣。

  最後,母子們入了一家孫記肉鋪。那是他們的棲身之地,修齊非請莫入,就此打住了。

  ——他也驗證了:昨夜上那二十四個狐狸學徒都是真實存在,不是有什麼大魔頭為了修齊這個美食創造的大幻覺。

  ——為自己這個小蝦米付出那樣的成本未免太高了。

  「我們借肉鋪一隻燒雞做報名費。今晚上塾學去。」修齊向鏡瞳道。

  「主人,最好儘量裝的傻點。別讓你的出類拔萃引起狐狸懷疑。」鏡瞳小心翼翼道。

  「我曉得。」修齊道。他會寫自己的名字,而且認識的字不止五百個,要傻也很辛苦。

  ……

  轉眼,又到了子夜。修齊叼著一隻燒雞,到了良心當鋪塾學的門下。

  他額外叮囑鏡瞳,只偽裝成普通眼球,不要異動,也免得裡面有厲害的狐妖懷疑到自己身懷異寶。

  「是,主人,我也潛伏起來。」鏡靈應諾。她不會偷奸耍滑,自作聰明,所有對修齊的承諾都是一五一十,一板一眼的照辦下去。

  然後,修齊才抬頭直視門楣上高懸的一面銅鏡,那裡明白無誤的映照出他紅棕色的狐狸模樣。

  修齊想,這恐怕不僅是一面鏡子,也是裡面的東西鑑別來客的法器。


  「篤。篤。篤。」接著,修齊淡定自若的敲門。

  銅鏡另一邊的東西觀察了修齊一會兒,打開了門,是昨晚上那個勸和小胖狐狸母子的佩刀狐面具男。

  佩刀男的體態修長,四肢有力。舉止言談,和人類沒有任何明顯區別。

  凡人缺乏長時間的專注觀察,會覺得每隻狐狸大同小異。但在鏡瞳眼裡,每隻狐狸的個體的毛色、斑紋、耳朵、尾巴……到處都是可以區分的細節,絕不會混淆。

  這位佩刀男也必然是狐妖,也能分辨清每一隻狐狸,他一眼看出修齊是一隻新到宿州的陌生狐狸,而修齊像人類那樣惟妙惟肖的作揖,也讓佩刀男頗有好感。

  「小狐狸,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來的族人?

  修齊只是作揖,啾啾叫喚,暫且扮一個啞巴。

  「是我岔了——你未必會人言人語,我這就領你去見『黃博士』。」

  佩刀男收了燒雞,把修齊抱懷裡,穿過瀰漫在塾學入口的濃霧,曲曲拐拐的穿過三進院落,帶到一處桃花盛開的極大庭院。

  是修齊在宿州七處必經道路上見過的幻象GG。

  庭院池塘邊的亭子,有一位紅衣金鈴的稀世美人正和另一位黃衣侏儒老者各執黑白,圍棋廝殺。侏儒老者顯然局面不利,眉頭緊鎖,苦苦思索。

  聽到佩刀男的腳步,紅衣美人先是回首,目光落到了男子和他懷裡的紅棕色狐狸,她眨了下眼睛。

  佩刀男躬身請示道,「己三稟告塗容狐首、黃博士,我們有新族人投奔了,十分聰慧的靈狐。」

  「己三」是佩刀男的名字。紅衣美人和侏儒老者,修齊都在幻象里見過的。

  ——他們兩果然不是二派,而是一伙人。宿州畢竟不是大宋首都汴京,養不起那麼多派系的狐狸。

  這時候,那叫「黃博士」的黃衣侏儒才從圍棋的廝殺世界回來,蹦跳下亭子的石凳子,接過己三懷裡的修齊,從修齊的腦袋摸起,直到把兒和每一塊骨頭,好像醫生體檢那樣。

  「此狐身體健康,神志清明,通了靈性,可就吐納了二十年天地靈氣,智慧沒有大開。

  己三,送這靈狐去『桃花觀』吸納靈氣,滋長靈性。等十年,再送他回來瞧瞧。

  今年是壬寅年,他是第十個上我們宿州狐會來的族人,叫他『壬十』好了。」

  一套摸骨完畢,黃博士捋了捋狐狸鬍鬚,眼皮也不抬,把修齊又抱給了己三,就定了修齊的前途,揮手讓修齊走人。

  城西的「桃花觀」看來也是這群狐狸的產業,而修齊的身體原主小野狐的確只有二十年的微薄修為。

  ——這黃博士還怪貼心的,怕陸修齊不認得去桃花觀的路,被歹人捕了做火鍋,免費替修齊找了一個司機。

  「混蛋。」但修齊心裡罵道。罵這黃博士,也罵鏡瞳。

  「嗚嗚嗚,主人我錯了,不該讓你平平無奇。我們以後在桃花觀努力,十年後一定要表現得更好。」意識里,小鏡子忙不迭道歉道。

  現在修齊沒空和小鏡子計較了,還沒離黃博士很遠,他就揚起爪子,猛揪下這老黃狐狸的一根狐須。

  「這小潑狐,哪裡養的!」

  猝不及防的黃博士怪叫起來。

  「我不叫『壬十』,我叫『修齊』。是這位大美女狐狸姐姐叫我來這裡讀書上學的,她說她會庇護我的。」

  眾目睽睽,修齊人言人語起來,低沉有磁性的男子聲音,地道的大宋官話,稍微夾雜一些他本來世界的口音,以免眾狐狸自慚形穢。

  「啊?」

  抱著修齊的狐狸己三愣在當場。

  黃博士反覆揉拭著眼睛。他在漫長的歲月里不知道閱了多少靈狐、狐妖,怎麼會出了差池?

  在池邊亭子始終旁觀的那紅衣金鈴女子咯咯的笑起來。

  她又從己三那邊把修齊抱過來,像一個毛絨玩具似的摩挲,眼神定定的注視著修齊,淡然道,

  「我叫『塗容』,是淮南一路的狐首;

  黃博士叫『黃箴』,是『宿州城』的狐會會長。

  我和黃博士都住在這座宿州城裡。

  你會人言人話,就不是靈狐,是狐妖了,那當然不必去桃花觀。

  你來自哪一個洞府,父母是什麼根腳,教會了你那麼多。


  誠實的回答姐姐的所有問題,你就能在宿州安居、上學了。」

  大宋的區劃分為十五個路,下面有四百個州。淮南路是十五路之一,宿州是淮南路下面的二十州之一。

  這個塗容,比黃博士位置高得多。

  她那麼高位,也只是狐會各路狐首之一。這個狐會儼然遍布了大宋,絕對是本世界一個不容忽視的龐大勢力。

  考驗的時刻到來了。

  當修齊發出人聲,拒絕去桃花觀,他就得直面塗容更嚴厲的審查,冒著更大的風險,競爭更好的優待。

  在心裡,修齊又警告了小鏡子一遍,千萬不能窺視眼前這隻母狐狸。

  本能的,他的狐狸身軀感受到了懷抱他的這隻同族大妖怪的威壓。己三與黃博士根本不會讓修齊心身不安。

  只要自己答的不妥,她就能像掐死一個嬰兒那樣讓自己一命嗚呼。

  任何小鏡子直視強者的企圖,都是在作死。

  果然,鏡瞳乖乖的像修齊另一隻狐目那樣轉動,其實只是裝裝樣子,觀測的功能完全停頓,和修齊的左目瞎了沒有區別。

  現在,只有修齊知道鏡靈的存在,再沒有第三者可以覺察。

  「我來到這個世界,就不知道父母,更不知道他們在狐族的譜系。

  我只是靠著父母留給我的遺物,靠在人間闖蕩,自學了人類的語言文字。

  塗容姐姐,我是無依無靠的小野狐。只能指望你這樣好心的族姐保護了。」

  修齊道。

  他閃過許多念頭,在這個情境,他最畏懼的是洞察靈魂的異術和驗證話語真偽的異術。

  所以,當他回答的時候,語言必須模糊到同時對應本來世界和這個世界的真實情況。

  具體細節,一律不知道。

  至於塗容能否看破狐狸皮囊下的靈魂,只有等天意了。

  過了己三、黃博士兩關,讓自己魂穿的老天總不見得打老天自己的臉,不讓修齊過最後一關吧?

  「我們狐族經歷過無數的歲月,有無數的支系。

  有一些支系和我們主枝分散了,後代與我們失去了聯絡,也並非不可能。

  我瞧這小修的祖先血統必定十分高貴,他活了二十歲不到,就深通人世,這不是一般野狐能辦到的,是狐妖世家流淌在他神魂里的記憶。」

  眨巴著眼睛,塗容向黃博士道。

  她是全淮南的狐首,但具體到整個宿州的狐狸事務,她還是得徵詢此地狐會會長黃博士的意見。

  「塗狐首,狐族在人間與人類共存,那是我們嫡脈行善積德,得到上天的恩准。

  如果心中沒鬼,有些狐妖的分支為什麼不與我們聯絡,這時候倒冒了出來?

  ——我怕是一些狐妖分支作惡多端,被天罰天譴,躲藏至今。狐首明鑑,不要讓惡狐的後代混入我們來之不易的狐會。」

  大概還有被修齊揪了鬍子的怨氣,黃博士開始腦補起小狐狸的邪惡身世。

  修齊本質上倒也不是很氣惱黃博士。一隻以善為善,以惡為惡的古板狐狸,反而證實這個狐會有起碼的底線和體面,是他可以待下去的地方。

  他也清楚,這具身體的原身就是毫無背景,毫無傳承,連惡狐妖都蹭不到的清白小野狐。

  於是,修齊坦坦蕩蕩的回應道,

  「黃博士也明鑑,我雖然沒見過這個世界的父母,但他們留給了我『修齊』這個名字。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出典是人類的聖賢書。

  他們對我的寄託期望總不是違逆天道,禍亂世界吧?」

  修齊本來世界的父母自然是懷著美好願望給他取的名字,唬唬這些狐狸夠用了。

  「這——」黃博士啞然了。

  「黃博士,既然如此,給我這個遠房族弟『修齊』上一個塾學的名額,也寄養在塾學。

  你能好生教導他,也能就近看顧他。

  修齊有什麼弊害,能馬上發覺。若修齊是一個人才,也能專心向學。」

  塗容把修齊輕飄飄的放了下來。這是她的意見,其實也是命令了,入塾學要保人,這位淮南狐首就是修齊的保人。

  黃博士只能無奈點頭。

  而己三則向修齊賀喜。

  更多的細節,塗容狐首懶得去管。修齊也樂得她不管。

  如釋重負的脫離了塗容的視線,從此修齊就能在狐妖的塾學安全的生活,從容的學習這個世界深層的知識,乃至法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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