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此乃蘇生之時（Crazy Dia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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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終究癲成了他不理解的樣子，這是赫利俄斯一路走來唯一能夠確信的事情。
他看見混沌力量如何在晶穹下肆虐，變換形態和色彩，激增、膨脹，將自身放大成一場天災。領域的尺度在觀感上遠比現實寬闊，赫利俄斯就仿佛目睹一場亞空間風暴如何摧毀一個星系。
它是有自主意識的，仿佛古泰拉傳說中被英雄擒獲並關押的巨蛇，以癲狂的姿態頂撞著由禁軍幽靈們維持的穹頂，試圖將它瘋狂的破壞性力量釋放到整個領域中。
+放我離開！+
那團風暴發出一種半似人聲半似簫聲的高亢尖嘯，將它的意思準確無誤地沿著穹頂傳遞。
+不然吾將撕裂帷幕，使萬物湮滅於烈火，受詛咒者最為珍視之種族亦無法倖免！+
隨著它威脅，已陷入惡魔力量控制的建築群仿佛巨蟒的脊背一樣拱起，在粉碎靈魂的尖嘯中燃起黑火，包括其中的人類，那些被它選擇的貴族與僕從。真正犯下勾結混沌之罪的人早就在獅門之前的火焰中焚滅了，剩下的人則在此時化作煙塵。
一些東西從他們的灰燼中成形，披著焦黑的甲冑，高聳的尖盔上飄揚著黑煙，目鏡如同燒紅的鐵。
覆蓋泰拉的晶穹在撞擊下出現裂痕，再看，卻是黑色的混沌能量滲入其中，轉瞬間化為不潔的刀與劍。禁軍的幽靈也從穹頂上躍下，模仿者與被模仿者的武器在魔域邊緣碰撞，為同一個目標而設計的兩種力量相互角牴。
看到這群全然是對禁軍的褻瀆模仿的造物時赫利俄斯本應該表現得更加憤怒，或者驚訝。無生者有時候會扮作他們同伴的形象進行嘲弄，但鮮少有這樣，以禁軍的模樣正式而莊重地出擊，就好像他們才是偽造的那一方。
赫利俄斯已經透支了他的驚訝，於是不再多言，舉劍試圖加入戰鬥。
他從黑色的偽造禁軍身上穿過去了，連一絲灰都沒有帶下來。
很不意外地又被排除在外。
【他還真把你當作鏡像里的東西了。】他聽見戴克里先的嗤笑聲。
赫利俄斯沒有聽懂。他無法與偽造的禁軍交手，但像戴克里先這樣的亡魂則全然不同，他們是與偽造者在同一層面的對手。戴克里先越眾而出，將一名渾身漆黑的「禁軍」撕裂。灰燼塑造的盔甲碎成無數小塊，骨渣一樣散落在狂風中。
【黑暗王子覬覦父親的王位，祂將永遠無法如願以償！】
戴克里先舞起槍花，放聲嘲笑。他此時吐露的語言來自統一之前的泰拉，是曾活躍在烏爾善平原上的那些科技蠻人部落使用的粗鄙俚語，經由金甲衛士的胸腔放大，在戰場上迴蕩。
【猜測吧，惡魔！如你這樣的威脅，我已經聽過多少次了？你所威脅之景象，我已經見證多少次了？】
讀出這些話背後的含義，赫利俄斯驚訝地看向這位前輩。在火焰與戰鬥中，他的金甲也蒙上一層黑暗，仿佛地牢的陰影，仿佛熔漿冷卻後的黑石。這讓交戰雙方增添了幾分相似度，即使影子與黑夜仍有不小的差別。
【你是模仿者，一個模型，不再是災厄本身。】
【離開了領域，你便什麼也不是。在領域中，你也不過是藉由人類的情感偽造了風暴。你所利用的，最終也將困囿你自身。】
【看哪，他們來找你了。】
另一股強大力量將巨蛇從穹頂下扯落，如同一條發散著猩紅的血氣的長繩，勒住蛇的喉嚨，將其扼制在魔域中。
當它們相互糾纏、撞入鏡面並迸射出無數破片的時候，赫利俄斯在閃爍的鏡光中看見了凡人，成千上萬地聚集，酷似此前他在獅門前看見的場景，但要統一許多。
他在碎片中看見了戰爭。有些場景似是與半惡魔半人類的怪物與審判庭的部隊猛烈交戰，轉瞬間又變成簡陋武裝起來的民兵發起暴亂。拿著勞動工具和臨時拼接成的長矛的底巢居民湧現出來，越過致命的堅固炮台和哨卡，推倒不可逾越的高牆，占領高塔和府邸，將那些醉生夢死的貴族拖出來殺死。
通常對立出現的兩種力量在此時絞合成了同一股意志，與混沌力量撕咬在一起。它是很容易被當作另一種混沌的力量的，因它本質上也是一種情緒交織成的風暴，只是更渴求暴力和流血衝突作為宣洩。
在以往的異端事件中，這樣的力量往往為惡魔所用——潛在的墮落者挑唆憤世的人，進而煽動無知的人，狂怒因此盲目地聚集起來，在驅使下衝擊已有的秩序。但如今不同，這股力量將矛頭指向人類真正的敵人，以及被惡魔直接控制了的敗類，展現出純粹的人類的怒火。
他們中很多人已經可以被視作死亡了，與那樣的風暴對抗絕無可能全身而退。但縱使身軀破碎，只要意志沒有被擊垮，便還有一戰的力量，這是領域的特性使然。
鏡廊里闖入了兩頭巨獸，在爭鬥中將周圍的鏡子打得粉碎。戴克里先曾向他展示的、惡魔用以維護自身的手段如此被摧毀。偽造的禁軍也無法再維持他們的形態了，與飛散的晶瑩碎片一起消湮。
赫利俄斯知道戰鬥還沒有結束，遠遠沒有。
泰拉之穹困住了惡魔，凡人的爭鬥抵抗了惡魔的眷族，但是瓦爾夫人又該如何對付？禁軍的幽靈是否可以離開穹頂，是否能夠突破這重最堅固的壁障？還有惡魔所說的撕裂帷幕的威脅究竟是什麼，惡魔幻化出的形象為何與禁軍相似？
疑問還是太多了，危機也太急迫了。
他感覺到被注視，幽靈們將燃燒的視線轉向他。
晶穹在煙火中飄散，場景變換，他回到「戰神」破損的機艙中，置身於被襲擊致死而僵立在原位的禁軍們的身體間。
金色的火從四周明暗飄忽的鏡影中燒出，在他那些僵立的同伴們身上騰躍，接著，隨著火焰從他們的關節處冒出來，禁軍們的身體開始運動，仿佛復生的木偶活動手腳。
他們再一次整齊劃一地將灼熱的視線投向他。
赫利俄斯幾乎要像阿泰爾那樣「啊」一聲了。
【他認同你為鏡像之中。】
戴克里先浮現在鏡面里，環手繞著他踱步，正像一個行蹤不定的幽靈。
【這賦予了我在領域中的特殊身份？】
【你在其中穿行的時候不會受到限制。】戴克里先道，【領域會把你當作他本人，在他表現出猶豫的時候直接徵求你的意志，就如他本人稍後會做的。即使他產生了自己的想法，他也依然視你為……一個典範。】
【故我至此。】赫利俄斯點點頭，【而我將戰鬥。】
戴克里先的手從鏡面中伸出，放在赫利俄斯的肩上，禁軍的幽靈化作騰騰烈焰燒到後輩身上，讓他的金甲如風中飄曳的金衣。
赫利俄斯走進領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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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禁軍統領小貓咪」推薦閱讀《戰錘：耀金之夢》使用「人人書庫」APP，下載安裝。
【你為何行此叛亂之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孩子。」
混沌之中，抬眼不見人影。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詢問，一個聲音在回答，一者冷酷，一者哀戚，但好像都是同一個人發出的。
他嗅見了那股腐爛的花香。他聽著，還原出瓦爾夫人墮向惡魔的過程。
在帝國的傳統中，泰拉的貴族會向禁軍獻上家族的子嗣，擴充禁軍的新血。大部分貴族願意犧牲一整代人來換取其中之一得到擢升的可能，他們認為這將成為日後政治博弈的談資。
而真正這麼做了的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有苦難言。這個家族從未興旺，帝國從中抽取了太多的血液。
+而你們可曾得到回報？+
虛空的低語在耳邊不停地迴蕩，在瓦爾夫人回歸家族的當天，在審訊官造訪的當夜。
+帝國啊，總是單方面的索取。除了更嚴苛的審視，你們這可曾得到任何獎勵？你們的血脈流淌出黃金，卻甚至不被允許宣揚。那些金色的人偶啊，害怕摻雜了過多政治意味的聯姻會破壞血統的純潔。+
「忠誠本身就是獎勵。」終於她忍不住反駁。
+你知道你面對何等貪得無厭之物。+惡魔讓它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瓦爾夫人自己的心聲，+不然你為何被召回家族？他必須以忍冬而非高牆的名義獻上——受詛咒者相中了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
他將被放到犧牲者步道上，從此你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
「得以侍奉帝皇。」她艱難地編織語言，「是他的榮耀。」
+哪怕他必將一死？+
殘酷的幻影飄旋在她眼前：沒有被挑中的孩子在毒日下脫水而死，被狂熱的朝聖者踐踏致死；被挑中的孩子在試煉中悲慘地死去，或者因無法承受被灌輸的過量信息瘋癲而亡……
「他足夠堅強。如果帝皇選擇了他，他就一定能活下來。」
幻影變化，孩子長大，身披金甲，意氣風發。他在血雨籠罩獅門之前殞落，在停留在行星軌道上的混沌戰艦中廝殺。增援部隊在狹窄過道中發現他的屍體，依然保持站立，高舉損壞的長矛……
「我難道指望一名禁軍和凡人一樣碌碌終老嗎？盡其使命，死得其所。逐其職責而終者，夫復何求？」
你真的知道禁軍的命運是什麼嗎？
在赫利俄斯的感知中，有一塊內容缺失了，但惡魔向她展示的景象最後使瓦爾夫人倒向她。偽造的禁軍，身上燃著黑火；瓦爾夫人伸出手，接受了黑暗的協議；薰香中也不再能掩蓋血的腥氣，她拒絕再為禁軍提供新血，不惜以屠殺整個家族的方式滅絕了忍冬的血脈。
但她最後還是沒能阻止禁軍帶走她的孩子。
【故你行此叛亂之舉。】
他聽見一聲嘆息。那聲音……似是從他自己喉中嘆出的。
【看看你自己吧。你試圖避免之結局在你自己身上應驗。你成為了它的化身，為了終止它……你必須與之一起消亡。】
赫利俄斯意識到這是阿泰爾在下達判決。領域的君王終於行使了他的權力，而他被允許分享這一時刻。他感到自己的手握在誓言之刃的劍柄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孩子。」
風暴在悲鳴。
「請不要讓他迎接那燃燒的命運。」
【……自然。】
劍落下的聲音。
風暴消散，赫利俄斯脫離了觀測視角。此時他在一條很長的通道中行走，身側是鏡面搭築的牆壁。火光映照在鏡子上，光芒匯聚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鏡面在直視時卻和水晶一樣剔透，能透過牆壁看到通道外的景象。
他遠遠望見了城牆和飛升者之門。他認得這個方向，這條道路。
犧牲者步道。
這是直通皇宮正門的主幹線路，宏偉而肅穆，能在軌道航拍圖中體現出來。在帝國的傳統中，泰拉的貴族們會將家族的子嗣獻給禁軍。他們會在祈禱和誦經聲中將對未來命運尚還無知的幼童送到這條道路上，希望其中有人能夠通過禁軍神秘而嚴苛的選拔標準，得到擢拔。
大部分人孩子會在殘酷的試煉中死去，成就這條犧牲之路的凶名。只有極少數人被重鑄為新的模樣。
犧牲者步道上空無一人，好像只是領域投射出的一個幻象。赫利俄斯試圖回憶起最初他是如何走過或被抱過這條大道的，卻對此毫無記憶。他猜測這是他所付出的升格的代價之一。
起初他以為他孤身一人，直到他看見另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孩，衣著襤褸，看樣子是底巢的居民。她大膽地行走在皇宮主幹道上，在平常的日子裡她可能會被擁擠的朝聖者踩死，或者被治安員毆打，被驅逐。即使大道空曠且允許她通行，她的體力也很難支持她走到終點。
但這是在領域中，每一人都為自己的意志代行。若她堅定，她就一定能到達。
那個女孩懷中抱著一個嬰兒，用一塊繡著金色的紅綢包裹。赫利俄斯一眼認出那是禁軍的披風。他知道瓦爾夫人有一個孩子，尚在襁褓之中。
阿泰爾效仿了一萬年前萬夫團的古老傳統，處決背叛的麗瑟絲提瑞拉勳爵並將她的兒子作為戰利品列入禁軍的候選者中。
擁有力量，和意識到自己可以如何使用它，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輩的聲音在赫利俄斯腦海中響著。
金色的火焰脫離他身體，沒入身側鏡面。然後燃火的幽靈在通道兩側的鏡子中現身，呈護衛的隊列與那女孩同行。守望的幽靈不能脫離穹頂，但此時得以以實體行進，借用著威德西爾等人的身軀。禁軍們的意識沉落在領域更深的層次，金色的火焰治癒著他們身上惡魔留下的致命的傷。
赫利俄斯停下腳步，任他們經過，等著。
一個金色的影子脫離隊伍，頭盔化作一簇火焰從他面部脫落，露出一對銀亮的眼睛。
【帝皇在上啊赫利俄斯，你沒事！】阿泰爾說，【能再次見到你真讓我高興。】
他的聲音直接穿透了赫利俄斯的思維，讓赫利俄斯的盔甲再一次微弱地顫動起來。
赫利俄斯本人則沒有恐懼，他熟悉這個場景，許下願望，然後阿泰爾就會消除惡魔在泰拉上的影響。在領域中，他是一個典範，卻也是一個影子，代替不了本體。
【也許你可以更貪婪一些。】
阿泰爾將手放在他肩上，安撫耀金髮出的哀鳴。在這時候他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梟雄的姿態，只是在下一刻，他就咧嘴，和赫利俄斯開起了後者聽不懂的玩笑。
【你看，領域是銀白色的，鑽石也是銀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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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終究癲成了他不理解的樣子，這是赫利俄斯一路走來唯一能夠確信的事情。
他看見混沌力量如何在晶穹下肆虐，變換形態和色彩，激增、膨脹，將自身放大成一場天災。領域的尺度在觀感上遠比現實寬闊，赫利俄斯就仿佛目睹一場亞空間風暴如何摧毀一個星系。
它是有自主意識的，仿佛古泰拉傳說中被英雄擒獲並關押的巨蛇，以癲狂的姿態頂撞著由禁軍幽靈們維持的穹頂，試圖將它瘋狂的破壞性力量釋放到整個領域中。
+放我離開！+
那團風暴發出一種半似人聲半似簫聲的高亢尖嘯，將它的意思準確無誤地沿著穹頂傳遞。
+不然吾將撕裂帷幕，使萬物湮滅於烈火，受詛咒者最為珍視之種族亦無法倖免！+
隨著它威脅，已陷入惡魔力量控制的建築群仿佛巨蟒的脊背一樣拱起，在粉碎靈魂的尖嘯中燃起黑火，包括其中的人類，那些被它選擇的貴族與僕從。真正犯下勾結混沌之罪的人早就在獅門之前的火焰中焚滅了，剩下的人則在此時化作煙塵。
一些東西從他們的灰燼中成形，披著焦黑的甲冑，高聳的尖盔上飄揚著黑煙，目鏡如同燒紅的鐵。
覆蓋泰拉的晶穹在撞擊下出現裂痕，再看，卻是黑色的混沌能量滲入其中，轉瞬間化為不潔的刀與劍。禁軍的幽靈也從穹頂上躍下，模仿者與被模仿者的武器在魔域邊緣碰撞，為同一個目標而設計的兩種力量相互角牴。
看到這群全然是對禁軍的褻瀆模仿的造物時赫利俄斯本應該表現得更加憤怒，或者驚訝。無生者有時候會扮作他們同伴的形象進行嘲弄，但鮮少有這樣，以禁軍的模樣正式而莊重地出擊，就好像他們才是偽造的那一方。
赫利俄斯已經透支了他的驚訝，於是不再多言，舉劍試圖加入戰鬥。
他從黑色的偽造禁軍身上穿過去了，連一絲灰都沒有帶下來。
很不意外地又被排除在外。
【他還真把你當作鏡像里的東西了。】他聽見戴克里先的嗤笑聲。
赫利俄斯沒有聽懂。他無法與偽造的禁軍交手，但像戴克里先這樣的亡魂則全然不同，他們是與偽造者在同一層面的對手。戴克里先越眾而出，將一名渾身漆黑的「禁軍」撕裂。灰燼塑造的盔甲碎成無數小塊，骨渣一樣散落在狂風中。
【黑暗王子覬覦父親的王位，祂將永遠無法如願以償！】
戴克里先舞起槍花，放聲嘲笑。他此時吐露的語言來自統一之前的泰拉，是曾活躍在烏爾善平原上的那些科技蠻人部落使用的粗鄙俚語，經由金甲衛士的胸腔放大，在戰場上迴蕩。
【猜測吧，惡魔！如你這樣的威脅，我已經聽過多少次了？你所威脅之景象，我已經見證多少次了？】
讀出這些話背後的含義，赫利俄斯驚訝地看向這位前輩。在火焰與戰鬥中，他的金甲也蒙上一層黑暗，仿佛地牢的陰影，仿佛熔漿冷卻後的黑石。這讓交戰雙方增添了幾分相似度，即使影子與黑夜仍有不小的差別。
【你是模仿者，一個模型，不再是災厄本身。】
【離開了領域，你便什麼也不是。在領域中，你也不過是藉由人類的情感偽造了風暴。你所利用的，最終也將困囿你自身。】
【看哪，他們來找你了。】
另一股強大力量將巨蛇從穹頂下扯落，如同一條發散著猩紅的血氣的長繩，勒住蛇的喉嚨，將其扼制在魔域中。
當它們相互糾纏、撞入鏡面並迸射出無數破片的時候，赫利俄斯在閃爍的鏡光中看見了凡人，成千上萬地聚集，酷似此前他在獅門前看見的場景，但要統一許多。
他在碎片中看見了戰爭。有些場景似是與半惡魔半人類的怪物與審判庭的部隊猛烈交戰，轉瞬間又變成簡陋武裝起來的民兵發起暴亂。拿著勞動工具和臨時拼接成的長矛的底巢居民湧現出來，越過致命的堅固炮台和哨卡，推倒不可逾越的高牆，占領高塔和府邸，將那些醉生夢死的貴族拖出來殺死。
通常對立出現的兩種力量在此時絞合成了同一股意志，與混沌力量撕咬在一起。它是很容易被當作另一種混沌的力量的，因它本質上也是一種情緒交織成的風暴，只是更渴求暴力和流血衝突作為宣洩。
在以往的異端事件中，這樣的力量往往為惡魔所用——潛在的墮落者挑唆憤世的人，進而煽動無知的人，狂怒因此盲目地聚集起來，在驅使下衝擊已有的秩序。但如今不同，這股力量將矛頭指向人類真正的敵人，以及被惡魔直接控制了的敗類，展現出純粹的人類的怒火。
他們中很多人已經可以被視作死亡了，與那樣的風暴對抗絕無可能全身而退。但縱使身軀破碎，只要意志沒有被擊垮，便還有一戰的力量，這是領域的特性使然。
鏡廊里闖入了兩頭巨獸，在爭鬥中將周圍的鏡子打得粉碎。戴克里先曾向他展示的、惡魔用以維護自身的手段如此被摧毀。偽造的禁軍也無法再維持他們的形態了，與飛散的晶瑩碎片一起消湮。
赫利俄斯知道戰鬥還沒有結束，遠遠沒有。
泰拉之穹困住了惡魔，凡人的爭鬥抵抗了惡魔的眷族，但是瓦爾夫人又該如何對付？禁軍的幽靈是否可以離開穹頂，是否能夠突破這重最堅固的壁障？還有惡魔所說的撕裂帷幕的威脅究竟是什麼，惡魔幻化出的形象為何與禁軍相似？
疑問還是太多了，危機也太急迫了。
他感覺到被注視，幽靈們將燃燒的視線轉向他。
晶穹在煙火中飄散，場景變換，他回到「戰神」破損的機艙中，置身於被襲擊致死而僵立在原位的禁軍們的身體間。
金色的火從四周明暗飄忽的鏡影中燒出，在他那些僵立的同伴們身上騰躍，接著，隨著火焰從他們的關節處冒出來，禁軍們的身體開始運動，仿佛復生的木偶活動手腳。
他們再一次整齊劃一地將灼熱的視線投向他。
赫利俄斯幾乎要像阿泰爾那樣「啊」一聲了。
【他認同你為鏡像之中。】
戴克里先浮現在鏡面里，環手繞著他踱步，正像一個行蹤不定的幽靈。
【這賦予了我在領域中的特殊身份？】
【你在其中穿行的時候不會受到限制。】戴克里先道，【領域會把你當作他本人，在他表現出猶豫的時候直接徵求你的意志，就如他本人稍後會做的。即使他產生了自己的想法，他也依然視你為……一個典範。】
【故我至此。】赫利俄斯點點頭，【而我將戰鬥。】
戴克里先的手從鏡面中伸出，放在赫利俄斯的肩上，禁軍的幽靈化作騰騰烈焰燒到後輩身上，讓他的金甲如風中飄曳的金衣。
赫利俄斯走進領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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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何行此叛亂之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孩子。」
混沌之中，抬眼不見人影。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詢問，一個聲音在回答，一者冷酷，一者哀戚，但好像都是同一個人發出的。
他嗅見了那股腐爛的花香。他聽著，還原出瓦爾夫人墮向惡魔的過程。
在帝國的傳統中，泰拉的貴族會向禁軍獻上家族的子嗣，擴充禁軍的新血。大部分貴族願意犧牲一整代人來換取其中之一得到擢升的可能，他們認為這將成為日後政治博弈的談資。
而真正這麼做了的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有苦難言。這個家族從未興旺，帝國從中抽取了太多的血液。
+而你們可曾得到回報？+
虛空的低語在耳邊不停地迴蕩，在瓦爾夫人回歸家族的當天，在審訊官造訪的當夜。
+帝國啊，總是單方面的索取。除了更嚴苛的審視，你們這可曾得到任何獎勵？你們的血脈流淌出黃金，卻甚至不被允許宣揚。那些金色的人偶啊，害怕摻雜了過多政治意味的聯姻會破壞血統的純潔。+
「忠誠本身就是獎勵。」終於她忍不住反駁。
+你知道你面對何等貪得無厭之物。+惡魔讓它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瓦爾夫人自己的心聲，+不然你為何被召回家族？他必須以忍冬而非高牆的名義獻上——受詛咒者相中了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
他將被放到犧牲者步道上，從此你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
「得以侍奉帝皇。」她艱難地編織語言，「是他的榮耀。」
+哪怕他必將一死？+
殘酷的幻影飄旋在她眼前：沒有被挑中的孩子在毒日下脫水而死，被狂熱的朝聖者踐踏致死；被挑中的孩子在試煉中悲慘地死去，或者因無法承受被灌輸的過量信息瘋癲而亡……
「他足夠堅強。如果帝皇選擇了他，他就一定能活下來。」
幻影變化，孩子長大，身披金甲，意氣風發。他在血雨籠罩獅門之前殞落，在停留在行星軌道上的混沌戰艦中廝殺。增援部隊在狹窄過道中發現他的屍體，依然保持站立，高舉損壞的長矛……
「我難道指望一名禁軍和凡人一樣碌碌終老嗎？盡其使命，死得其所。逐其職責而終者，夫復何求？」
你真的知道禁軍的命運是什麼嗎？
在赫利俄斯的感知中，有一塊內容缺失了，但惡魔向她展示的景象最後使瓦爾夫人倒向她。偽造的禁軍，身上燃著黑火；瓦爾夫人伸出手，接受了黑暗的協議；薰香中也不再能掩蓋血的腥氣，她拒絕再為禁軍提供新血，不惜以屠殺整個家族的方式滅絕了忍冬的血脈。
但她最後還是沒能阻止禁軍帶走她的孩子。
【故你行此叛亂之舉。】
他聽見一聲嘆息。那聲音……似是從他自己喉中嘆出的。
【看看你自己吧。你試圖避免之結局在你自己身上應驗。你成為了它的化身，為了終止它……你必須與之一起消亡。】
赫利俄斯意識到這是阿泰爾在下達判決。領域的君王終於行使了他的權力，而他被允許分享這一時刻。他感到自己的手握在誓言之刃的劍柄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孩子。」
風暴在悲鳴。
「請不要讓他迎接那燃燒的命運。」
【……自然。】
劍落下的聲音。
風暴消散，赫利俄斯脫離了觀測視角。此時他在一條很長的通道中行走，身側是鏡面搭築的牆壁。火光映照在鏡子上，光芒匯聚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鏡面在直視時卻和水晶一樣剔透，能透過牆壁看到通道外的景象。
他遠遠望見了城牆和飛升者之門。他認得這個方向，這條道路。
犧牲者步道。
這是直通皇宮正門的主幹線路，宏偉而肅穆，能在軌道航拍圖中體現出來。在帝國的傳統中，泰拉的貴族們會將家族的子嗣獻給禁軍。他們會在祈禱和誦經聲中將對未來命運尚還無知的幼童送到這條道路上，希望其中有人能夠通過禁軍神秘而嚴苛的選拔標準，得到擢拔。
大部分人孩子會在殘酷的試煉中死去，成就這條犧牲之路的凶名。只有極少數人被重鑄為新的模樣。
犧牲者步道上空無一人，好像只是領域投射出的一個幻象。赫利俄斯試圖回憶起最初他是如何走過或被抱過這條大道的，卻對此毫無記憶。他猜測這是他所付出的升格的代價之一。
起初他以為他孤身一人，直到他看見另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女孩，衣著襤褸，看樣子是底巢的居民。她大膽地行走在皇宮主幹道上，在平常的日子裡她可能會被擁擠的朝聖者踩死，或者被治安員毆打，被驅逐。即使大道空曠且允許她通行，她的體力也很難支持她走到終點。
但這是在領域中，每一人都為自己的意志代行。若她堅定，她就一定能到達。
那個女孩懷中抱著一個嬰兒，用一塊繡著金色的紅綢包裹。赫利俄斯一眼認出那是禁軍的披風。他知道瓦爾夫人有一個孩子，尚在襁褓之中。
阿泰爾效仿了一萬年前萬夫團的古老傳統，處決背叛的麗瑟絲提瑞拉勳爵並將她的兒子作為戰利品列入禁軍的候選者中。
擁有力量，和意識到自己可以如何使用它，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輩的聲音在赫利俄斯腦海中響著。
金色的火焰脫離他身體，沒入身側鏡面。然後燃火的幽靈在通道兩側的鏡子中現身，呈護衛的隊列與那女孩同行。守望的幽靈不能脫離穹頂，但此時得以以實體行進，借用著威德西爾等人的身軀。禁軍們的意識沉落在領域更深的層次，金色的火焰治癒著他們身上惡魔留下的致命的傷。
赫利俄斯停下腳步，任他們經過，等著。
一個金色的影子脫離隊伍，頭盔化作一簇火焰從他面部脫落，露出一對銀亮的眼睛。
【帝皇在上啊赫利俄斯，你沒事！】阿泰爾說，【能再次見到你真讓我高興。】
他的聲音直接穿透了赫利俄斯的思維，讓赫利俄斯的盔甲再一次微弱地顫動起來。
赫利俄斯本人則沒有恐懼，他熟悉這個場景，許下願望，然後阿泰爾就會消除惡魔在泰拉上的影響。在領域中，他是一個典範，卻也是一個影子，代替不了本體。
【也許你可以更貪婪一些。】
阿泰爾將手放在他肩上，安撫耀金髮出的哀鳴。在這時候他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梟雄的姿態，只是在下一刻，他就咧嘴，和赫利俄斯開起了後者聽不懂的玩笑。
【你看，領域是銀白色的，鑽石也是銀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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