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泰拉野史？請看vcr（羅馬母狼零幀起手
艾薩克嘆息一聲，有些同情地目送那個失落的背影遠去。思維網絡中傳來附和的回音。
從物理意義上來講，他們都不在現場。艾薩克正在統一者聖堂中執行搜捕任務，大教堂的燭光撥弄著他的盔甲。他嚴密地戴著頭盔，不想聞見刺鼻的香火味道。
儘管頭盔幫助他過濾掉了大部分祈禱的噪聲，禁軍也能在嘈雜的環境中保持沉靜，他還是被教徒們愈發大膽的騷擾弄得心煩。他把沿著他腿甲往上撫摸的手用矛柄輕輕撥開，心想著他果真不適合與神學打交道。
明天他要和去了星語庭的萊布尼茨兄弟換一個差事——他沒收住這想法，結果大半個萬夫團都聽見了他的心聲。
這便是神經協同的作用，即使遠隔千里兩名禁軍也能通暢無阻地交流。它的意義不止於此。從被訓練開始，艾薩克就知道在古老的過去帝皇能用這種方法觸碰每一位禁軍的心靈，分享彼此的所見與思考。
他在無意識中望向教堂里的帝皇聖像，望向那張熟悉的但從未真正見過的面孔。
他的思維接著脫離了現實，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
.
光斑透過頭盔視鏡，在禁軍的視網膜上跳動。禁軍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視覺反饋讓他確信他所見到的是晨曦的金色，他的思維卻要他相信他眼前朦朧著金屬文物的青銅色澤。
無法確信——這在禁軍的認知中是很罕見的，特別當他僅在執行對環境評測的簡單事項。
他正身處……
艾薩克發現自己正站在河岸邊，戰靴陷進蘆葦叢中。
河道迂曲，由自然的土石而非永凝土形成。這顆星球的空氣較他熟知的泰拉更為寒冷，氧氣濃度也更高些。晨霧擁有驚人的濕度，這意味著生命。僅一個呼吸間，艾薩克內置在頭盔中的離線資料庫便匹配到了數種已在這顆星球上滅絕的真菌。確切數字是七。
七……為什麼是七？然而在他提起警覺以前，更多信息洶湧地朝他湧來。
他的動力甲依然密封著，空氣過濾系統也依然在運作，卻分明有植物的芳香氣息隱約飄轉在他的鼻腔。野生的百里香與苦艾——這樣的信息自動復現在他腦中。他噴了噴鼻子，不甚在意，他的軀體早在千年前就免疫了一切自然疾病，對巫毒也有很強的抗性。他也不必再在神聖的啟示中戒備什麼。
野蜂振翅的嗡嗡聲掠過耳畔。禁軍抬眼看見了在如今的泰拉上僅存在於檔案室文獻中的滅絕植物。毛色鮮亮的鳥類啾鳴著飛過天空。
這裡是……
一種明悟擊中了他。
時空錯位如身臨其境般的啟示，這對禁軍來說已經很熟悉了。他們得到的第一場啟示難道不就是踏入一萬年前的網道戰場，直面魔潮、血與光榮？但他也知道他的一些同伴在深入探尋思維網絡的過程中得到了另外的啟示，每一個人都有所不同。
萬夫團對啟示的來源看法不一。有人認為這是前人留下的思想回音，就像在沉寂已久的空房裡偶然翻到前任主人的信件；有人則認為現代禁軍間形成了全新的協同網絡，啟示正是帝皇本人的意志在其中折射，像聲音沿著回音壁傳來。
禁軍都認得自己的主人，所以排除混沌邪祟作亂的可能。無論哪一種解釋，對遠離帝皇之光太久的禁軍而言都是珍貴的體驗。而此刻，屬於他的啟示終於到來。
帝皇希望他看見什麼？帝皇想向他揭示什麼？
他不再遲疑。古代泰拉台伯河岸的風裹挾了遠方海霧的咸澀，透過嚴密的精金面甲撫過未來戰士永不衰老的面龐。
【山峰積雪初融，其名帕拉蒂尼，融水將河水灌得豐沛湍急。晨霧繚繞，蘆盪起伏，如同蠕行的灰鱗巨蟒。上游衝下的無花果樹根須卡在玄武岩與沙礫堆疊的淺灘上。一個柳條籃正在滲水，兩具裹著紫綢的嬰孩胸膛泛著缺氧的淡青色。】
艾薩克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河岸邊的棄嬰，他當然能自己看見。他不太習慣這種被播報的的感覺，像是強行把信息輸入頭腦、卻假裝是被他的感官自然獲取。一種生硬的交互，仿佛編造得十分拙劣的夢境。
只是不習慣這種……如果他能感受到這完全是帝皇的作為，他會欣然接受。令他反感的並非信息的密集度，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催眠灌輸的快速學習過程。但這……這像是與意見相左的戰友爭論，而他被堵住了嘴，沒有辦法出言回駁，也不能讓對方停下。
他只能傾聽，見證。
【這是一則來自古代泰拉的神話：國王的兄弟篡奪了王位，強迫國王之女終身為神守貞。然而戰神臨幸王女，令其孕育二子。新王震怒，下令將嬰兒拋入河中溺死。河水落潮，嬰兒漂流到岸邊，被一隻母狼發現。母狼用乳汁餵養了他們。被狼哺育過的嬰兒最終長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奪回祖父的王位，在七丘之地建立起他們的城邦。】
神話。艾薩克不自覺地哼了一聲。
禁軍中間有不少研究古代神話的課題組，但艾薩克對神話興趣寥寥。從神話中誕生過多少惡魔，給泰拉帶來過多少不幸啊。艾薩克敬佩那些直面邪惡之人，但他本人不喜歡神話。
就算帝皇親自與他談話他也不會輕易變更他的喜惡。
【狼來了。濕漉漉的蘆葦叢深處響起了爪趾叩擊灘石的脆響。淺灘迂曲，河水在此處彎折，如同這個時代信仰正興盛的母神的臂膀。】
【狼來了。一匹母狼緩步踱來。她的皮毛不似曠野狼群的灰褐色，反而如後世雕塑般閃亮著金屬一般的銅色。她舔舐嬰孩的面頰，狼舌捲走嬰孩睫毛上的晨霜。溺水的孿生兄弟開始抽泣，發出響亮如新生兒般的啼哭。】
【狼來了。她比牧人先到，人類來到時只吃驚地看見一頭野獸用尾尖為嬰兒遮擋早餐的第一縷陽光。晨風掠過橄欖樹林，掠過此後被人稱為亞平寧的半島。他不知道此時所見的母狼向他警覺抬首的姿態將被鑄在永恆之城的城徽上，為它人類孩子的城池守望一千個歲月。】
艾薩克又哼了一聲。這景象生動而感人，講述的卻不過是遠古人類的圖騰崇拜。人類是社會動物，如果遠離人群長大，孩童再想融入社會必定艱難。至於將文明的火種寄託於野獸的行為，在艾薩克的認知中無異於取信於異形。
【是這樣。所以當我們剔除神話美化的部分從歷史本身去思考……】
那聲音很不真實，就像有人與他用思維交流，而沒有意識到彼此的存在。他能判斷出那聲音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僅僅因為他此前對他將要知曉之事毫無概念。
【拉丁語中的「母狼」（盧帕，lupa）一詞在當時的俚語中也暗指「<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盧帕娜（lupanare）則是對「妓院」的標準稱呼。所以有沒有可能，找到並照顧雙胞胎是一位路過風塵女子，而非那裡的一頭野獸呢？】
某種不屬於艾薩克的認知如濾鏡一般覆上他的視野。母狼琥珀色的獸瞳開始重組，從野獸針尖般的瞳孔幻變為人類溫婉的虹膜紋路，露出眼白。野獸的獠牙化作塗抹胭脂的朱唇，青銅色皮毛則褪成綴飾細鏈的薄紗，腰間錢袋叮叮噹噹，裝滿了浸透香料與橄欖油的銀幣。
黑髮女人從狼形中直起身，深膚豐腴，神色凌然。她的披紗下肌肉線條分明，她眼中神聖的金色光輝讓艾薩克的呼吸驟然停止。
等一下，這不對吧這不——
【時間過去了很久，歷史逐漸變成了傳說，傳說又逐漸變成了神話。在悠長的歲月中，帝皇曾扮演過人類的許多神明。大多數時候是薩圖恩這樣的父神，也曾驅使雷霆、風暴、沙漠，執掌戰爭。你知道他曾是賽特，不要詢問他與荷魯斯的關係；你要知道他也曾化身羅馬之狼，從河灘淤泥里扶起一個文明……】
不，王座在上，等一下——
戰術目鏡的符文數據如願坍縮成一片空白，連同視網膜上煎灼人理智的影像也驟然熄滅。艾薩克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緊急切斷神經協同。
禁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帝皇，只是神經傳導令事情發生得太快。與信號源斷開協同的那一刻艾薩克就已經醒悟，刻在禁軍本能中的理性和果敢則讓他往精神網絡的斷口處撤退時還想作最後一搏，試圖溯源找到那個向他傳遞了這則駭人信息的罪魁禍首。
如果他所見到的曾真實發生，那帝皇這麼做一定有祂的深刻用意。可有啟示由謊言所築？如果證實，那麼是誰能夠知道這些？絕對不是他所熟悉的他的同伴。那麼是誰到得突如其來，並且渾身藏著秘密？
只有一個人，不，一個東西……
他得償所願，發現了他和他同伴們正在追獵的目標——
一廳密室，紫綢垂繞。他看見阿泰爾蹲在寶座的基座上，在一個搖籃邊上俯身凝望。這頭出逃的惡獸披著人形、罩著禁軍的金甲，正低著頭專注地用指爪逗弄嬰兒。
一剎那，只一剎那，兩個黑髮金甲儘管全然不同的身影在他眼前神使鬼差地重合起來。
艾薩克再起不能。
.
矗立在大教堂中如同神像一樣靜肅的禁軍突然如觸電般渾身一震。
那一刻，不僅與他心神相連的整個萬夫團的他的同僚聽見了他的悽厲呼號，連偷偷摸到他腳邊的凡人信徒都被他這一聲咆哮震得肝膽俱裂。
禁軍本就比凡人深沉洪亮的聲音被頭盔揚聲器放大到如同神明的吶喊一般，可實際上這是一種痛苦的慘叫——
【阿泰爾你在做什麼啊阿泰爾！】
.
阿泰爾正在窺探惡魔的布局，試圖從中解讀陰謀的全貌。
【母親對孩子無償的愛意。足以超脫恐懼、勝過自然界的法則……六欲施主想用這種情感對付我？】
事情在往他不能理解的方向發展。奸奇惡魔是第一個躺平的，納垢惡魔編織了環環相扣的精緻陰謀，現在，這個色孽惡魔好像是在準備與他進行一場正面的戰鬥。不會真是因為關在一起太久，品種串了吧？
【但她為什麼要殺其他人？她這麼布置用意何在？她到底想幹什麼？】
他一邊思考著，一邊伸出一根手指逗弄搖籃里眼睛湛藍的嬰兒。出生不久的嬰孩都是高度遠視，也看不見帷幕隔層里的禁軍，不過還是有感應一般瞪著藍盈盈的大眼睛往空無一物的紗帳里瞟來瞟去，吃著自己的手指。
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最幼子，也可能是忍冬血脈中最後的存活者。
……唉。
阿泰爾小心翼翼地從嬰兒身上點出一個鏡片。帷幕無處不在，而這些晶瑩的平面是包覆萬物的帷幕的拓印。理論上，通過這種方式他就能偷聽到一切存在之物的秘密。如果沒有聲音，那就是屬於他刻意避開的那個存在。嬰兒的心聲沒有對他保持沉默，這意味著他沒有被污染。
【他還沒有名字。只見過她母親一面。很模糊的紫色。然後沒了。】
他還沒你巴掌大他能知道什麼！阿泰爾啊阿泰爾，拷問小嬰兒不是一個合格禁軍會做的事情吧？
那就只能他自己尋思了。他在腦中將人類歷史上他能記得的神話傳說都過了一遍。如果有什麼與帝國關聯密切，還涉及到育嬰、新生……帝皇啊，是不是那個和你有點關係的羅馬建城神話？
他試探著在腦海里問了一聲。
一聲悽厲的呼嘯如山崩海嘯般回應了他。
阿泰爾被驚了一跳。那一瞬間他意識到他被發現了。他不知道霸權之塔中的視線如何找到了他，但為了不在完成任務之前被捕，他選擇立刻躍出領域。
脫離領域意味著暴露在現實中。不出意外地，他對上了嬰兒好奇看向他的視線。
以及不出意外地，異香迭起，一隻冰冷而柔軟的手搭上了他的肩甲。
從物理意義上來講，他們都不在現場。艾薩克正在統一者聖堂中執行搜捕任務，大教堂的燭光撥弄著他的盔甲。他嚴密地戴著頭盔，不想聞見刺鼻的香火味道。
儘管頭盔幫助他過濾掉了大部分祈禱的噪聲，禁軍也能在嘈雜的環境中保持沉靜，他還是被教徒們愈發大膽的騷擾弄得心煩。他把沿著他腿甲往上撫摸的手用矛柄輕輕撥開，心想著他果真不適合與神學打交道。
明天他要和去了星語庭的萊布尼茨兄弟換一個差事——他沒收住這想法，結果大半個萬夫團都聽見了他的心聲。
這便是神經協同的作用，即使遠隔千里兩名禁軍也能通暢無阻地交流。它的意義不止於此。從被訓練開始，艾薩克就知道在古老的過去帝皇能用這種方法觸碰每一位禁軍的心靈，分享彼此的所見與思考。
他在無意識中望向教堂里的帝皇聖像，望向那張熟悉的但從未真正見過的面孔。
他的思維接著脫離了現實，進入到一個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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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斑透過頭盔視鏡，在禁軍的視網膜上跳動。禁軍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視覺反饋讓他確信他所見到的是晨曦的金色，他的思維卻要他相信他眼前朦朧著金屬文物的青銅色澤。
無法確信——這在禁軍的認知中是很罕見的，特別當他僅在執行對環境評測的簡單事項。
他正身處……
艾薩克發現自己正站在河岸邊，戰靴陷進蘆葦叢中。
河道迂曲，由自然的土石而非永凝土形成。這顆星球的空氣較他熟知的泰拉更為寒冷，氧氣濃度也更高些。晨霧擁有驚人的濕度，這意味著生命。僅一個呼吸間，艾薩克內置在頭盔中的離線資料庫便匹配到了數種已在這顆星球上滅絕的真菌。確切數字是七。
七……為什麼是七？然而在他提起警覺以前，更多信息洶湧地朝他湧來。
他的動力甲依然密封著，空氣過濾系統也依然在運作，卻分明有植物的芳香氣息隱約飄轉在他的鼻腔。野生的百里香與苦艾——這樣的信息自動復現在他腦中。他噴了噴鼻子，不甚在意，他的軀體早在千年前就免疫了一切自然疾病，對巫毒也有很強的抗性。他也不必再在神聖的啟示中戒備什麼。
野蜂振翅的嗡嗡聲掠過耳畔。禁軍抬眼看見了在如今的泰拉上僅存在於檔案室文獻中的滅絕植物。毛色鮮亮的鳥類啾鳴著飛過天空。
這裡是……
一種明悟擊中了他。
時空錯位如身臨其境般的啟示，這對禁軍來說已經很熟悉了。他們得到的第一場啟示難道不就是踏入一萬年前的網道戰場，直面魔潮、血與光榮？但他也知道他的一些同伴在深入探尋思維網絡的過程中得到了另外的啟示，每一個人都有所不同。
萬夫團對啟示的來源看法不一。有人認為這是前人留下的思想回音，就像在沉寂已久的空房裡偶然翻到前任主人的信件；有人則認為現代禁軍間形成了全新的協同網絡，啟示正是帝皇本人的意志在其中折射，像聲音沿著回音壁傳來。
禁軍都認得自己的主人，所以排除混沌邪祟作亂的可能。無論哪一種解釋，對遠離帝皇之光太久的禁軍而言都是珍貴的體驗。而此刻，屬於他的啟示終於到來。
帝皇希望他看見什麼？帝皇想向他揭示什麼？
他不再遲疑。古代泰拉台伯河岸的風裹挾了遠方海霧的咸澀，透過嚴密的精金面甲撫過未來戰士永不衰老的面龐。
【山峰積雪初融，其名帕拉蒂尼，融水將河水灌得豐沛湍急。晨霧繚繞，蘆盪起伏，如同蠕行的灰鱗巨蟒。上游衝下的無花果樹根須卡在玄武岩與沙礫堆疊的淺灘上。一個柳條籃正在滲水，兩具裹著紫綢的嬰孩胸膛泛著缺氧的淡青色。】
艾薩克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河岸邊的棄嬰，他當然能自己看見。他不太習慣這種被播報的的感覺，像是強行把信息輸入頭腦、卻假裝是被他的感官自然獲取。一種生硬的交互，仿佛編造得十分拙劣的夢境。
只是不習慣這種……如果他能感受到這完全是帝皇的作為，他會欣然接受。令他反感的並非信息的密集度，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催眠灌輸的快速學習過程。但這……這像是與意見相左的戰友爭論，而他被堵住了嘴，沒有辦法出言回駁，也不能讓對方停下。
他只能傾聽，見證。
【這是一則來自古代泰拉的神話：國王的兄弟篡奪了王位，強迫國王之女終身為神守貞。然而戰神臨幸王女，令其孕育二子。新王震怒，下令將嬰兒拋入河中溺死。河水落潮，嬰兒漂流到岸邊，被一隻母狼發現。母狼用乳汁餵養了他們。被狼哺育過的嬰兒最終長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奪回祖父的王位，在七丘之地建立起他們的城邦。】
神話。艾薩克不自覺地哼了一聲。
禁軍中間有不少研究古代神話的課題組，但艾薩克對神話興趣寥寥。從神話中誕生過多少惡魔，給泰拉帶來過多少不幸啊。艾薩克敬佩那些直面邪惡之人，但他本人不喜歡神話。
就算帝皇親自與他談話他也不會輕易變更他的喜惡。
【狼來了。濕漉漉的蘆葦叢深處響起了爪趾叩擊灘石的脆響。淺灘迂曲，河水在此處彎折，如同這個時代信仰正興盛的母神的臂膀。】
【狼來了。一匹母狼緩步踱來。她的皮毛不似曠野狼群的灰褐色，反而如後世雕塑般閃亮著金屬一般的銅色。她舔舐嬰孩的面頰，狼舌捲走嬰孩睫毛上的晨霜。溺水的孿生兄弟開始抽泣，發出響亮如新生兒般的啼哭。】
【狼來了。她比牧人先到，人類來到時只吃驚地看見一頭野獸用尾尖為嬰兒遮擋早餐的第一縷陽光。晨風掠過橄欖樹林，掠過此後被人稱為亞平寧的半島。他不知道此時所見的母狼向他警覺抬首的姿態將被鑄在永恆之城的城徽上，為它人類孩子的城池守望一千個歲月。】
艾薩克又哼了一聲。這景象生動而感人，講述的卻不過是遠古人類的圖騰崇拜。人類是社會動物，如果遠離人群長大，孩童再想融入社會必定艱難。至於將文明的火種寄託於野獸的行為，在艾薩克的認知中無異於取信於異形。
【是這樣。所以當我們剔除神話美化的部分從歷史本身去思考……】
那聲音很不真實，就像有人與他用思維交流，而沒有意識到彼此的存在。他能判斷出那聲音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僅僅因為他此前對他將要知曉之事毫無概念。
【拉丁語中的「母狼」（盧帕，lupa）一詞在當時的俚語中也暗指「<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盧帕娜（lupanare）則是對「妓院」的標準稱呼。所以有沒有可能，找到並照顧雙胞胎是一位路過風塵女子，而非那裡的一頭野獸呢？】
某種不屬於艾薩克的認知如濾鏡一般覆上他的視野。母狼琥珀色的獸瞳開始重組，從野獸針尖般的瞳孔幻變為人類溫婉的虹膜紋路，露出眼白。野獸的獠牙化作塗抹胭脂的朱唇，青銅色皮毛則褪成綴飾細鏈的薄紗，腰間錢袋叮叮噹噹，裝滿了浸透香料與橄欖油的銀幣。
黑髮女人從狼形中直起身，深膚豐腴，神色凌然。她的披紗下肌肉線條分明，她眼中神聖的金色光輝讓艾薩克的呼吸驟然停止。
等一下，這不對吧這不——
【時間過去了很久，歷史逐漸變成了傳說，傳說又逐漸變成了神話。在悠長的歲月中，帝皇曾扮演過人類的許多神明。大多數時候是薩圖恩這樣的父神，也曾驅使雷霆、風暴、沙漠，執掌戰爭。你知道他曾是賽特，不要詢問他與荷魯斯的關係；你要知道他也曾化身羅馬之狼，從河灘淤泥里扶起一個文明……】
不，王座在上，等一下——
戰術目鏡的符文數據如願坍縮成一片空白，連同視網膜上煎灼人理智的影像也驟然熄滅。艾薩克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緊急切斷神經協同。
禁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帝皇，只是神經傳導令事情發生得太快。與信號源斷開協同的那一刻艾薩克就已經醒悟，刻在禁軍本能中的理性和果敢則讓他往精神網絡的斷口處撤退時還想作最後一搏，試圖溯源找到那個向他傳遞了這則駭人信息的罪魁禍首。
如果他所見到的曾真實發生，那帝皇這麼做一定有祂的深刻用意。可有啟示由謊言所築？如果證實，那麼是誰能夠知道這些？絕對不是他所熟悉的他的同伴。那麼是誰到得突如其來，並且渾身藏著秘密？
只有一個人，不，一個東西……
他得償所願，發現了他和他同伴們正在追獵的目標——
一廳密室，紫綢垂繞。他看見阿泰爾蹲在寶座的基座上，在一個搖籃邊上俯身凝望。這頭出逃的惡獸披著人形、罩著禁軍的金甲，正低著頭專注地用指爪逗弄嬰兒。
一剎那，只一剎那，兩個黑髮金甲儘管全然不同的身影在他眼前神使鬼差地重合起來。
艾薩克再起不能。
.
矗立在大教堂中如同神像一樣靜肅的禁軍突然如觸電般渾身一震。
那一刻，不僅與他心神相連的整個萬夫團的他的同僚聽見了他的悽厲呼號，連偷偷摸到他腳邊的凡人信徒都被他這一聲咆哮震得肝膽俱裂。
禁軍本就比凡人深沉洪亮的聲音被頭盔揚聲器放大到如同神明的吶喊一般，可實際上這是一種痛苦的慘叫——
【阿泰爾你在做什麼啊阿泰爾！】
.
阿泰爾正在窺探惡魔的布局，試圖從中解讀陰謀的全貌。
【母親對孩子無償的愛意。足以超脫恐懼、勝過自然界的法則……六欲施主想用這種情感對付我？】
事情在往他不能理解的方向發展。奸奇惡魔是第一個躺平的，納垢惡魔編織了環環相扣的精緻陰謀，現在，這個色孽惡魔好像是在準備與他進行一場正面的戰鬥。不會真是因為關在一起太久，品種串了吧？
【但她為什麼要殺其他人？她這麼布置用意何在？她到底想幹什麼？】
他一邊思考著，一邊伸出一根手指逗弄搖籃里眼睛湛藍的嬰兒。出生不久的嬰孩都是高度遠視，也看不見帷幕隔層里的禁軍，不過還是有感應一般瞪著藍盈盈的大眼睛往空無一物的紗帳里瞟來瞟去，吃著自己的手指。
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最幼子，也可能是忍冬血脈中最後的存活者。
……唉。
阿泰爾小心翼翼地從嬰兒身上點出一個鏡片。帷幕無處不在，而這些晶瑩的平面是包覆萬物的帷幕的拓印。理論上，通過這種方式他就能偷聽到一切存在之物的秘密。如果沒有聲音，那就是屬於他刻意避開的那個存在。嬰兒的心聲沒有對他保持沉默，這意味著他沒有被污染。
【他還沒有名字。只見過她母親一面。很模糊的紫色。然後沒了。】
他還沒你巴掌大他能知道什麼！阿泰爾啊阿泰爾，拷問小嬰兒不是一個合格禁軍會做的事情吧？
那就只能他自己尋思了。他在腦中將人類歷史上他能記得的神話傳說都過了一遍。如果有什麼與帝國關聯密切，還涉及到育嬰、新生……帝皇啊，是不是那個和你有點關係的羅馬建城神話？
他試探著在腦海里問了一聲。
一聲悽厲的呼嘯如山崩海嘯般回應了他。
阿泰爾被驚了一跳。那一瞬間他意識到他被發現了。他不知道霸權之塔中的視線如何找到了他，但為了不在完成任務之前被捕，他選擇立刻躍出領域。
脫離領域意味著暴露在現實中。不出意外地，他對上了嬰兒好奇看向他的視線。
以及不出意外地，異香迭起，一隻冰冷而柔軟的手搭上了他的肩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