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八兩銀子撬開的武道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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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耀拍賣會,尚餘光陰幾許?

  林昭尋了處通風的角落,利落地鋪開攤布。攤位費早已裹在那碗「虎賁燒」的入門酒錢里——欲入這玄耀酒肆黑市後院,需得一錠沉甸甸的足色紋銀,買下這碗「資格酒」。飲酒,實是踏入交易區的憑證,連帶這三尺見方的攤位,一併包攬。

  「富可敵國……」林昭指尖摩挲著面前淬玄鐵腰刀的冰冷刀身,心中暗忖。刀身密布百鍊鍛紋,寒氣森森,每一道紋路深處,皆暗藏家傳秘方鍛入的「護脈細痕」,能使武人揮刀時內息流轉更為順暢!

  念頭閃過,感慨再生。與龐然大物般的玄耀酒肆相較,鎮北衛城那頗有名氣的瑞寶齋,簡直如同沿街叫賣的小貨郎,不值一提。稍一估算,單憑這鎮北衛城分號每日售出的「資格酒」,便如滾雪球般,一日便能吸納足有三四千兩紋銀!一年下來,便是百萬雪花銀!這已抵得上一個上等伯爵封地的歲入。而這,還未計算後院黑市抽取的驚人佣金。

  父親林遠山在世時,身負世襲千戶實權武職,也曾動心,想給玄耀酒肆投些銀錢,哪怕只占千分之一的股額。然而跑遍南北十三省分號,竟連那入股的門檻都未能摸到。傳聞自開國初年立下根基,玄耀酒肆便從未接納過新股東,其水之深,足以淹沒尋常武道世家。

  「小哥,這刀作價幾何?」一聲低沉沙啞,仿佛貼著地面滑來的詢問響起。

  攤前無聲無息地立著一個戴猙獰白狼皮面具的漢子。話音壓得極低,纏滿厚布條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那玄鐵劍鞘隱隱傳來內息淬鍊的獨特韻味,顯然是個不欲暴露身份的江湖武人。

  林昭眼眸微抬,聲線同樣壓低,食指輕點刀脊:「百鍊淬玄鐵刀,鍛有護脈細痕,順導武師內息。八兩紋銀一柄,不講價。若需定製適配剛猛或柔勁的兵器,或批量採買特製甲冑,也可。但需提供圖紙,並將內息傳導之道標註清晰。」

  那漢子拎起一柄刀,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嗡——!」低沉的顫鳴瞬間自刀身響起,竟是以內息試探刀身承受度。隨即他撇了撇嘴,不屑之意溢於言表:「比瑞寶齋的尋常玄鐵刀貴了二兩,不值。」話音未落,人已轉身,鬼魅般融入川流不息的人影中,眼角餘光未再掃來半分。

  林昭面色平靜,心中卻穩如磐石,自有底氣。此刀乃棲霞山深處上等精鐵所鑄,千錘百鍊足八十二遍!淬火時更融入了稀世的山蛟膽粉,初入武師之境者持之,劈砍鑌鐵甲冑亦如切豆腐。八兩,真心不貴。踏入此地者,非本城手握兵權的豪強鄉紳,便是四方刀口舔血的賞金武師、大鏢頭,識貨之人,終會來。

  果然,未過半柱香功夫,一道沉重如山的陰影陡然籠罩了攤位。

  來人魁梧如鐵塔,頭戴只露雙眼的鑌鐵覆面盔,腰間懸著碗口大小的玄鐵流星巨錘,錘身篆刻「裂山」二字,殺氣騰騰。連接錘頭的粗大鎖鏈乃西域寒鐵打造,沉墜腰間,行走間內息鼓盪,鎖鏈微顫,在昏暗光線下泛出森森冷光。單是那氣勢,便讓周遭空氣仿佛凝固,沉雄如悶雷的內息波動隱隱擴散,遠超林昭上次交易「穿山龍元」時遇到的「鐵面」。

  「巔峰武師!距那令人敬畏的『天罡境』,只怕只差臨門一腳。內息霸道剛猛,顯是修煉『裂山勁』一類至剛功法。」林昭抬頭,玄鐵羅剎面具下的眉頭輕挑,念頭電轉,「若定製兵刃,刀背須加厚,還得多加幾道『抗勁紋』以承其巨力。」

  「小子,聽聞你能鍛造貼合武者內息的兵刃甲冑?」漢子開口,聲若洪鐘大呂,滾滾內息纏繞話音,震得林昭耳膜微微嗡鳴,攤位布簾隨之晃動。

  「不錯。」林昭應聲乾脆,屈指在刀身護脈紋路上輕輕一彈,發出錚鳴脆響。「提供圖紙,標註內息屬性——至剛?至柔?深沉厚重?刀槍劍戟,甲冑盾牌,乃至精巧暗器機括,亦能打造!吾所鍛之器,可承巔峰武師八成內息灌注而不崩不裂!」

  覆面漢子大手一伸,再次拎起腰刀,這一次,一股霸道無匹的內息悍然灌注而入!

  「嗡——!」刀身頓時發出高亢銳鳴,顫音久久不息,但刀身筆直,不見絲毫裂痕。

  「倒是個懂行的鍛造師,非尋常匠人可比。」漢子語氣平淡了些許,透出一絲認可。

  「謀生餬口罷了,掙些修煉藥錢。」林昭坦然一笑。在這遍地兇悍武人的黑市,坦誠有時反而是最好的護身符。

  「這兩把刀,我要了。」漢子手腕一翻,豪邁利落。

  「噹啷!」五錠馬蹄形足色銀錠重重砸在攤布上,力道之大,讓粗布都凹陷了幾分。兩把刀錢十六兩,這還額外多出了四兩,顯然是長期訂貨的定金。


  「另有一樁長期買賣。」漢子聲音沉穩,不容置疑。「你鍛出適合我用的兵刃甲冑,需優先售我,不得轉手其他武道世家,亦不許流入藩王麾下武營。」

  「價格好說,比市面高兩成。若能鍛出……適配『天罡境』大武師內息的兵刃——」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再加五成!」

  林昭眼中驟亮,這正是解決他燃眉之急的契機!穩定的鍛打生意,意味著後續修煉、購買靈藥的錢財來源有了著落。他當即點頭:「成交!交易地點,就定在這玄耀酒肆後院。每次交貨,我提前三日在此候著。」在外交易他不敢冒險,以他初涉武師的境界實力,若遭遇黑吃黑的巔峰武師,恐怕連護著兵器逃走的機會都沒有。玄耀酒肆自有鐵律:樓內嚴禁動武,違者必遭坐鎮隱世的天罡境高手出手廢去修為,即便藩王親衛至此,也得夾著尾巴守規矩。這後院,是最穩妥之地。

  「善。」漢子頷首,指節在攤位邊緣敲了兩下,「閣下如何稱呼?日後好稱謂。」

  林昭下意識摸了摸冰冷的玄鐵羅剎面具,化名隨口而出:「羅剎,沈洛。」

  「好,沈先生。」漢子顯然亦用化名,未報真身。他從懷中掏出一疊折得整齊的厚實牛皮圖紙,穩穩遞來。圖紙之上,刀、槍、甲冑樣式尺寸描繪精細,關鍵部位硃筆圈出,清晰標註了內息傳導的特殊要求。

  「每三月之末,我來此尋你。所需數量不小,除兵刃甲冑外,還有適配西疆踏雪駒的特製馬具,皆按此圖打造。馬具需能承受武師內息灌注,莫在行馬時震傷坐騎。」漢子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試探意味明顯:「對了,沈洛閣下……可願加入一場大有前程的『武道義舉』?事成之後,少說也能拿到『天罡境大武師』全套淬體靈藥,更能拜入傳奇武師門下。」

  「沒興趣。」林昭眼皮都未抬,話語斬釘截鐵般打斷。他心神盡數被《玄蛟吐納訣》的修煉、對《玄冰吐納功》的搜尋占據,豈肯沾染這等不明底細的「義舉」?若涉及謀逆,整個林家堡都將萬劫不復。

  漢子明顯一怔,未曾料想拒絕如此乾脆。旋即,喉嚨深處發出低沉「嘿」笑,內息微不可察地鼓盪了一下,面罩下鬍鬚似在微顫:「也罷!日後若改了主意,下次交貨時言語一聲便是。」

  話音落,他拎起兩把寒光內蘊的淬玄鐵刀,腰間玄鐵流星錘隨步伐一晃,轉身大步流星踏出玄耀酒肆,行走間逸散的內息氣流,卷得周遭攤位布簾「嘩嘩」獵響。

  望著那魁梧身影消失在街角,林昭心頭狂喜洶湧。

  「成了!總算鑿開一條穩定銷路!」

  「憑這手鍛打護脈紋的絕技,還愁無人問津?」

  「林家堡明珠蒙塵……到了這黑市,是金子果然要發光!」

  他暗忖,那漢子一身剛猛內息如江河奔涌,又大肆採購甲冑刀兵,還想拉他入伙,十有八九是某個蟄伏的武道勢力在暗中積蓄力量。但這與他無關,眼下獲得穩定的財源才是重中之重。

  鎮北城,西北角,一處僻靜的武館深處。

  剛與林昭交易完畢的漢子,踏入府邸正廳,一把扯下鑌鐵覆面盔擲於地上。

  燭光驟亮,照出一張刀疤縱橫的臉,猙獰暴露。左頰一道舊傷,自眉骨撕裂至下頜,傷口處內息凝結,留下一抹詭異的淡紅,凶煞逼人。

  他單膝重重砸落在冰冷青石地上,頭顱低垂。

  廳堂中央,玄鐵蒲團之上,一道赤膊身影盤坐。古銅色的肌肉如蟄伏的蠻龍虬結,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劇烈起伏,白色內息竟隱隱凝聚成龍形虛影,繚繞吞吐!強橫的內息擠壓空氣,使得燭火光影瘋狂明滅搖曳,空間都似不堪重壓。

  「舵主。」跪地漢子聲音恭敬異常,將一身洶湧內息死死壓下,唯恐驚擾那龍影內息。「屬下黑羆衛,此行又覓得一位精通武道鍛打之術的師傅!已談妥長期供貨!此人……能鍛出適配巔峰武師的神兵利刃,更能加持護脈秘紋!」

  蒲團之上,壯漢雙眼驟睜,眸中精芒如冷電破空,劃破暗室。他霍然站起,八尺鐵塔之軀,讓跪著的黑羆衛瞬間顯得矮小半截。龍形內息捲起勁風,他抓起一旁銘刻厚重「裂山紋」的精鐵重鎧,動作如風,聲音粗糲沙啞,如頑石摩擦,帶著內息的深沉震動:

  「好!黑羆衛!此事辦得漂亮!」

  「荒神在上!定已見證你的忠誠!」

  「待我『草莽盟』揭竿而起之日……你當為首功!」

  此人,正是草莽盟鎮北衛城分舵舵主——周玄!其內息修為,赫然已觸摸「天罡境」門檻,在草莽盟中亦是赫赫有名的高手。


  周玄抬頭,目光如炬,射向廳堂深處,語氣急切如焚:「總壇那邊……如何了?咱們草莽盟的甲仗兵器,籌備得怎樣了?」這一天,他已苦盼了整整三載春秋。

  黑羆衛語速清晰,擲地有聲:「回舵主!迄今已備下兩千五百副淬玄鐵重甲!三千柄內息傳導鋼刀!更有一千匹西疆踏雪神駒,皆可承載巔峰武師內息灌注。這些年,屬下等在北地各州府網羅五十餘位武道鍛打匠師,日夜趕工。漠北黑市,亦收購不少前朝遺留的軍制利器!所有籌備,只為儘快擴軍成營。只待總壇號令,必以雷霆之勢,拿下這鎮北城!」

  他身為甲仗採買與打造總負責人,本身不僅是巔峰武師,更深諳「內息適配鍛打」秘技,眼光毒辣。正因如此,他才親赴玄耀酒肆此等龍蛇混雜之地尋覓。尋常鐵匠,豈能鍛造出供巔峰武師縱橫殺伐的神兵?

  周舵主點頭,濃眉卻驟然緊鎖,指節捏得「咔吧」爆響,掌心內息凝聚,一團危險跳躍的淡白氣旋急速旋轉。

  「不夠!遠遠不夠!」

  「想掀翻那些霸占北地武道資源的世家藩王!我們至少要有一萬全副武裝的武道鐵騎!上百位能衝鋒陷陣的武師高手!」

  「更要有……能正面硬撼世家老怪物『天罡境大武師』的頂尖存在!」

  他猛一攥拳,氣旋炸裂,眼中爆發出熾烈火焰。

  「如今,本座距離那『天罡境大武師……只差臨門一腳!」聲音斬釘截鐵,撼動廳堂!「只需再得一枚『墨蛟淬體丹』,引內息沖開任督二脈玄關,必能一舉破境!」

  「屆時,我草莽盟將坐擁兩位天罡境大武師,何須再像如今這般……藏頭露尾,連打造甲仗都要偷偷摸摸!」

  「舵主神威!屬下恭賀舵主!」黑羆衛臉上湧起狂喜,發自靈魂深處,膝蓋激動得微一用力。

  噗!堅硬青石地面,竟被壓出蛛網狀細微裂痕。

  「有舵主您坐鎮!再加上神使大人的無上偉力!我草莽盟必能推翻世家藩籬,讓北地萬千熱血武修……皆有公平修煉,登臨巔峰之機!」

  周舵主擺手,忽地,他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是一隻古樸的黑玉小鼎,壺身遍布細密玄奧的「蘊息紋」,溫養內息的柔和波動流淌,顯然傳承了數十年。

  「對了,上次與神使的交易,頗為順利。」周玄摩挲著鼎身,眼中精光爆閃。「托神使之福,本座才得以從『巔峰武師』順利破入『天罡』之境!《裂山吐納功》亦精進一層,內息凝練了三成有餘!」

  「如今……」他看向黑羆衛,語氣不容置疑,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欲要一舉衝破『天罡境大武師』的桎梏……還需再次勞煩神使出手!為本座尋來那『墨蛟淬體丹』!」

  「此事關係重大!需你親自跑一趟總壇!務必向神使陳明利害……此丹,急需!」

  大明靖歷二十三年,穀雨月廿九。暮春最後一絲生機,即將流逝殆盡。

  玄耀酒肆,燈火輝煌,亮如白晝。每月一次的拍賣大會,即將開始。

  震耳欲聾的開鑼鼓聲,響徹大堂。主持盛會者,正是那位艷名與手腕皆震動北地的老闆娘——蘇媚娘。她蓮步輕移,一襲水紅羅綺褙子,領口繁複的纏枝蓮紋,腰肢驚心動魄地收束,將豐腴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蓮步輕移間,一股若有若無的內息韻律蕩漾,裙擺拂動,暗合奇異節奏。

  滿堂武人目光,或赤裸或隱晦,灼熱匯聚。

  蘇媚娘款款行至中央高台,朱唇輕啟,一聲脆生生、帶著內息震盪的清音——

  「開拍了——」

  瞬間,滿堂喧囂,戛然而止,落針可聞!

  最後一排,角落陰影里,冰冷玄鐵羅剎面具下,林昭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個略顯乾癟的銀袋。除去預支購買穿山龍元的一千兩,他全身……僅餘兩百多兩碎銀。在這高手雲集、寶物紛呈的拍賣場中,這點微末之財,恐怕最多只夠搏得一件東西。

  月光森冷,潑灑在玄耀酒肆那鎏金的招牌上,蒸騰起一片令人窒息的富貴與壓迫。能踏足此地的,放眼整個北境,也唯有真正的豪強、世家公子、手握重兵的衛所武官、操控礦脈富可敵國的武商巨賈……哪一個不是跺跺腳北地震三震的人物?哪一個腰間不揣著幾千幾萬兩的銀票?這世道,勛貴名頭早已泛濫成災,但若沒有強橫的武道境界撐著脊梁骨,再尊貴的身份,也不過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盛宴已開。

  僅僅是目光隨意一掃,林昭便能感受到不下十位巔峰武師的氣息,沉凝如山嶽,那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足以讓尋常武者呼吸困難,額頭冷汗瞬間滲出。這便是赤裸裸的實力差距,這便是玄耀酒肆的月度拍賣場。


  規矩森嚴,這些寶物,大多源自樓中那些身份尊貴的「玄耀會員」寄賣。林昭早已打探清楚,一次性砸下五百兩白銀,便能換來為期五年的「玄耀會員」身份。這身份價值驚人,每次拍賣那昂貴的五十兩入場費,在會員面前成了擺設,拍得心儀之物,更能省下一成的手續費。最關鍵的,是能優先獲知那些足以讓武者瘋狂的、稀世武道材料的消息。該死,那些財大氣粗的傢伙,十個里九個都是這種會員,享受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特權。譬如他逝去的父親林遠山,生前便是此地的老會員——當年父親剛憑藉家傳絕學《玄蛟吐納訣》突破至「天罡境大武師」,被封為「玄蛟千戶」時,便豪擲五百兩白銀換來了這層身份。只可惜,這會員資格並不世襲,父親一去,林昭便被打回原形,成了只能擠在這拍賣場後排角落的無名看客。

  「蹬!蹬!蹬!」

  沉重的腳步聲驟然響起,如同踏在緊繃的心弦上。兩名精壯夥計面容緊繃,抬著一個狹長的托盤,腳步沉穩得近乎凝滯,小心翼翼地將第一件拍品置於高台之上。

  鯊魚皮包裹的刀鞘粗糲無比,防滑繩緊緊纏繞的刀柄,透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久經沙場的血腥氣。這是一柄純粹的殺人利器。刀長三尺,寒芒在鞘口若隱若現。以林昭如今「三階武道鍛工學徒」的眼力——能獨立鍛打出蘊含「護脈紋」的兵器——他一眼便瞧出了這兇刀的非凡。刀身百鍊,內息傳導的紋路流暢得令人心悸,遠非他所能企及的境界。這絕對是出自傳說中的「大匠師」之手。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刀型,古樸,刃口泛著一抹幽冷的淡青,隱隱透出百年前古法鍛造的獨特痕跡,帶著「赤火砧」一脈的獨特烙印。

  就在此刻,一道柔媚至極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女聲,響徹全場,顯然運用了高深的內息傳音之法,無論坐在哪個角落都清晰如在耳畔:

  「諸位貴客,請看這第一件珍寶!」

  蘇媚娘身姿搖曳,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但此刻聲音卻奇異地染上了一層肅殺之氣。

  「此乃百年前戚家軍精銳百戶的佩刀,由當年內府御用監首屈一指的『大匠師』——『赤火砧』趙海大師,親手所鑄!」

  僅僅「赤火砧趙海」這幾個字出口!

  「嘶——!」

  「嘩!」

  整個大堂瞬間爆炸,如同滾油潑進了熊熊烈火。吸氣聲、驚呼聲此起彼伏,無數道灼熱到極點的目光,剎那間死死釘在了那柄古樸腰刀之上。不少武者下意識挺直腰背,眼中精光爆射。

  「好傢夥!頭一件就是這等硬貨!『赤火砧』的名號,百年內北地鍛工界,何人能比肩!」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中年鍛工激動得滿臉通紅,對著同伴低吼,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名鍛打的手勢——他畢生的夙願,不過是能摸到「大匠」門檻的邊角。

  林昭心中亦是驚濤駭浪翻滾不休。過去一年,他在林家堡跟隨老鍛工苦學手藝,閒暇時,便從趙鐵鷹口中,或是從《天工開物·武道鍛篇》、《北地鍛冶紀要》這些泛黃的典籍殘卷里,拼命汲取著關於鍛造的古老秘聞。這「赤火砧」趙海,絕對是百年前北地鍛工界響噹噹的金字招牌。他最擅長的,便是將玄奧無比的「蘊息紋」熔鑄於兵器之中,令凡鐵也能承載高階武師那狂暴的內息。

  武道鍛工一行,雖不如軍戶有朝廷明確的品級劃分,但行內自有其森嚴無比的等級壁壘。最末流者,謂之「武道鍛工學徒」:勉強能鍛打普通刀劍,懂些入門級的「抗勁紋」皮毛。林昭如今便處此境,他能鍛出「護脈紋」,算是學徒中的佼佼者(高階學徒),但距離出師成為正式的「武道鍛工」,還差最關鍵的一步——獨立鍛造出一副蘊含「蘊息紋」的真正鎧甲。

  其上者,方是「正式武道鍛工」:此等人物,已能獨立打造出適配「初入武師」內息的精良兵甲。林家堡的張老錘便是此道高手——趙鐵鷹身上那副卸力驚人的鎖子甲,便是他的手筆,刀砍上去能卸掉敵方三成內勁。只可惜……想到此處,林昭眼中寒光一閃,宛如刀鋒出鞘。張老錘上月竟被那橫行無忌的「野豺幫」強行擄走,說是要逼他為幫眾鍛造兵器。這筆血債,他林昭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而屹立於鍛工界頂點的存在,便是行內共尊的「武道大匠」。此等人物,神乎其技,能鑄造出匹配「天罡境大武師」恐怖內息的絕世神兵,更能將傳說級的「武道秘紋」——如劈山裂石的「裂山紋」、冰封萬物的「寒鋒紋」——生生融入兵器之中,賦予其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這等大匠,無論身處何方軍鎮、何等世家,都是被當成祖宗般供起來的鎮族之寶,每日上門懇求鑄器的勛貴、軍將,能排滿三條街。便是手握重兵的衛所參將見了,也得恭敬抱拳,稱一聲「大師」。

  從「正式武道鍛工」到「武道大匠」,這一步之遙,宛如隔絕凡塵與仙界的恐怖天塹,其難度,絲毫不亞於普通士卒一步登天成為統御百軍的「百戶」。十個頂尖的正式鍛工里,也未必能熬出一個大匠。

  最終,這柄承載著「赤火砧」赫赫威名的腰刀,被一位身著華貴錦袍、神情倨傲的世家公子,以令人窒息的二千八百兩白銀天價拍走。那公子拍得寶刀,意氣風發,當場運轉內息,猛地灌注其中。

  「嗡——!!!」刀身發出一聲清越震耳的長鳴,刀光一閃,空氣仿佛被無形之力悍然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鋒芒之盛,引得滿堂喝彩如雷。

  林昭冷眼看著這一幕,錦衣華服刺眼,喝彩聲刺耳,世家公子臉上的得意更刺心。他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雪亮。這刀本身的材質和工藝,三百兩已是頂天。真正讓它身價百倍、讓那世家子一擲千金的,唯有那三個字——「赤火砧」。大匠師的名頭,便是這世間最硬的通貨,最耀眼的光環。買家圖的,是那「大匠師出品」帶來的無上榮耀,足以傳世的面子,足以震懾四方的資本。

  他藏在袖中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胸腔里,一股熾熱到足以焚毀理智的火焰瘋狂燃燒。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刻骨,如此灼痛靈魂。

  「大匠師……」少年在心中無聲嘶吼,每一個字都如同鍛錘砸在滾燙的鐵胚上,火星四濺。只要踏上那個位置,區區千兩白銀算什麼?便是萬兩、十萬兩,也唾手可得!林家堡的武備,自身修煉所需的如山資源,都將不再是困擾。到那時……被野豺幫擄走的張老錘算什麼?林家堡眼下的困境算什麼?這世間的財帛權勢……都將匍匐在我鍛錘之下!那才是真正的崛起之路!復仇之路!掌控命運之路!

  「第二件拍品,呈上。」蘇媚娘那帶著一絲蠱惑人心魔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兩名壯漢抬著一副沉重的鎧甲走上高台。暗黑色的甲片層層疊疊,嚴絲合縫,泛著幽冷如深淵的光澤,如同某種洪荒巨獸的猙獰鱗片。一名身形健碩、氣息已達巔峰武師的隨從上前,低喝一聲,雄渾內息灌注鎧甲!

  嗡!暗黑的甲片瞬間炸起一層淡白氣芒,堅韌凝實。那巔峰武師眼神銳利如鷹,腰間那柄吹毛斷髮的玄鐵刀悍然出鞘,內息狂涌,刀身嗡鳴,灌注著磅礴內息的刀鋒撕裂空氣,狠狠劈在隨從胸前甲冑之上!

  「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火星如瀑,噴濺四射!

  全場目光死死釘在那甲冑之上。承受如此兇悍劈斬,那融合了天外隕鐵的山文寶甲,竟只在被劈中之位,留下……一道淺淺白痕!

  嘶——!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全場駭然!

  林昭目光掃過台上流光溢彩的寶甲,心中一聲冷笑:「哼!花里胡哨的玩意兒,也配和我那『玄冰秘紋甲』相比?老子那身甲,可是用大半隕星鐵千錘百鍊而成,更銘刻著『縮甲秘術』與『殘影護勢』兩門秘紋大術,穿在身上,尋常武師的拳腳兵刃,連撓痒痒都算不上。若非……哼。」這等寶貝的價值,哪是區區凡銀能衡量的。

  心系之物終現。思緒翻騰間,終於,輪到了他真正心系之物。

  只見那蘇媚娘蓮步輕移,纖纖細指捻起兩冊泛黃的古舊線裝書卷。她水蛇腰輕擺,指尖帶著幾分蠱惑,輕輕拂過書冊封皮上那蒼勁字跡,紅唇輕啟,聲音柔媚入骨,卻又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

  「各位爺,接下來這兩件寶貝,乃是打包出售的家傳武道吐納功真本。」

  「一曰玄狼堡《玄狼吐納訣》!」

  「一曰黑羆寨《黑羆吐納訣》!」

  她眼波流轉,掃過台下略顯嘈雜的人群,聲音更添婉轉:「這兩門功法,皆是下乘之中頗為精妙的法門,只可惜……」她刻意停頓,吊足胃口。「乃是『血脈綁定』之術,非本家血脈,縱使你天資卓絕,也斷然無法修煉。」

  「起拍價,一百兩白銀!每次加價……不得少於十兩!」她補充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急於脫手:「雖說算不得那頂尖的絕世神功,可畢竟是世家代代相傳的武道根基,底蘊深厚。若是有鍾情於收藏此類孤本的客官,或是對那血脈武道玄奧深感興趣的高人,倒不妨……考慮考慮。」

  廢紙!這話里的意思,昭然若揭。血脈綁定,於外人,就是廢紙。誰肯掏真金白銀?

  林昭聞言,眼中精光陡然一閃,心底更是掀起波瀾——萬萬沒料到,竟是隔壁玄狼堡與黑羆寨壓箱底的家傳功法!去年寒冬慘遭「玄鬃惡狼」襲擾,這兩家精銳男丁死傷殆盡,元氣大傷,看來已是窮途末路,連祖宗根基都拿出來換銀子了。


  「兩門粗淺下乘法門?血脈綁定?除了我……」林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憑藉那神秘莫測的『熟練度面板』或許能強行衝破血脈枷鎖——誰又會當這冤大頭?」

  手指,已然悄無聲息按在了桌沿,蓄勢待發。

  冷場!尷尬!

  果然!台下勛貴子弟、軍戶豪強交頭接耳,戲謔不屑,連連搖頭,嗤笑出聲。低聲嘲諷清晰可聞:「一百多兩買這廢紙?不如多買幾斤淬體靈藥實在!」

  稀稀拉拉幾聲競價,價格剛爬到一百一十兩……便陷入泥沼,徹底冷場。尷尬的清冷瀰漫整個大堂。

  就在這冷場死寂之際。

  「一百二十兩!」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自最後一排角落響起,清晰有力,瞬間打破沉寂。

  大堂內,陡然一靜。幾乎所有目光,唰地循聲掃向那戴著玄鐵羅剎面具的身影!

  連見慣場面的蘇媚娘都微微一怔,隨即,臉上綻開如釋重負又帶著驚奇的媚笑,手中木槌,毫不猶豫,重重落下。

  「好!一百二十兩!成交。這兩門家傳吐納功,便歸後排這位貴客所有。」

  得手遁走。林昭心中石頭落地,順利入手!兩冊承載兩個家族興衰的吐納功,穩穩收入懷中。他飛快盤算:「這價……值了!」若是無血脈限制的下乘吐納功,哪怕最普通的貨色,也要數千兩雪花銀起步。「功法為根」,其價值遠超神兵利器。但這種綁定血脈的家傳真傳,對本族是無價寶,對外人,卻是徹頭徹尾的雞肋廢紙。兵荒馬亂,刀口舔血,銀子得花在刀刃上,誰捨得砸這「廢紙」?

  拍賣甫一結束,林昭取了功法冊子,毫不停留,身影如風,掠出玄耀酒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酒肆內有規矩,門外危機四伏,劫奪之事大大不妙。

  改頭換面,速購所需。他閃入一家成衣鋪,飛快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藏青色錦衣短打,掩去形跡,直奔「瑞寶齋」,將煉製「玄蛟秘藥」所需輔材,盡數購齊。三十兩銀子,如流水花出。秘藥核心所需的蛟血,他不會光天化日下尋覓,熟門熟路地鑽進鎮北衛城黑市深處一個不起眼的野味攤。正好,有一頭剛宰殺的「北地白鱗蛟」。此物北境寒溪多見,毒性微弱,但血液中蘊含的那一絲微薄卻精純的寒屬性內息,正是中和「九玄草」狂暴烈氣的絕佳替代品,是玄蛟秘藥的平價首選。

  書海搜羅,孤本入手。隨即,林昭的身影穿梭於鎮北衛城的府學藏書樓、幾家有名書坊之間,但凡與「武道鍛打」、「血脈吐納功」沾邊的典籍,無論是孤本手抄,還是坊間刻本,他一擲千金,盡數收入囊中。尤其是一本紙張泛黃、墨跡古舊的《北地世家血脈考》,書中詳載玄狼堡、黑羆寨等北地諸多小世家的血脈起源與流轉脈絡,這正是助他研究如何藉助「熟練度面板」強行打破那血脈限制的關鍵鑰匙。

  星夜兼程,歸心似箭。諸事辦妥,林昭再無半分耽擱,星夜兼程朝著林家堡方向疾馳,不敢耽誤半分。一則,擔憂堡內人心不穩;二則,那「玄蛟秘藥」的材料,尤其是新鮮的白鱗蛟血,放置久了,其中寒屬性內息逸散殆盡,藥效將大打折扣。他特意挑選偏僻崎嶇山路,一路行來,只遇幾頭不長眼的普通「青紋狼」攔路,成了拳下亡魂。至於剪徑山匪強人,則未見蹤影——想來是之前林昭單槍匹馬剿滅「斷山幫」的凶名已然傳開,震懾得這一帶的小蟊賊噤若寒蟬,只敢縮在巢穴里瑟瑟發抖。

  晨曦破霧,滿載而歸。

  大明靖歷二十三年,立夏月初二。清晨,第一縷帶著暖意的晨曦,如利劍刺破玄岳棲霞山頂的薄霧。風塵僕僕的林昭,終於抵達林家堡那厚重的寨門之下。肩上鼓鼓囊囊的布包塞滿書籍,腰間緊緊繫著的皮囊盛放著尚帶寒氣的白鱗蛟血。臉上雖有徹夜奔波的疲憊,但眸中深處,卻是難以掩飾的灼熱亮光。

  早已在寨門處等候的趙鐵鷹,一眼瞥見林昭身影,那張岩石般緊繃冷硬的臉龐,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他大步流星搶上前,寬厚手掌下意識重按了下腰間劍柄——這幾日,他幾乎每日都要不在寨門前踱步張望數次,心頭巨石高懸,唯恐林昭在那混亂的鎮北衛城遭遇不測。

  「你可算回來了。」趙鐵鷹聲音沙啞,透著如釋重負的關切與一絲責難。「堡里這幾日氣氛沉悶得很,連操練《基礎劈刺功》的莊丁都心神不寧,刀都拿不穩了。老子也是日夜懸心,就怕你在鎮北衛城遇到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武道劫匪!」

  說著,他不由分說,伸手一把接過林昭肩上沉甸甸的布包,入手分量遠超尋常書籍,濃眉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嚯!買了這麼多書?看來這趟衛城之行,你的收穫……倒也頗為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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