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的赫利俄斯,你進「錯」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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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格在禁軍劍術最後一式的餘韻中,赫利俄斯仿佛聽見了軍機引擎的轟鳴聲,他眼前浮現出金色機翼劃破夜空的景象。他嘆息一聲,知道這些不過是他自己的想像。

  他已經被拋下了。

  當他的同伴去執行守衛泰拉的任務時,他必須留在霸權之塔,理由無人願意言明。赫利俄斯從沒想過身為禁軍有一天也需要證明自己的……純潔。

  霸權之塔曾舉行過的無數次研討辯論中不止一次將非理性衝突——無意義的爭執甚至見血的爭鬥——列為人類本性中的缺陷。

  「可以確信的是,」他記得當時的結論這麼說,「禁軍可以完美地克制情感,免於人類進化過程中這項最根深蒂固的弱點。」

  現在看來,禁軍依然是人類。

  赫利俄斯知道他必須做些什麼,但他絕不能與他的同伴發生衝突。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協同,他不可能在爭執和衝突中找到它。

  這就是為什麼他暫時接受了禁足的指令,來到訓練場上。他將自己投入到戰鬥練習中,置身於模擬禁軍間配合作戰的情境下由身至心地探索協同。比起獨自一人作畫或者閱讀書寫,顯然想像自己正與同伴協同作戰是更直接快速的方式。

  他深長地呼吸一次,抬起劍刃。在這一輪練習中他將與誰並肩戰鬥?

  【不會有其他人的。你這天鷹盾呀,滿腦子也只剩下那個被叫做阿泰爾的小東西了。】

  赫利俄斯警覺地回頭。他看見一名禁軍環抱著雙臂站在他身後,金甲閃閃發亮。

  【狄奧多西?】

  一絲困惑攀上赫利俄斯的思緒,狄奧多西什麼時候將影牢監的黑色甲冑染回了金色?

  卻見那戰士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在現代禁軍中全然陌生的面孔。他有深色皮膚和閃動的淺棕色雙眼,刻著戰痕,面色不悅。

  他不是狄奧多西。赫利俄斯見過他,在霸權之塔塵封萬年的檔案中。

  【你該呼喚我為戴克里先。戴克里先·科洛斯。典範者。很高興能再次與你交談,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心中波濤洶湧。

  首先,他認為自己的禁軍生涯可以恥辱地結束了。他變得如此遲鈍,居然沒有及時察覺到對方靠近。如果這是在戰場上,他大概已經死了;如果他身處守衛王座的任務中,就已然失職。

  其次……他見鬼了。

  他不好說認錯了自己的同僚和看見某位活動在一萬年前的人物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哪一個事項該排在第二位。他向周圍輕掃一眼,發現計時器上的數字停止了變化。

  一種熟悉的死灰般的銀白色覆蓋在眼前,就像由一面蒙上灰塵的鏡子倒映而來。

  這是領域……阿泰爾在哪裡,他又做了什麼?

  觀察與思考只用了幾個納秒,赫利俄斯握緊劍柄,掩下心中的震動與驚愕,面色如常地向那位自稱為典範者的禁軍詢問道:

  【我們何時交談過?】

  戴克里先抬手做了一個到此為止的手勢,示意赫利俄斯不要再問。

  【立刻去追你的盾衛連長,參與戰鬥。】他命令道,【色孽模型妄圖在泰拉上復現終焉,沒有你的幫助他們處境危險。】

  【恕難從命。】赫利俄斯即答,【在我達成與同伴的協同之前我不會離開霸權之塔。】

  戴克里先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以為我如何能站在你面前,被你看到?你以為我是無生者變出的幻影?】他發出低沉的冷笑聲,【禁軍在抽象思維上的潛能被激發後誕生了多麼浮誇的想像力啊!你居然敢擺出一副不知變通的嘴臉來矇騙我?我們就在協同之中,你以為我不能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赫利俄斯曾能連續速讀數月乃至數年的情報信息而不失專注,但現在他發現理解戴克里先對他說的寥寥數句變得難以聽懂。

  他果然變遲鈍了。他悲哀地想著,在盡力的思考中側了側腦袋——這是一個完全不自覺的動作。

  【……協同之中?】他試圖捕捉關鍵詞。

  戴克里先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

  他逼近赫利俄斯,在天鷹盾做出後退或者舉劍的任何抗拒反應以前拽住他。典範者把這個茫然的後輩拉近,用更直接的協同連結代替語言解釋。

  只不過本該是額頭間輕微的觸碰卻實際上砸去了一記沉重的頭槌。


  .

  並非他變得遲鈍,是時間的流速發生了變化——這是赫利俄斯首先認識到的事實。

  在現實中,禁軍的思維速度迅如疾風,而在這裡,萬物都如裝載在晨鷹摩托上一般,比風更快,比他平常的理解速度更快。

  赫利俄斯看向周圍。他被帶入了一個銀白色的世界,被自己的金色影子包圍。他仿佛踏入一座銀色鏡子搭築的長廊,從四周還能看見現實的倒影,與時間一同封凍。

  這裡是領域,隨阿泰爾而來的銀白國度。

  在這裡,控制自己的思想將變得困難。思考,就像馴服一匹奔馳的烈馬,禁軍這樣的人尚可抓住韁繩,意志脆弱的人則可能被拖曳致死。在這裡,規則允許意志而非物質決定勝負,並將結果強加於現實。

  如果阿泰爾使用了它,這是否意味著他已經和惡魔交手了?這是又一場意志戰爭嗎?

  【跟上。】

  戴克里先從赫利俄斯的倒影里現身,沿著鏡廊往前,行走在鏡子的另一側。三十千年的禁軍踏過晶面時踏過晶面時悄然無聲,年輕禁軍的靴跟則在鏡面上激起漣漪。

  赫利俄斯回頭,看見在現實的時間停止時他所處的地方空無一人。

  【習慣這種感覺,赫利俄斯,你不會只在今天行走在我們中間。】

  一陣金色的霧氣涌過鏡廊,在可被感知的一段時間裡赫利俄斯只能循著戴克里先的聲音向前。很快,禁軍的金甲綻出光輝,仿佛一盞恆常發亮的金燈,刺破漸漸變淡的霧氣。

  在霧氣中現身的不只戴克里先一人。

  明亮的金色在赫利俄斯周圍亮起,在每一個方向上,在他的身邊,與他擦肩而過或者並行,也在他的腳下、他的頭頂。

  赫利俄斯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於重力倒轉的訓練場中,但無需戒備隨時變化的重力方向。此時的感覺更像在跨越星空的航行中,步過舷窗望見星辰,戰艦綴出的人造星座懸掛在以太之間。

  而他也身處其間。他自己也在發光。

  【你不會只在今天行走在我們中間。】

  霧氣消散,赫利俄斯的瞳孔驟然放大。他預料到會見到一些故去的面孔,卻第一眼見到了一座銀色的城市。

  這是一座宏偉的城市,復道行空,高塔聳峙,巍巍城牆如同心圓形環繞著那些用黃銅與黃金澆築的金頂,陡若峭崖,一直延伸到望不見邊際城市的另一側。

  這是一座玄奇之城,鋼鐵的銀灰和水晶的剔透交相輝映,金碧輝煌,燈火通明,與穹頂上方極致黑暗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決絕的對立。

  而最令赫利俄斯驚駭的是,他能從中看出泰拉和皇宮的影子。

  他看見了巢都立體而又扁平的剪影,也看見變形的手指在羊皮紙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生動而死氣。他看見工業區的熔爐吐出鐵水,也能看見筆尖在稜鏡折面上拓下前一筆畫的殘影。鏡廊完美地折射出它所覆蓋的星球的每一個細節,瞬息萬變,即使霸權之塔最先進的監控追蹤系統也望塵莫及。

  他看見這一切,從空港上運輸艦的對接到底巢簡陋的葬禮,宏偉與渺小盡收眼底,就仿佛站在畫面之外從一個更高的維度觀察他曾經熟悉的泰拉。

  他聽見了人聲。

  起先是一些意義不明的短語。當他意識到那是暗號和密語時,他就能聽懂了。禁軍間的交流密語在一萬年間有所改變,但他們都是帝皇的造物,讀懂基本術語對他來說不太困難。

  他看見了他們,那些身披金甲的幽靈,行走在銀白色的天穹下,和生前一樣巡視著王座世界。

  【他來了……】

  他聽見他們低語。

  在凡人的幻想中,帝皇的戰士們會在死後回到黃金王座,在那裡勇士的靈魂被神聖的火焰重新鍛鑄,燒去情感與其他人間的雜質,與人類之敵鬥爭至永恆。傳說英靈身上靈能之火燃燒不息,鎧甲則被餘燼染黑,他們將揮舞著赤炎化成的刀斧,在踏入戰場時如同沉默而熾烈的壁壘。

  就他此刻所見,這些猜想大部分是正確的,除了……

  赫利俄斯看見的亡魂並非被火焰包裹的沉默虛影,他們的舉動要人性化許多。他看見一些未在任務中的人影聚在一起,談笑的姿態與現實中他和他的同伴們沒有區別。


  他甚至看見有人向他招手,以相當熟識的姿態熱切地呼喚他的名字。

  人類的語言沿著鏡廊晶格傳遞。

  【你懂了。】

  戴克里先走近他身邊,沒有厚度的鏡面依舊嚴格地將他們分開。

  赫利俄斯沉重地點點頭。理解這一切就像迎著疾風呼吸,但赫利俄斯能做到。他經受的改造和訓練本就是為接受這樣的事實而設計的。

  這就是神經協同的真相。

  他觸摸一下鏡面。這種奇異的物質橫在現實與虛空之間,構成了物理宇宙和亞空間之間的那層屏障。它無處不在,這就是為什麼禁軍能夠用它實現交流。這就是禁軍靈魂的本質。

  【感到自己成了一個巫師?】

  【它讓我感覺不那麼純粹了。】赫利俄斯承認。

  【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對立,只要不失卻被創造出來的真實意義,以任何形式存在都是值得的。】

  【至死猶效。】

  赫利俄斯敬重地低頭。

  【但我現在很需要和我現在的同伴交流,請問他們在哪裡?】

  戴克里先面露難色。

  【在領域中我只見到了已經犧牲的人,在我那些還活著的同僚中,有誰也可以在此活動嗎?】赫利俄斯追問。

  【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很難停留這裡。但也不是沒有例外……好了,赫利俄斯,該去幫助你的盾衛連長了。】

  戴克里先用長矛槌一下鏡面。

  細碎的裂紋仿佛波紋一樣在他們腳下擴散開去,其上折射出的場景隨之變化,好像他們沒有動作而轉瞬間就被傳送到了另一個地方,也好像他們化作了金色的光電,沿著領域的裂紋急速穿行。

  可能這兩種轉移方式在領域中有所區別,但它們對領域之外的將是相近的概念。

  赫利俄斯不禁去想如果活著的禁軍也能自如地使用領域,那將是怎樣一番景象?

  他現在的同伴們到不了這裡,但領域中的幽靈卻可以過去。領域對應有禁軍所在的地方,火焰的金色明顯閃亮,編織成一張籠罩整個象限的網絡,從泰拉議會,到軌道上的山陣號。他仿佛看見鐵騎軍的騎手們風馳電掣,以禁軍活生生的靈魂為節點穿梭著,像流星一樣拖曳著火光。

  赫利俄斯看見懸浮摩托前部的鷹首從他側方掠過,轉瞬間遠去,馳向銀白的邊緣,如若幻覺。

  目力所及處,領域的邊界不斷向外延伸。

  【泰拉之穹……它不是帷幕,至少不是簡單能用帷幕一詞來涵蓋的東西。它與禁軍的關聯太深了,如此強大卻如帷幕一樣普遍,這一萬年來萬夫團不應該一點沒有覺察……】

  北方的晶穹正在滲血。

  赫利俄斯望見了一團旋轉的星雲。起初他以為那是恐懼之眼的投影,一道傷疤,一隻流血的巫毒之眼,但靠近,他發現那是一團不潔的能量漩渦。

  鏡廊扭折,彎曲光線,在穹頂下投射出力量來源的符號。

  黑暗王子的標誌嵌在稜角分明的鏡面中,像動脈瘤一樣搏動著,每一次脈動都在鏡面留下污濁的紫羅蘭色光暈。

  它並不是寄生在領域中,是被困在裡面。禁軍的幽靈站在虛實交界處,蓬勃的火焰從鎧甲間隙噴涌而出,燃火的長戟抵在晶壁上。金色在鏡面間無限反射,細碎的裂紋像蛛網一樣纏繞著它,阻止其中的污濁力量擴散開去。

  燃燒的鏡像將惡魔的尖嘯封存在境城中。在遠處,它好像是模糊不清的星雲,但靠近了,它便顯現出尖塔和樓閣。

  那是魔域的中心,是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尖塔,是威德西爾和他的隊伍去往的目的地。

  阿泰爾很有可能也在那裡。

  赫利俄斯攥緊了他的劍。

  不對勁。戰場的直覺告訴他將要有糟糕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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