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此乃……貓進航空箱！
赫利俄斯聽不懂他的話外之意，看來這世界上確實沒有進化出只穿著兜襠布的究極禁軍。阿泰爾表示慶幸，並否認他也產生了那麼些許遺憾。
他不太可能期盼到像講話器里那樣荒誕而詼諧的奇蹟了，但這世上至少還存在著其他奇崛之事。
人類的命運未必沒有轉機。
無論那帶來變數的奇異被稱為領域，帷幕的操控之術，很能裝東西的鏡廊，還是其他什麼名字。
在這時候阿泰爾還沒有想那麼遠。他只是感到自己變得更加清醒了，仿佛收回了對他身體某一部分的控制。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隻在籠子裡長大的鳥兒突然意識到自己擁有翅膀，而此前所有飛行都不過是夢境中的奇遇。
於是他起飛。
像鳥類駕馭氣流一樣駕馭人類的欲望。
.
被混沌風暴攪碎的分子、細胞、組織仔細地復原，自零散的骨與血搭築出完整人形來，靈魂與意識隨之歸位，薩爾沃·萊蒙托夫與他的天使之淚們在地下墓園中蘇生。
領域不能喚回業已腐壞消融的靈魂，但足夠讓在內部戰爭中犧牲的戰士從並非命定的死亡中復生，完完整整。
這次，戰鬥的記憶被保留了下來。他們目睹了來自帷幕另一側的生物，帝國所防備、所對抗之敵的真正面目，惡魔與……神明。在兇猛的腎上腺素消退後，輕微的恐懼和驚慌也湧上來。當他們與欲望的化身相互砍殺時，所見到的豈止他們所痛恨的貴族的臉？
他們也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在那時被仇恨和戰意驅使著，暫時忽視了這不祥的映襯，然後在事後感到後怕和噁心。
並且精疲力竭。
一些人真的吐了出來。
「帝皇的球啊……」
一個民兵癱坐下來，簡易的刀子從他手中滑落。他的手臂在不久前被機器碾斷了，他還沒有習慣獨臂生活，總在潛意識裡以為他失去的右臂還在——現在它真的回來了。而他很早就熟悉的缺失了的那根手指……依然殘缺。
偽天使深深地喘息，用顫抖的手摘下他的面罩。那個鏡面一樣的頭盔已經在更早的衝突中被審訊官擊碎，但他在激戰中忘記了這一點。
神跡。
萊蒙托夫曾不信所謂帝皇保佑。他在異星戰場上見多了生死，沒有見過奇蹟。但現在他得承認，阿泰爾向他展示了在規則層面以人類力量難以企及的控制力。
他有預感，他得到的將不僅僅是一位禁軍口頭承諾的友誼。
他們還會再有交集。
當他發現佩瑞格妮斯沒有回到他們中間時，這個預感激增到了甚至讓他產生了立刻會有一個金色巨人扛著那女孩出現在他眼前的錯覺。
他的幻想沒有成真。但與此同時，確實有一群金色的巨人正看著他們腿邊出現的凡人女孩陷入沉思。
盾衛連長威德西爾從幻境中醒來，像是被從徹骨的冰水中打撈起來。他的身上沒有傷痕，永遠穩固的精金卻幾乎因為靈魂上那冰冷的灼痕而顫抖。不是因為那場襲擊……他得到了啟示，他見證的景象足以令他與同僚們在高空遇襲並戰死的經歷如幻夢一樣輕淺。
他立刻封鎖自己的思緒，阻止其泄露到協同網絡中。顯然他的同伴們沒有與他一樣經歷夢境，而他所見令他面色蒼白。
軍機平穩地掠過雲層，柔和的光芒驅逐了不安。等一下，是何處來的光輝在安撫他的驚駭？威德西爾與他的同伴們一起將視線投向機艙中間。
一個凡人女孩，憑空出現在了機艙里？什麼時候？她怎麼上來的？
威德西爾把手放到劍柄上，然後很快鬆開，其他人也是。那女孩穿著下巢居民髒兮兮的衣服，頂多只有十五到十六個泰拉年那麼大，臉上帶著塵垢，卻毫無懼色。她勇敢地面對了這一群金甲的巨人。
「犧牲者大道。」那女孩說，語氣堅定，「我必須到那裡去。」
她懷裡傳出嬰兒哭泣的聲音。像她這樣沒有被加強過的凡人和脆弱的嬰兒直接暴露在高空氣流中是極危險的，禁軍軍機的起降與加速也能對未經改造的人類身軀造成傷害。
但她整個人籠罩在朦朧的光環下，像是被某種型號的能量力場庇護著。她這樣的人沒可能弄到產生護盾力場的裝置，而她也確實沒有裝備這樣的工具。
嬰兒襁褓醒目的殷紅色在風中翻飛，露出金色的鷹翼圖案來——那是禁軍披風的一角。
她是被選中的。她懷抱的嬰孩也是。
禁軍們無言，沒有人回答她，但都用回應行動了她。機群悄然改變航向，「戰神」與「獵戶座」的金色機身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呼嘯著掠過他們原本的目的地，往反方向回去了。
威德西爾短暫望向那座高聳的尖塔。
如果惡魔在那裡，他是不會放任不管的。禁軍在任務中有獨立而可信賴的的判斷力，就算收到撤退命令，他也會保險起見地讓「戰神」朝那裡轟上一炮。
但現在沒有必要了。就在他清醒的那一瞬間，被判定失蹤的審訊官的視覺信號恢復了傳輸。她正在那座尖塔中。整座尖塔人去樓空，沒有褻瀆儀式，沒有巫術痕跡，沒有惡魔活動的徵象。
他做出判斷：沒有必要浪費彈藥，在動盪時期造成無謂的恐慌。
儘管現場很難不人生疑，關於棲息在彼處的一整個家族的消失，以及目標信息的讀取權限被鎖定，無法調取。對禁軍這個級別的保密限制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也能感到在他腦中，與這個家族相關的信息在不可抗拒地淡化。
他被命令，遺忘。
【任務取消。】
【帶她去往犧牲者大道。】
威德西爾看了一眼那閃光的少女和她懷裡的嬰兒，遵從了命令。
.
【哦，赫利俄斯聽我解釋，我不是想假傳聖旨啊。我不認為我有權力命令禁軍，即使在領域中。】
見軍機返航，阿泰爾心虛地轉移了視線，就好像把佩瑞格妮斯放到禁軍炮艇上搭便車不是他的主意一樣。
【當然我也不確定他聽到的到底是不是帝皇的命令……】
【是我的意願。我曾不希望他們出戰。】赫利俄斯替他免除了媚上欺下的嫌疑，真是善解人意，【我被告知你的力量是實現身處領域中人的願望，你剛才讀取到並轉述給威德西爾連長的大概是我此前的想法。】
【這樣啊……】阿泰爾很認真地點點頭，【那我們成共犯了。】
【是這樣。】赫利俄斯嘆息，【所以你該回來了，阿泰爾。整個霸權之塔都在尋找你。泰拉為此不得安寧。】
【他們的願望可不僅僅要我回到牢籠里。】阿泰爾聳聳肩，【試想一下，我就這麼隨你一起回去，就這麼突然出現在皇宮裡——瓦洛里斯統領會爆炸的吧？其他人也不會理解的，指不定就把我當作混沌細作處理了。】
【那麼你想要？】
赫利俄斯沒有去摸他的劍，但如果這事必須要求他親自與阿泰爾交戰才能收尾，他不會猶豫。所幸阿泰爾沒有想要逃跑，而是開朗地露出笑容：
【正如我說的，你可以更加貪婪。】
【消滅惡魔對禁軍來說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但你也可以讓我一併收拾那些因我而起的麻煩。我知道禁軍在恨我，儘管你可以為我作證影牢的爆炸不是我乾的，大競技場也不是我拆掉的，但他們會認為那些都是我造成的混亂，認為我對王座構成了威脅。】
【那你說，如果我把它們修好會怎樣？】
他們站在晶瑩的穹頂上，泰拉的地貌像一幅地圖一樣在他們腳下鋪展開。
比起精美複雜的三維甚至四維線路圖，展現給赫利俄斯的更像是一副地質層剖面，標識出每一座地點的同時疊加了它們在時間長軸上的變化，自現在推進的時刻至古老到無法記述的地層。
赫利俄斯見到了那些因阿泰爾而起的破壞，儘管未必都由後者所為。信息流進他的腦海，補充僅憑感官無法獲取的信息。
他見到了坍圮的大競技場，它沒有倒塌的太久，巍峨的剪影聳立在廢墟上，就像調換二者的位置，這座被切碎的古老建築就能完全地復原；他見到了崩塌的影牢建築，它遭到破壞的時間更短，地表建築比大競技場更加鮮活，但地下部分卻全然缺失了，呈現出一塊空白融在領域結構中。
獅門前的烙痕深深地向下延伸，地表平面的八角同心圓結構在赫利俄斯的眼中構成了一條金色的管道，仿佛一旦存在就存在於所有時間裡。
它像是一條基線，而阿泰爾撥動著它周圍的其他軸線，就像撥弄琴弦，不過動作要粗暴許多，仿佛施工時把吊機操縱杆推到了合適檔位上。
他如此修改現實。
【謝天謝地你在這裡，雖然我還是自由發揮了一些……但總算有一個參考，能夠將泰拉恢復到較為理想的狀態。】
阿泰爾敲敲打打，晶瑩鏡面在他們周圍起起落落，截去受惡魔影響的現實，復原受損的建築。赫利俄斯認為他做出這些舉動只是為了讓他能夠看清楚，真正的試調過程在阿泰爾「想要」這麼做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
他曾幾度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到達如此境界，卻是第一次清醒著完成這項工作。他對赫利俄斯絮叨著，閒聊一樣談及他在做什麼。
【禁軍期望中的泰拉。泰拉民眾期望中的泰拉。審判庭代表期望中的泰拉……這裡希望貴族渣滓全部死光，日子就能好過點啦；那裡希望底巢屁民都安分點，不要造反或招惹混沌玩意兒啦……各種聲音都在我腦子裡吵成一團。】
【那麼，你聽了誰的？】
【按照慣例，我讓他們打了一架。貴族站錯了隊伍，現在沒聲了。剩下的，算是各取所需吧。】
阿泰爾噔噔兩聲結束了動作。像敲下了確認按鍵，泰拉的圖景緩慢沒入鏡面。他們周圍的景象變成了那座晶瑩的銀白長廊。赫利俄斯知道他們到達了領域淺層，這層覆寫現實的帷幕將會消退，而他們也將返回現實。
腳下的鏡面變得越來越薄，阿泰爾突然握住赫利俄斯的手。
【我不能就這麼憑空出現在皇宮裡。我不能保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帝皇還允許我保持此時的清醒。如果瓦洛里斯見到我然後發怒了——】他誠懇道，【我的好室友你可千萬要保我啊！】
.
赫利俄斯墜出領域。
他步入其中時感覺自己是上升到了天空中，行走在跨越泰拉的穹頂上，那麼此時他離開，就是直接從訓練場地的穹頂上掉下來。
一隻機械手臂接住了他。
【哈哈，小子，現在能聽見我們說話了？】
赫利俄斯向長者道謝。
是的，他能聽見了，那種直接聯通思維的聲音，禁軍之間特殊的交流方式。
但在進一步熟悉這項能力以前，赫利俄斯看向手中。分別時候阿泰爾往他手中塞了一個東西。
是他丟失的那塊寶石。
天鷹盾的紫色在他手中緩慢綻放著光亮。
等一下，寶石，在發光？
一團藍紫色的能量射出寶石，化作一隻黑白相間的無翼鳥類呱呱尖叫著跌到地上。
【呱！我居然還活著！】它叫喊，【阿泰爾，阿泰爾你在哪裡啊？】
它看見了坐在無畏臂膀上的赫利俄斯。
一人一鳥面面相覷。
.
統一者聖堂里，艾薩克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甲禁軍從陰影中出現，一顆伺服顱骨圍繞他盤旋。教堂中的頌歌聲因另一位禁軍的現身而上揚了一整個八度，讓艾薩克不禁在頭盔里皺了下眉頭。他剛從古泰拉母狼的狂野幻境中緩過來。
「我以為你去尋找阿泰爾了。」
「故我至此。」
狄奧多西步上祭壇台階，站到懸掛的聖物匣下面，自然的光亮正從教堂頂部那個破洞中灑落到他腳邊。
影牢監將猩紅的目鏡掃向神龕間懸掛的那隻掛鍾。戰術指示器能將他周圍所有視覺信息反饋到他眼中，無需扭頭轉向。他是有意做出這個動作。
即使不太愉悅，艾薩克還是立刻理解了同僚的意思。
「他將在何時到達？」
「現在。」
一個金色的身影從半空中突然出現，像是恰好穿過了教堂穹頂上那個窟窿，沉重地砸落到已經粉碎的祭壇上，把那堆殘骸砸得更碎了。
阿泰爾·金呻吟著起身。
但當他抬頭看見一金一黑兩名禁軍正盯著自己，就在教堂里突然爆發的歡呼聲中閉上眼睛躺了回去。
他不太可能期盼到像講話器里那樣荒誕而詼諧的奇蹟了，但這世上至少還存在著其他奇崛之事。
人類的命運未必沒有轉機。
無論那帶來變數的奇異被稱為領域，帷幕的操控之術，很能裝東西的鏡廊，還是其他什麼名字。
在這時候阿泰爾還沒有想那麼遠。他只是感到自己變得更加清醒了，仿佛收回了對他身體某一部分的控制。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隻在籠子裡長大的鳥兒突然意識到自己擁有翅膀，而此前所有飛行都不過是夢境中的奇遇。
於是他起飛。
像鳥類駕馭氣流一樣駕馭人類的欲望。
.
被混沌風暴攪碎的分子、細胞、組織仔細地復原，自零散的骨與血搭築出完整人形來，靈魂與意識隨之歸位，薩爾沃·萊蒙托夫與他的天使之淚們在地下墓園中蘇生。
領域不能喚回業已腐壞消融的靈魂，但足夠讓在內部戰爭中犧牲的戰士從並非命定的死亡中復生，完完整整。
這次，戰鬥的記憶被保留了下來。他們目睹了來自帷幕另一側的生物，帝國所防備、所對抗之敵的真正面目，惡魔與……神明。在兇猛的腎上腺素消退後，輕微的恐懼和驚慌也湧上來。當他們與欲望的化身相互砍殺時，所見到的豈止他們所痛恨的貴族的臉？
他們也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在那時被仇恨和戰意驅使著，暫時忽視了這不祥的映襯，然後在事後感到後怕和噁心。
並且精疲力竭。
一些人真的吐了出來。
「帝皇的球啊……」
一個民兵癱坐下來，簡易的刀子從他手中滑落。他的手臂在不久前被機器碾斷了，他還沒有習慣獨臂生活，總在潛意識裡以為他失去的右臂還在——現在它真的回來了。而他很早就熟悉的缺失了的那根手指……依然殘缺。
偽天使深深地喘息，用顫抖的手摘下他的面罩。那個鏡面一樣的頭盔已經在更早的衝突中被審訊官擊碎，但他在激戰中忘記了這一點。
神跡。
萊蒙托夫曾不信所謂帝皇保佑。他在異星戰場上見多了生死，沒有見過奇蹟。但現在他得承認，阿泰爾向他展示了在規則層面以人類力量難以企及的控制力。
他有預感，他得到的將不僅僅是一位禁軍口頭承諾的友誼。
他們還會再有交集。
當他發現佩瑞格妮斯沒有回到他們中間時，這個預感激增到了甚至讓他產生了立刻會有一個金色巨人扛著那女孩出現在他眼前的錯覺。
他的幻想沒有成真。但與此同時，確實有一群金色的巨人正看著他們腿邊出現的凡人女孩陷入沉思。
盾衛連長威德西爾從幻境中醒來，像是被從徹骨的冰水中打撈起來。他的身上沒有傷痕，永遠穩固的精金卻幾乎因為靈魂上那冰冷的灼痕而顫抖。不是因為那場襲擊……他得到了啟示，他見證的景象足以令他與同僚們在高空遇襲並戰死的經歷如幻夢一樣輕淺。
他立刻封鎖自己的思緒，阻止其泄露到協同網絡中。顯然他的同伴們沒有與他一樣經歷夢境，而他所見令他面色蒼白。
軍機平穩地掠過雲層，柔和的光芒驅逐了不安。等一下，是何處來的光輝在安撫他的驚駭？威德西爾與他的同伴們一起將視線投向機艙中間。
一個凡人女孩，憑空出現在了機艙里？什麼時候？她怎麼上來的？
威德西爾把手放到劍柄上，然後很快鬆開，其他人也是。那女孩穿著下巢居民髒兮兮的衣服，頂多只有十五到十六個泰拉年那麼大，臉上帶著塵垢，卻毫無懼色。她勇敢地面對了這一群金甲的巨人。
「犧牲者大道。」那女孩說，語氣堅定，「我必須到那裡去。」
她懷裡傳出嬰兒哭泣的聲音。像她這樣沒有被加強過的凡人和脆弱的嬰兒直接暴露在高空氣流中是極危險的，禁軍軍機的起降與加速也能對未經改造的人類身軀造成傷害。
但她整個人籠罩在朦朧的光環下，像是被某種型號的能量力場庇護著。她這樣的人沒可能弄到產生護盾力場的裝置，而她也確實沒有裝備這樣的工具。
嬰兒襁褓醒目的殷紅色在風中翻飛，露出金色的鷹翼圖案來——那是禁軍披風的一角。
她是被選中的。她懷抱的嬰孩也是。
禁軍們無言，沒有人回答她，但都用回應行動了她。機群悄然改變航向，「戰神」與「獵戶座」的金色機身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呼嘯著掠過他們原本的目的地，往反方向回去了。
威德西爾短暫望向那座高聳的尖塔。
如果惡魔在那裡，他是不會放任不管的。禁軍在任務中有獨立而可信賴的的判斷力，就算收到撤退命令，他也會保險起見地讓「戰神」朝那裡轟上一炮。
但現在沒有必要了。就在他清醒的那一瞬間，被判定失蹤的審訊官的視覺信號恢復了傳輸。她正在那座尖塔中。整座尖塔人去樓空，沒有褻瀆儀式，沒有巫術痕跡，沒有惡魔活動的徵象。
他做出判斷：沒有必要浪費彈藥，在動盪時期造成無謂的恐慌。
儘管現場很難不人生疑，關於棲息在彼處的一整個家族的消失，以及目標信息的讀取權限被鎖定，無法調取。對禁軍這個級別的保密限制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也能感到在他腦中，與這個家族相關的信息在不可抗拒地淡化。
他被命令，遺忘。
【任務取消。】
【帶她去往犧牲者大道。】
威德西爾看了一眼那閃光的少女和她懷裡的嬰兒，遵從了命令。
.
【哦，赫利俄斯聽我解釋，我不是想假傳聖旨啊。我不認為我有權力命令禁軍，即使在領域中。】
見軍機返航，阿泰爾心虛地轉移了視線，就好像把佩瑞格妮斯放到禁軍炮艇上搭便車不是他的主意一樣。
【當然我也不確定他聽到的到底是不是帝皇的命令……】
【是我的意願。我曾不希望他們出戰。】赫利俄斯替他免除了媚上欺下的嫌疑，真是善解人意，【我被告知你的力量是實現身處領域中人的願望，你剛才讀取到並轉述給威德西爾連長的大概是我此前的想法。】
【這樣啊……】阿泰爾很認真地點點頭，【那我們成共犯了。】
【是這樣。】赫利俄斯嘆息，【所以你該回來了，阿泰爾。整個霸權之塔都在尋找你。泰拉為此不得安寧。】
【他們的願望可不僅僅要我回到牢籠里。】阿泰爾聳聳肩，【試想一下，我就這麼隨你一起回去，就這麼突然出現在皇宮裡——瓦洛里斯統領會爆炸的吧？其他人也不會理解的，指不定就把我當作混沌細作處理了。】
【那麼你想要？】
赫利俄斯沒有去摸他的劍，但如果這事必須要求他親自與阿泰爾交戰才能收尾，他不會猶豫。所幸阿泰爾沒有想要逃跑，而是開朗地露出笑容：
【正如我說的，你可以更加貪婪。】
【消滅惡魔對禁軍來說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但你也可以讓我一併收拾那些因我而起的麻煩。我知道禁軍在恨我，儘管你可以為我作證影牢的爆炸不是我乾的，大競技場也不是我拆掉的，但他們會認為那些都是我造成的混亂，認為我對王座構成了威脅。】
【那你說，如果我把它們修好會怎樣？】
他們站在晶瑩的穹頂上，泰拉的地貌像一幅地圖一樣在他們腳下鋪展開。
比起精美複雜的三維甚至四維線路圖，展現給赫利俄斯的更像是一副地質層剖面，標識出每一座地點的同時疊加了它們在時間長軸上的變化，自現在推進的時刻至古老到無法記述的地層。
赫利俄斯見到了那些因阿泰爾而起的破壞，儘管未必都由後者所為。信息流進他的腦海，補充僅憑感官無法獲取的信息。
他見到了坍圮的大競技場，它沒有倒塌的太久，巍峨的剪影聳立在廢墟上，就像調換二者的位置，這座被切碎的古老建築就能完全地復原；他見到了崩塌的影牢建築，它遭到破壞的時間更短，地表建築比大競技場更加鮮活，但地下部分卻全然缺失了，呈現出一塊空白融在領域結構中。
獅門前的烙痕深深地向下延伸，地表平面的八角同心圓結構在赫利俄斯的眼中構成了一條金色的管道，仿佛一旦存在就存在於所有時間裡。
它像是一條基線，而阿泰爾撥動著它周圍的其他軸線，就像撥弄琴弦，不過動作要粗暴許多，仿佛施工時把吊機操縱杆推到了合適檔位上。
他如此修改現實。
【謝天謝地你在這裡，雖然我還是自由發揮了一些……但總算有一個參考，能夠將泰拉恢復到較為理想的狀態。】
阿泰爾敲敲打打，晶瑩鏡面在他們周圍起起落落，截去受惡魔影響的現實，復原受損的建築。赫利俄斯認為他做出這些舉動只是為了讓他能夠看清楚，真正的試調過程在阿泰爾「想要」這麼做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
他曾幾度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到達如此境界，卻是第一次清醒著完成這項工作。他對赫利俄斯絮叨著，閒聊一樣談及他在做什麼。
【禁軍期望中的泰拉。泰拉民眾期望中的泰拉。審判庭代表期望中的泰拉……這裡希望貴族渣滓全部死光，日子就能好過點啦；那裡希望底巢屁民都安分點，不要造反或招惹混沌玩意兒啦……各種聲音都在我腦子裡吵成一團。】
【那麼，你聽了誰的？】
【按照慣例，我讓他們打了一架。貴族站錯了隊伍，現在沒聲了。剩下的，算是各取所需吧。】
阿泰爾噔噔兩聲結束了動作。像敲下了確認按鍵，泰拉的圖景緩慢沒入鏡面。他們周圍的景象變成了那座晶瑩的銀白長廊。赫利俄斯知道他們到達了領域淺層，這層覆寫現實的帷幕將會消退，而他們也將返回現實。
腳下的鏡面變得越來越薄，阿泰爾突然握住赫利俄斯的手。
【我不能就這麼憑空出現在皇宮裡。我不能保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帝皇還允許我保持此時的清醒。如果瓦洛里斯見到我然後發怒了——】他誠懇道，【我的好室友你可千萬要保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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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利俄斯墜出領域。
他步入其中時感覺自己是上升到了天空中，行走在跨越泰拉的穹頂上，那麼此時他離開，就是直接從訓練場地的穹頂上掉下來。
一隻機械手臂接住了他。
【哈哈，小子，現在能聽見我們說話了？】
赫利俄斯向長者道謝。
是的，他能聽見了，那種直接聯通思維的聲音，禁軍之間特殊的交流方式。
但在進一步熟悉這項能力以前，赫利俄斯看向手中。分別時候阿泰爾往他手中塞了一個東西。
是他丟失的那塊寶石。
天鷹盾的紫色在他手中緩慢綻放著光亮。
等一下，寶石，在發光？
一團藍紫色的能量射出寶石，化作一隻黑白相間的無翼鳥類呱呱尖叫著跌到地上。
【呱！我居然還活著！】它叫喊，【阿泰爾，阿泰爾你在哪裡啊？】
它看見了坐在無畏臂膀上的赫利俄斯。
一人一鳥面面相覷。
.
統一者聖堂里，艾薩克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甲禁軍從陰影中出現，一顆伺服顱骨圍繞他盤旋。教堂中的頌歌聲因另一位禁軍的現身而上揚了一整個八度，讓艾薩克不禁在頭盔里皺了下眉頭。他剛從古泰拉母狼的狂野幻境中緩過來。
「我以為你去尋找阿泰爾了。」
「故我至此。」
狄奧多西步上祭壇台階，站到懸掛的聖物匣下面，自然的光亮正從教堂頂部那個破洞中灑落到他腳邊。
影牢監將猩紅的目鏡掃向神龕間懸掛的那隻掛鍾。戰術指示器能將他周圍所有視覺信息反饋到他眼中，無需扭頭轉向。他是有意做出這個動作。
即使不太愉悅，艾薩克還是立刻理解了同僚的意思。
「他將在何時到達？」
「現在。」
一個金色的身影從半空中突然出現，像是恰好穿過了教堂穹頂上那個窟窿，沉重地砸落到已經粉碎的祭壇上，把那堆殘骸砸得更碎了。
阿泰爾·金呻吟著起身。
但當他抬頭看見一金一黑兩名禁軍正盯著自己，就在教堂里突然爆發的歡呼聲中閉上眼睛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