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紫室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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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真大。】

  輕紗令陰影籠上迷朦的紫色,阿泰爾從拐角處探出頭望了一眼這條以金與紫繪飾的寬闊長廊。

  ——你一個禁軍,在泰拉皇宮裡待著的人,居然會認為一名貴族的府邸龐大?

  ——但皇宮是一座陵墓,本來就不是供人居住的地方。

  企鵝惡魔如若在此處必然會與他進行這樣一番爭吵。但阿德利並未隨行,他不能輕易在另一個惡魔的領地里現形,否則便會暴露他們的行蹤。阿泰爾獨自前來,謹慎地將領域壓縮在金甲之內。

  他飛快躥過拐角,貼著牆根移動,伏低身體從通光的窗台下閃過去,留意著不與掛畫上的人像對視。他正行走在現實與亞空間之間的維度里,沒有什麼能違背他的意願發現他,但小心一些總沒有差錯。他又探出頭張望了下,所感知到的依然只有紫色的輕紗在空曠的長廊上飄動。

  【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這意味著他不能隨機逮住一個路人,從對方的思想中讀取信息。

  他將手放在地板上,很快收回來。他沒有觸及到任何被喚醒的鮮活的靈魂。沒有故事告訴他。唯有沉默。即使皇宮,這座鍍金墳塋的一磚一石尚有言語;但這座塔樓已成為了一整塊墓碑,大理石上每一絲紋理都嚴守著秘密。

  這座建築已經死去,如同古代生物的遺骸在某種不能言明的重壓下凝縮成岩,結成了化石。有東西在裡面築了巢。

  它害怕被發現。

  【既然你不說,那我就要叫你「弔詭淫穢之魔六號尖塔」了。】阿泰爾低聲道,【藏得太好也是一種破綻。我知道你在這裡了。我會找到你的。】

  他抬頭,輕柔順滑如同絲綢一般的布料拂過金甲。

  寬幅的紫紗從迴廊頂部垂下,即使沒有風也在輕微飄動,仿佛洋流中的海草。它們底部與地面相距一米多,如果不想觸碰到它們,凡人需要彎腰,像禁軍這樣的大塊頭就必須匍匐前進了。

  一開始阿泰爾是想爬過去的,但他的鎧甲和他作對,讓他不能趴到地上。謹慎是有道理的,但謹慎與膽怯之間亦有差別——如果禁軍的行為準則也覺醒了所謂意志,那他便被它如此警告著。禁軍應當毫無畏懼地迎接戰鬥,而不是為了沒有意義的隱蔽毫無風度地滿地亂爬。

  簡而言之,阿泰爾可以被看扁,但不能扁扁地行動。

  【……麻煩。】

  於是他起身,嗅了嗅空氣中的恐懼和憂愁。在確認它們不屬於他之後他向著非自然情緒更加濃稠的地方走去,像是在海洋館中隔著玻璃往深水區漫步。

  遊人尋找著海獸的陰影,而水中的眼睛看不到隧道。

  【七重瘴氣的做法是在底巢散布納垢巫術。瘟疫的爆發與流行,是它這個類群會做的事情。六欲施主選擇了上巢,嗯,也是意料之中的選擇……】阿泰爾想,很難不注意到塔樓中的冷清,【但一個色孽惡魔居然能忍住折磨與虐殺的欲望,真讓人意外。我都做好準備被傳送某些個銀趴現場了。】

  紫色的紗織搖曳,如同系在墓地十字架上的布條在夜風中顫抖。一個金色的幽靈從紗帳間穿過,懸掛的織物直接透過了他的身體,還有他手中持握的那支折射著纖微藍光的白骨梭鏢。

  【說來,我也還是不能完全相信阿德利。即使他已經不是靈魂之索了。他有帝皇的許可沒錯,但認為一個奸奇惡魔沒憋著點什麼大活就像相信色孽侍女擁有貞潔……】

  他意識到自己在瞎想,於是趕快將意識收回來。禁軍中不存在像他這樣思維極易發散的人,他或許永遠無法變得和他們一樣專注——或許沒有這一身金甲,連他自身都將和他的思維一樣分散到宇宙各處,一個心念閃動後就沒有阿泰爾·金這個人了。

  【那時候你只能祈禱赫利俄斯能把你拼回來。所以阿泰爾,沒事別瞎尋思,尋思生異端啊!】

  阿泰爾觸碰了一下畫框,依然沒得到回應。以往它們是會將一切都向他透露的:從珍貴的礦石染料還在曠野中的吐息到繪製了它們的那位畫師的生平,自然也有畫像上主角的傳奇。

  長廊上的畫像記錄了一個家族的歷史變遷。畫像上的男男女女都有金褐色的頭髮和蔚藍的雙眼。他們的衣角繡著藤蔓一樣的花紋,那也是畫框邊緣的鏤刻,在這塔樓中隨處可見這樣蔓生的金色紋飾。

  【這是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Caprifoliaces)的符號。】

  阿泰爾從格赫洛絲的記憶里讀到。


  【審訊官去見了家族的現任掌權者,被稱作瓦爾夫人(Lady Wall)的麗瑟絲提瑞拉(Leycesteria)勳爵……】

  【等一下,那些不是藤蔓。】

  阿泰爾觸電了一般從畫框上抽回手,認出了那是帶有圓潤曲度的細長花瓣和纖細花蕊。一些更久遠也更破碎的記憶湧上來,《戰錘:耀金之夢》正在引發閱讀狂潮,你還沒看?有關染血的金色甲片,與其上波曲樣的枝蔓。

  【那是忍冬紋。】

  忍冬紋、金銀藤、卷草紋,以及其他類似橄欖枝麥穗這樣帶有濃重歷史色彩的符號都是禁軍身上常見的紋飾。不過忍冬還有另一重意義。它是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徽記,也是帝國之初帝皇授予追隨者的獎勵。

  禁軍起初源自被帝皇擊敗的軍閥的後代。隨著統一戰爭推進,主動臣服取代了衝突和對抗,歸順的軍閥向帝皇獻上自己的子嗣和忠誠。上供代替了掠奪成為禁軍新血的來源,那些投靠者如果沒有犯下重罪也得以在新生的帝國中保有地位。他們的家系形成了現代泰拉貴族家庭,向禁軍獻上家族子嗣的傳統一併留存。

  而最早的效忠者被帝皇賜予了一項殊榮:被允許使用誕生自他們血脈的最早的那名禁軍身上的符號作為標誌,日後出自同一血統的禁軍也將在盔甲上保留原生家族的徽記,即使作為帝皇的近衛禁軍們不會有世俗的牽掛,也無論這項特權將如何被利用。

  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明智地選擇了低調。這是這個家族能延續至今的原因,也是為什麼鮮少有人能將一些禁軍身上的神秘學符號和某一貴族家族的紋章聯繫起來。也有可能,這個秘密被隱瞞了太久以致於這個家族到了這一代人都忘記了曾經的光榮,漸漸地要步其他消逝在歷史長河中的權貴世家的後塵。

  希望這不是他們忘記了與帝皇誓約的原因。阿泰爾心想。和惡魔勾結,就算是阿斯塔特戰團都有被除名的可能,「忍冬」家族絕對承擔不了這個罪名。

  可惜了。

  他不再看那些畫像,快步通過家族畫廊。透視使得那些哀傷的藍色眼眸跟隨著他移動。

  阿泰爾不能止住想像。當他登上王座室的長階時,那些身上刻著忍冬花紋的禁軍一定也站在高台兩側,他們是否也這樣注視著他?金色的面甲逐漸消退,以畫像上的人臉取代。阿泰爾記得他們,那些刻著傷痕的蒼白面孔,金髮下蔚藍的雙眼……

  【阿貝利安(Abelian),盾衛連長,陣亡於網道戰爭……】

  【迪佩塔·馬克西姆(Dipelta Maksim),獵鷹士,陣亡於泰拉圍城……】

  【羅尼希拉(Lonicera),「誓約勝利之證」,鷹旗執政官,陣亡於網道戰爭……】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要是被惡魔蠱惑的是泰拉上隨便哪個腐敗奢靡之徒該多好,帝國的寄生蟲早欠收拾了。但它怎麼偏偏選了這麼一個和禁軍有深刻淵源的家族下手。

  ——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人也是傻。古老,活著,出名,在這個世界只要滿足其中兩點就代表強大,「忍冬」事實上什麼都不缺。如果他們渴求曾經地位和權勢,這個家族有一萬種方法復興。

  ——哪怕逮著隨便哪個禁軍宣稱是自家的表親呢?好端端的居然聽了惡魔的鬼話?帝皇在上啊,一定是惡魔強迫他們的吧?一定要這麼告訴我啊!

  阿泰爾走進內室,迎面撞上一張死人的面孔。

  如果他在霸權之塔里而赫利俄斯就在附近,他一定被嚇得鬼哭狼嚎上躥下跳,但現在他孤身一人並且深入敵營,所以他只是在確認了沒有更多信息可以獲取後平靜地繞開了那具倒掛著的屍體。

  這是他在塔樓中遇到的第一起死亡。死者是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人,眼睛被挖出,血流到頭髮上然後乾涸,仿佛一支晾乾的毛筆。已經停止思考的腦中空空如也,生前的記憶隨靈魂一併消失。他不是這座大廳里唯一的遇難者。長幅的綢緞從穹頂垂下,絲綢穿過死人的胸腔和腹部、纏在他們的四肢上,將屍體懸掛在空中就像嬰兒床上懸掛的玩具。

  【格赫洛絲來的時候還沒有屍體。這些是後來布置的。惡魔預計會它還會受到攻擊。】

  這就是為什麼塔樓中空無一人,他們都已經死去,被製作成了捍衛惡魔巢穴的防禦工事的一部分。

  【這才像個色孽惡魔會做的事情。】

  阿泰爾望向大廳中央。

  台階上方本該有一個寶座,鑲嵌在拋光的精金中,水晶扶手裡塑封著真正的古泰拉植物,背後的牆壁上是卡普瑞弗利歐斯家族的忍冬紋家徽。

  而此時,在房間外圍呈環形垂直垂掛的的輕紗中間,一簇邊緣用金色四線繡著捲曲花紋的紫色綢緞從大廳頂部一點瀑布一樣灑落,如防塵罩一般籠罩著平台。紗帳從台階上一直拖垂到下面的空地,仿佛織出了一個圓錐形的繭,一個倒懸的花苞。

  那裡本該有一個王座,「忍冬」家族的女王曾坐在那裡迎接她的審判。

  阿泰爾走過去,踏上台階。他伸出手想要把紗帳撩開,但金甲覆蓋的手只是和靈體一樣穿過了絲綢。他接著看見了那被紫色輕紗籠罩的東西。

  被耀金包裹的身軀為此僵住了。

  沒有王座。置於紫紗嚴密封護下的是一個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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