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龍元為餌，羅剎箭驚玄鬃狼
北風卷著鎮北衛城干硬的沙塵，在黃土夯築的城牆根打著旋。玄耀酒肆那褪色的酒幌子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一股肅殺寥落。
林昭指尖捻著剛揭下的懸賞令。硃砂印記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妖異的光。
「招募箭術超凡的低階入境武師。」
報酬竟是一瓶穿山龍元。
丹田深處那蠢蠢欲動、急需滋養的內息缺口，仿佛被這餡餅精準砸中。他心跳微快，一股寒氣卻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穿山龍元，瓦剌禁運的稀罕物，鎮北城內早有價無市。這懸賞貼出七日竟無人問津。事出反常，必有妖。
念頭未落。
呼！
一道裹著風塵的身影已快步欺至眼前。
林昭眼皮微抬。玄鐵羅剎面具下，嘴角差點沒繃住——嘿！趙忠，上月那個鬼鬼祟祟、暗中倒騰給他穿山龍元的賞金獵人。兜兜轉轉，這絕跡的門路，竟還拴在這傢伙身上。
緣分妙不可言。他心下暗笑，面上卻穩如磐石。唯面具眼孔後射出的目光，平靜無波。
趙忠顯然沒認出這面具客是上月主顧。臉繃得比城牆還硬，語氣粗糲如砂紙：「喂，懸賞上的字，眼沒瞎吧？老子這差事，不是過家家。」
「箭矢的準頭、力道，差一絲都成不了事——尋常武夫那破銅爛鐵，連目標的皮都蹭不掉。」連日撞上十幾個吹噓「百步穿楊」的草包，連玄鐵靶子都射不穿半寸，早把他耐心磨沒了。
「成與不成，一試便知。」林昭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帶著金屬冷硬質感。平靜，不起波瀾。小事一樁。
「哼！跟來。」趙忠鼻孔噴出兩道白氣，轉身大步流星跨出酒肆，直奔朔風嗚咽的城東荒郊。
林昭眼底閃過一絲掙扎。丹田深處，對穿山龍元的渴望瞬間灼燒起來。龍元就在眼前，縱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不再遲疑，身影如鬼魅，悄無聲息綴了上去。
城外荒原，枯草伏地。狂風卷著砂礫打在裸露岩石上，噼啪作響。趙忠費力地從老騾板車上抱下三隻半大玄鬃幼狼。黑毛油亮，眼神兇狠，不安低吼。
「聽著！」趙忠聲音沉沉如重錘，「這就是頭道關。這畜生跑起來比受驚兔子還快，箭下能有兩隻撲街，就算你過關。」
話音未落。嚓啦，他猛地扯開竹籠門栓。
嗖！嗖！嗖！三道黑線瞬間撕裂枯黃草浪，朝不同方向亡命狂奔。眨眼竄出百步之遙，眼看就要沒入莽莽荒草。
趙忠雙臂抱胸，嘴角撇著。眼底，連半分期待都沒有。尋常武師，此等狀況下射中一隻已是燒高香。射殺第一隻後內息不散、箭矢不亂，瞬息再鎖定一隻？衛所里鼻孔朝天的箭術教頭來了，也得丟臉。
然而，下一剎那。趙忠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譏誚，驟然凝固。如同被塞北寒流瞬間凍成了冰坨子。
林昭根本不屑那套繁瑣瞄準。身形紋絲未動，右手卻快如閃電，探向腰間。通體黝黑、泛著幽冷光澤的玄鐵弓已在手中。搭箭！開弓！
嗡——！弓弦震顫的嗡鳴尚未盪開，一道灌注沛然內息的鐵箭已化作離弦黑色閃電，撕裂空氣，直奔那隻企圖鑽進灌木叢的黑影。
更駭人的是，林昭連箭矢是否命中都懶得看一眼。手腕微翻，弓弦發出令人心悸的低嘯。第二支鐵箭裹挾尖銳破風聲，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精準射向左側百步外另一道逃竄黑影。
噗嗤！噗嗤！兩聲悶響，如同鐵錐扎進爛泥，幾乎不分先後傳來。荒原之上，兩隻玄鬃幼狼連哀鳴都未曾發出，轟然栽倒。兩支黝黑箭矢，赫然從顱骨貫穿而過，箭簇帶著紅白之物透顱而出，兀自嗡嗡震顫。
至於第三隻？林昭玄鐵弓已然回鞘，仿佛從未動過。過關足矣，何必盡掀底牌。
「好！好！好箭法！」趙忠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冰霜瞬間融化，爆發出震耳叫好。「高人，是真高人，夠格了。」他收起輕視，鄭重拱手：「在下趙忠，刀口舔血的賞金獵人。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羅剎。散修武師罷了。」林昭淡然回應。散修武師——大明江湖最常見也最不扎眼的身份，足以將林家堡百戶的根腳和那點秘密，嚴嚴實實掩蓋在玄鐵面具之後。
趙忠眼中精光一閃。散修武師？騙鬼。看這「羅剎」舉手投足間那份淵渟岳峙的氣度，還有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實則隱隱摻著珍貴玄絲線的短褐……這絕不是苦哈哈的江湖散人。要麼是哪個勛貴世家出來歷練不想張揚的少爺，要麼就是哪個致仕武道千戶的嫡系子孫。但他刀尖打滾多年，深知：不該問的別問。管他是龍是蟲，只要這手驚世駭俗的箭術能用，能射穿那畜生的硬殼，他就認。
趙忠引著林昭，七拐八繞來到衛城西北角偏僻小院。吱呀——推開木門，一股混雜著汗味、皮革味和馬匹騷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院落不大，卻已立著三道迥異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張力：
·磐岩·周玄武：身高八尺開外，虎背熊腰，肌肉虬結如岩石壘砌，仿佛一尊移動鐵塔。腳邊戳著一面門板也似的玄鐵巨盾，怕不下百餘斤。盾面上赫然交錯著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猙獰刺目。無聲訴說著主人常年與荒野異獸搏命的兇悍。往那一站，不動如山，厚重煞氣瀰漫。
·雙絕·謝紅綾：罕見的女武師，身形嬌小玲瓏，緊裹油光發亮的玄獸皮甲中，曲線驚心動魄。烏亮長發利落梳成墜馬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兩側腰畔各自懸著一柄尺半長短彎刀，刀刃狹長，弧度詭異，寒光隱現。男尊女卑的年月里，如此英姿颯爽的女武師，比塞外雪蓮還要稀罕十倍。
·梨花·李蒼鷹：沉默中年漢子，蹲在院角馬棚邊，小心為一匹神駿異常、四蹄踏雪的西疆寶馬添著草料。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千錘百鍊般的精準。尤其那握著草叉的手，指節粗大變形，布滿厚厚老繭，如同覆蓋一層粗糙樹皮。身邊斜倚著一桿丈二點鋼梨花亮銀槍，槍尖閃爍著冷冽幽芒。浸淫槍道多年的老辣好手。
「羅剎閣下，」趙忠臉上堆起笑容，洪亮聲音打破沉寂，「來來來，見識見識幾位同袍手段。」手臂一揮，「這位是『磐岩』周玄武，一身硬功，刀槍難入。」轉向女武師，「這位是『雙絕刀』謝紅綾，刀走輕靈，殺敵無形！」最後指向馬棚邊，「那位是『梨花槍』李蒼鷹，槍出如龍，點破千軍。」
「加上你我，此番五位好手共聚一堂，只為那樁差事——務必萬無一失。」
「目標，到底是什麼？」林昭眉頭微蹙，直接追問。繞這麼大圈子，又是試箭又是見人，趙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穿山龍元誘惑雖大，也得看值不值得拼上性命。
趙忠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厲。他沒立刻回答，反而引著林昭走向後院一處看似堆放雜物的倉房。沉重的木門緊閉，掛著大鐵鎖。趙忠掏出鑰匙。咔嚓，打開鎖鏈。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那沉重的木門用力拉開。
轟隆！塵灰簌簌落下。昏暗倉房內，一具猙獰巨物，闖入眼帘。
一人高軍制神機弩。弩臂粗如兒臂，百鍊精鋼打造，森然金屬寒光。弩弦驚人，上等牛筋糅玄鐵絲絞擰，緊繃，仿佛能撕裂空氣。最懾人——箭槽！弩箭靜躺，小臂粗細，通體玄鐵鑄，箭簇三棱透甲錐，閃爍死亡光澤。
殺伐重器。衛所精銳用來對付攻城巨獸。三層重甲如紙糊，夯土矮牆，一箭轟塌。這玩意兒……根本不是尋常江湖人能弄到。
趙忠聲音砸下冰冷窒息的重量：「此番目標……二階——『玄甲穿山龍』！」
林昭瞳孔驟縮。面具下。
玄甲穿山龍，荒野霸主。成年體甲冑比百鍊玄鐵更甚數分，刀劈斧砍難傷分毫。巔峰武師遇上也凶多吉少，飲恨當場。眼下五位入境武師，配上駭人神機弩……勝算一線都渺茫。半分閃失便荒郊野嶺埋骨。
毫無猶豫。林昭猛地轉身。玄鐵面具劃出冷硬弧光。抬腳直朝院門。面具下眼神古井無波。
穿山龍元煉製秘藥所需，非缺不可。頂多耗費數倍光陰苦熬。他年方十六，縱三十歲踏入巔峰武師，不算辱沒父親天賦。小小年紀用性命押上賭桌？江湖「富貴險中求」在他眼中是賭徒的鬼話。平生最厭惡賭博。行事求穩，力求十拿九穩。有神秘熟練度面板在身，按部就班打磨功法、錘鍊鍛造技藝便是，何須火中取栗？
念頭一定，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走。
「羅剎閣下留步！」趙忠大急，猛追兩步，聲音拔高，「敢打玄甲穿山龍主意……趙某豈無萬全之策？那畜生……老子盯了它三年！」他喘著氣，臉上掠過肉痛與狠厲，「一月前……它與瓦剌天罡境大武師搏殺，趕走強敵……自身卻遭重創，玄甲裂開數道深縫，自愈之力大減！」
「為此……趙某豁出老臉，砸下五百兩雪花銀……才從衛所借來這攻城拔寨的『神機弩』，請來三位身懷絕技的武師同道助拳！」盯著林昭未停的腳步，趙忠咬牙再度加碼：「好！事成……穿山龍元，分你兩瓶！」
他不能放過。林昭這百步穿楊的準頭，是獵殺玄甲穿山龍最不可或缺的一環。神機弩威力驚天動地，必須射得刁鑽狠辣，精準命中甲冑上那猙獰裂縫，方能破開變態防禦。懸賞七日，專尋箭術高手，草包廢物太多，真神在此，不能再耽擱！玄甲穿山龍體魄強橫，傷口會癒合，再想對付難如登天。
林昭腳步在院門前頓住。緩緩側身。面具下恰到好處地遲疑：「此話當真？天地良心……玄甲穿山龍果真受那般重創？」
「皇天后土在上！若趙忠所言半字虛假，五雷轟頂，屍骨無存！」趙忠指天肅然賭咒。舉頭三尺有神明，此世毒誓，遠比前世敷衍戲言可信千百倍。
林昭心下嗤笑，豈是真要走？瞥見神機弩剎那，主意已定。遠遠放箭，風險微乎其微。作勢欲走，試試能否多榨點油水。目的達成，再無推脫之理。
「也罷。」他聲音依舊冷淡，「某醜話說前頭——某隻負責控弦引弩，瞄準射擊。若遇生死大險……某定抽身遠遁，絕不為爾等陪葬。」
「無妨！閣下只需箭矢釘入畜生傷口，其餘諸事，我等料理。穿山龍元……」趙忠回答乾脆利落，眼底異色一閃，「事成之後自當奉上兩瓶，眼下手頭並無存貨。」
「行。」林昭言簡意賅，再次轉身。
「羅剎閣下！明日申時，鎮北城西門外匯合，同去那畜生巢穴！」趙忠對著巷口背影高喊。直至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急迫瞬間斂去，換上深沉的難以捉摸。
「哼！裝腔作勢，瞧著倒像出來鍍金的勛貴子弟，惜命得緊。」院中，鐵塔般的周玄武，用粗礪麻布狠狠擦拭玄鐵巨盾上猙獰爪痕，發出不屑冷笑。
「嘿嘿，某這鼻子，隔著面具都能嗅出他鮮嫩血氣，年紀絕超不過二十，頂天剛破入低階的入境武師。」整理馬草的李蒼鷹抬頭，陰惻惻接口。
謝紅綾慵懶伸腰，緊身皮甲勾勒驚心動魄曲線，媚眼如絲：「年紀是小，可這般年紀入境，絕非普通門戶養出的。金貴少爺，少說也是個伯爵府公子哥兒。若是嫡子，嫁了他，日後便是伯爵府風光無限的當家主母呢。」
「趙老大！」周玄武猛一頓盾牌，嘭一聲，唾沫星子噴出，「你真給那乳臭未乾的小子兩瓶穿山龍元？一頭二階玄甲穿山龍，撐死煉出二十瓶出頭！他就遠遠射兩箭，屁風險不擔，憑啥拿兩瓶？老子要正面硬撼那畜生，四瓶！少一瓶都不干！」
李蒼鷹立刻放下馬草，沙啞跟上：「某負責誘敵深入，危險不小！四瓶！某的份子！」
謝紅綾雙臂環抱，嘴角冷傲弧度：「沒有老娘獨門秘制的『玄甲毒膏』塗箭頭，你們就算射中，也休想輕易放倒那皮糙肉厚的玩意！五瓶！一瓶都不能少！」
「嗤！」趙忠環視三人，毫不掩飾嗤笑，大手不耐煩一揮，「穩住那雛兒的話罷了，一個落單的勛貴菜鳥，老子豈會真給他兩瓶？至於你們——」他眼神陡然銳利如刀，壓迫掃過，「也少在老子面前獅子大開口！別忘了，那畜生巢穴只有老子一人知曉！這柄能破玄甲的神機弩，只有老子能從衛所借來！你們若覺不公，現在便可滾蛋！玄耀樓里……有的是武師搶著分這杯羹！」
三位武師被這驟然強硬與直白威脅噎住，互相對視，終究沒敢再出聲。江湖散人，賺取豐厚資源的機會難得，誰甘心放棄？分到手的穿山龍元，轉手便是潑天富貴。這險，咬著牙也得冒下去。
林昭指尖捻著剛揭下的懸賞令。硃砂印記在昏黃光線下泛著妖異的光。
「招募箭術超凡的低階入境武師。」
報酬竟是一瓶穿山龍元。
丹田深處那蠢蠢欲動、急需滋養的內息缺口，仿佛被這餡餅精準砸中。他心跳微快，一股寒氣卻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穿山龍元，瓦剌禁運的稀罕物，鎮北城內早有價無市。這懸賞貼出七日竟無人問津。事出反常，必有妖。
念頭未落。
呼！
一道裹著風塵的身影已快步欺至眼前。
林昭眼皮微抬。玄鐵羅剎面具下，嘴角差點沒繃住——嘿！趙忠，上月那個鬼鬼祟祟、暗中倒騰給他穿山龍元的賞金獵人。兜兜轉轉，這絕跡的門路，竟還拴在這傢伙身上。
緣分妙不可言。他心下暗笑，面上卻穩如磐石。唯面具眼孔後射出的目光，平靜無波。
趙忠顯然沒認出這面具客是上月主顧。臉繃得比城牆還硬，語氣粗糲如砂紙：「喂，懸賞上的字，眼沒瞎吧？老子這差事，不是過家家。」
「箭矢的準頭、力道，差一絲都成不了事——尋常武夫那破銅爛鐵，連目標的皮都蹭不掉。」連日撞上十幾個吹噓「百步穿楊」的草包，連玄鐵靶子都射不穿半寸，早把他耐心磨沒了。
「成與不成，一試便知。」林昭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帶著金屬冷硬質感。平靜，不起波瀾。小事一樁。
「哼！跟來。」趙忠鼻孔噴出兩道白氣，轉身大步流星跨出酒肆，直奔朔風嗚咽的城東荒郊。
林昭眼底閃過一絲掙扎。丹田深處，對穿山龍元的渴望瞬間灼燒起來。龍元就在眼前，縱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不再遲疑，身影如鬼魅，悄無聲息綴了上去。
城外荒原，枯草伏地。狂風卷著砂礫打在裸露岩石上，噼啪作響。趙忠費力地從老騾板車上抱下三隻半大玄鬃幼狼。黑毛油亮，眼神兇狠，不安低吼。
「聽著！」趙忠聲音沉沉如重錘，「這就是頭道關。這畜生跑起來比受驚兔子還快，箭下能有兩隻撲街，就算你過關。」
話音未落。嚓啦，他猛地扯開竹籠門栓。
嗖！嗖！嗖！三道黑線瞬間撕裂枯黃草浪，朝不同方向亡命狂奔。眨眼竄出百步之遙，眼看就要沒入莽莽荒草。
趙忠雙臂抱胸，嘴角撇著。眼底，連半分期待都沒有。尋常武師，此等狀況下射中一隻已是燒高香。射殺第一隻後內息不散、箭矢不亂，瞬息再鎖定一隻？衛所里鼻孔朝天的箭術教頭來了，也得丟臉。
然而，下一剎那。趙忠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譏誚，驟然凝固。如同被塞北寒流瞬間凍成了冰坨子。
林昭根本不屑那套繁瑣瞄準。身形紋絲未動，右手卻快如閃電，探向腰間。通體黝黑、泛著幽冷光澤的玄鐵弓已在手中。搭箭！開弓！
嗡——！弓弦震顫的嗡鳴尚未盪開，一道灌注沛然內息的鐵箭已化作離弦黑色閃電，撕裂空氣，直奔那隻企圖鑽進灌木叢的黑影。
更駭人的是，林昭連箭矢是否命中都懶得看一眼。手腕微翻，弓弦發出令人心悸的低嘯。第二支鐵箭裹挾尖銳破風聲，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精準射向左側百步外另一道逃竄黑影。
噗嗤！噗嗤！兩聲悶響，如同鐵錐扎進爛泥，幾乎不分先後傳來。荒原之上，兩隻玄鬃幼狼連哀鳴都未曾發出，轟然栽倒。兩支黝黑箭矢，赫然從顱骨貫穿而過，箭簇帶著紅白之物透顱而出，兀自嗡嗡震顫。
至於第三隻？林昭玄鐵弓已然回鞘，仿佛從未動過。過關足矣，何必盡掀底牌。
「好！好！好箭法！」趙忠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冰霜瞬間融化，爆發出震耳叫好。「高人，是真高人，夠格了。」他收起輕視，鄭重拱手：「在下趙忠，刀口舔血的賞金獵人。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羅剎。散修武師罷了。」林昭淡然回應。散修武師——大明江湖最常見也最不扎眼的身份，足以將林家堡百戶的根腳和那點秘密，嚴嚴實實掩蓋在玄鐵面具之後。
趙忠眼中精光一閃。散修武師？騙鬼。看這「羅剎」舉手投足間那份淵渟岳峙的氣度，還有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實則隱隱摻著珍貴玄絲線的短褐……這絕不是苦哈哈的江湖散人。要麼是哪個勛貴世家出來歷練不想張揚的少爺，要麼就是哪個致仕武道千戶的嫡系子孫。但他刀尖打滾多年，深知：不該問的別問。管他是龍是蟲，只要這手驚世駭俗的箭術能用，能射穿那畜生的硬殼，他就認。
趙忠引著林昭，七拐八繞來到衛城西北角偏僻小院。吱呀——推開木門，一股混雜著汗味、皮革味和馬匹騷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院落不大，卻已立著三道迥異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張力：
·磐岩·周玄武：身高八尺開外，虎背熊腰，肌肉虬結如岩石壘砌，仿佛一尊移動鐵塔。腳邊戳著一面門板也似的玄鐵巨盾，怕不下百餘斤。盾面上赫然交錯著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猙獰刺目。無聲訴說著主人常年與荒野異獸搏命的兇悍。往那一站，不動如山，厚重煞氣瀰漫。
·雙絕·謝紅綾：罕見的女武師，身形嬌小玲瓏，緊裹油光發亮的玄獸皮甲中，曲線驚心動魄。烏亮長發利落梳成墜馬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兩側腰畔各自懸著一柄尺半長短彎刀，刀刃狹長，弧度詭異，寒光隱現。男尊女卑的年月里，如此英姿颯爽的女武師，比塞外雪蓮還要稀罕十倍。
·梨花·李蒼鷹：沉默中年漢子，蹲在院角馬棚邊，小心為一匹神駿異常、四蹄踏雪的西疆寶馬添著草料。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千錘百鍊般的精準。尤其那握著草叉的手，指節粗大變形，布滿厚厚老繭，如同覆蓋一層粗糙樹皮。身邊斜倚著一桿丈二點鋼梨花亮銀槍，槍尖閃爍著冷冽幽芒。浸淫槍道多年的老辣好手。
「羅剎閣下，」趙忠臉上堆起笑容，洪亮聲音打破沉寂，「來來來，見識見識幾位同袍手段。」手臂一揮，「這位是『磐岩』周玄武，一身硬功，刀槍難入。」轉向女武師，「這位是『雙絕刀』謝紅綾，刀走輕靈，殺敵無形！」最後指向馬棚邊，「那位是『梨花槍』李蒼鷹，槍出如龍，點破千軍。」
「加上你我，此番五位好手共聚一堂，只為那樁差事——務必萬無一失。」
「目標，到底是什麼？」林昭眉頭微蹙，直接追問。繞這麼大圈子，又是試箭又是見人，趙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穿山龍元誘惑雖大，也得看值不值得拼上性命。
趙忠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厲。他沒立刻回答，反而引著林昭走向後院一處看似堆放雜物的倉房。沉重的木門緊閉，掛著大鐵鎖。趙忠掏出鑰匙。咔嚓，打開鎖鏈。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那沉重的木門用力拉開。
轟隆！塵灰簌簌落下。昏暗倉房內，一具猙獰巨物，闖入眼帘。
一人高軍制神機弩。弩臂粗如兒臂，百鍊精鋼打造，森然金屬寒光。弩弦驚人，上等牛筋糅玄鐵絲絞擰，緊繃，仿佛能撕裂空氣。最懾人——箭槽！弩箭靜躺，小臂粗細，通體玄鐵鑄，箭簇三棱透甲錐，閃爍死亡光澤。
殺伐重器。衛所精銳用來對付攻城巨獸。三層重甲如紙糊，夯土矮牆，一箭轟塌。這玩意兒……根本不是尋常江湖人能弄到。
趙忠聲音砸下冰冷窒息的重量：「此番目標……二階——『玄甲穿山龍』！」
林昭瞳孔驟縮。面具下。
玄甲穿山龍，荒野霸主。成年體甲冑比百鍊玄鐵更甚數分，刀劈斧砍難傷分毫。巔峰武師遇上也凶多吉少，飲恨當場。眼下五位入境武師，配上駭人神機弩……勝算一線都渺茫。半分閃失便荒郊野嶺埋骨。
毫無猶豫。林昭猛地轉身。玄鐵面具劃出冷硬弧光。抬腳直朝院門。面具下眼神古井無波。
穿山龍元煉製秘藥所需，非缺不可。頂多耗費數倍光陰苦熬。他年方十六，縱三十歲踏入巔峰武師，不算辱沒父親天賦。小小年紀用性命押上賭桌？江湖「富貴險中求」在他眼中是賭徒的鬼話。平生最厭惡賭博。行事求穩，力求十拿九穩。有神秘熟練度面板在身，按部就班打磨功法、錘鍊鍛造技藝便是，何須火中取栗？
念頭一定，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走。
「羅剎閣下留步！」趙忠大急，猛追兩步，聲音拔高，「敢打玄甲穿山龍主意……趙某豈無萬全之策？那畜生……老子盯了它三年！」他喘著氣，臉上掠過肉痛與狠厲，「一月前……它與瓦剌天罡境大武師搏殺，趕走強敵……自身卻遭重創，玄甲裂開數道深縫，自愈之力大減！」
「為此……趙某豁出老臉，砸下五百兩雪花銀……才從衛所借來這攻城拔寨的『神機弩』，請來三位身懷絕技的武師同道助拳！」盯著林昭未停的腳步，趙忠咬牙再度加碼：「好！事成……穿山龍元，分你兩瓶！」
他不能放過。林昭這百步穿楊的準頭，是獵殺玄甲穿山龍最不可或缺的一環。神機弩威力驚天動地，必須射得刁鑽狠辣，精準命中甲冑上那猙獰裂縫，方能破開變態防禦。懸賞七日，專尋箭術高手，草包廢物太多，真神在此，不能再耽擱！玄甲穿山龍體魄強橫，傷口會癒合，再想對付難如登天。
林昭腳步在院門前頓住。緩緩側身。面具下恰到好處地遲疑：「此話當真？天地良心……玄甲穿山龍果真受那般重創？」
「皇天后土在上！若趙忠所言半字虛假，五雷轟頂，屍骨無存！」趙忠指天肅然賭咒。舉頭三尺有神明，此世毒誓，遠比前世敷衍戲言可信千百倍。
林昭心下嗤笑，豈是真要走？瞥見神機弩剎那，主意已定。遠遠放箭，風險微乎其微。作勢欲走，試試能否多榨點油水。目的達成，再無推脫之理。
「也罷。」他聲音依舊冷淡，「某醜話說前頭——某隻負責控弦引弩，瞄準射擊。若遇生死大險……某定抽身遠遁，絕不為爾等陪葬。」
「無妨！閣下只需箭矢釘入畜生傷口，其餘諸事，我等料理。穿山龍元……」趙忠回答乾脆利落，眼底異色一閃，「事成之後自當奉上兩瓶，眼下手頭並無存貨。」
「行。」林昭言簡意賅，再次轉身。
「羅剎閣下！明日申時，鎮北城西門外匯合，同去那畜生巢穴！」趙忠對著巷口背影高喊。直至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急迫瞬間斂去，換上深沉的難以捉摸。
「哼！裝腔作勢，瞧著倒像出來鍍金的勛貴子弟，惜命得緊。」院中，鐵塔般的周玄武，用粗礪麻布狠狠擦拭玄鐵巨盾上猙獰爪痕，發出不屑冷笑。
「嘿嘿，某這鼻子，隔著面具都能嗅出他鮮嫩血氣，年紀絕超不過二十，頂天剛破入低階的入境武師。」整理馬草的李蒼鷹抬頭，陰惻惻接口。
謝紅綾慵懶伸腰，緊身皮甲勾勒驚心動魄曲線，媚眼如絲：「年紀是小，可這般年紀入境，絕非普通門戶養出的。金貴少爺，少說也是個伯爵府公子哥兒。若是嫡子，嫁了他，日後便是伯爵府風光無限的當家主母呢。」
「趙老大！」周玄武猛一頓盾牌，嘭一聲，唾沫星子噴出，「你真給那乳臭未乾的小子兩瓶穿山龍元？一頭二階玄甲穿山龍，撐死煉出二十瓶出頭！他就遠遠射兩箭，屁風險不擔，憑啥拿兩瓶？老子要正面硬撼那畜生，四瓶！少一瓶都不干！」
李蒼鷹立刻放下馬草，沙啞跟上：「某負責誘敵深入，危險不小！四瓶！某的份子！」
謝紅綾雙臂環抱，嘴角冷傲弧度：「沒有老娘獨門秘制的『玄甲毒膏』塗箭頭，你們就算射中，也休想輕易放倒那皮糙肉厚的玩意！五瓶！一瓶都不能少！」
「嗤！」趙忠環視三人，毫不掩飾嗤笑，大手不耐煩一揮，「穩住那雛兒的話罷了，一個落單的勛貴菜鳥，老子豈會真給他兩瓶？至於你們——」他眼神陡然銳利如刀，壓迫掃過，「也少在老子面前獅子大開口！別忘了，那畜生巢穴只有老子一人知曉！這柄能破玄甲的神機弩，只有老子能從衛所借來！你們若覺不公，現在便可滾蛋！玄耀樓里……有的是武師搶著分這杯羹！」
三位武師被這驟然強硬與直白威脅噎住，互相對視，終究沒敢再出聲。江湖散人，賺取豐厚資源的機會難得，誰甘心放棄？分到手的穿山龍元，轉手便是潑天富貴。這險，咬著牙也得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