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葬禮上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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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泰拉皇宮內有一座黑色的尖塔,傳說每當有帝國的偉大英雄倒下,塔頂的銅鐘便會敲響,黃金王座之上的帝皇也將聆聽,並為人類的勇氣和犧牲流下淚水。

  它很少鳴鐘。如果每一起死亡都引起高塔震動,鐘聲將徹夜不息,乾涸的星球也將因為帝皇的淚水重新聚起汪洋。即使在泰拉上,死亡也比影子更多。

  然而會有悼念。即使發生在底巢的無聲的死亡也總會有人記得。

  天使之淚埋葬了他們的死者。沒有複雜的儀式,也沒有更多的哭喊和哀泣。在這種地方,死亡是緊貼著腳踝的影子,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拽倒。人們拾起骨骼聚攏在一起,將它們埋在窄小的墓地里,堆起一個墳塋。底巢的居民無聲地圍在墳地里,追憶死去的同伴。

  審訊官和她的風暴兵小隊沒有參與,畢竟他們要為其中不少死亡負責。天使之淚沒有向他們復仇。禁軍要求留下他們的性命,配合之後的行動以償還罪孽。也許兩派人馬將在未來協同作戰,但在這種場合,他們最好分開。

  阿泰爾自己也沒有在現場。他會出現的,這樣當未來人們不再討論被埋葬在這裡的人的生平的時候,卻也還會說著曾一名禁軍曾出席此處的葬禮。不過現在不行,在他們的同伴紀念他們的時候不行。他的金色過於突出,帝皇禁軍的身份也過於顯著,如果在哀悼時他一直站在那裡,他可能奪去死者應得到的注視,他的存在可能讓思念失真。

  所以他只要在適當的時候出場就行了。現在,他需要迴避,把時間和空間留給與死者真正親近的人。

  佩瑞格妮斯在哭泣;她將朋友的骨頭放進挖好的坑中。萊蒙托夫披著領袖的紅袍,沒有戴頭盔和面罩,神色凝重;他鏟下了第一抔土。其他人在他之後動作,黑褐色的土壤很快將潔白的骨骸掩埋。阿泰爾望著他們。

  物理層面上,他不在那裡。在人們的認知中他正一個人獨自等在某間與墓地毗鄰的半坍圮的廳室里。但是距離並不能阻礙他的感知,牆壁也不行。

  如果有其他人與他同處一室,那麼只會看見一名禁軍正專注地拭擦著那柄耀金的匕首,但在凡人和惡魔都看不見的維度里,他的翅膀正從岩壁里探出尖端,仿佛扇貝從硬殼邊緣長出眼睛。這些小小的鏡片過去總是會自作主張叫他知道太多他不應該好奇的事情,不過現在它們乖巧了許多。也許它們還是聽他話的。也許他也沒有先前那樣對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抱有太多好奇了。

  他從岩壁一側往另一側看,像從造景缸玻璃透光的那面往裡探視,截出事件的一個剖面。

  墳地小而擁擠,屍骨在地下層層壘疊。無奈之舉。巢都里的居民必須和環境裡的一切爭鬥以掙取生存空間。人類和怪物爭奪,活人和死人爭奪。在偽天使來到這裡組織起天使之淚以前,死屍大多只被草草地推到路邊,睜著渾濁的眼睛瞪著行人沾著泥灰的腳直到寄生蟲蛀空眼球。

  現在,梅洛梅斯和其他與他一同死去的同伴至少有一個位置可以安息。阿泰爾向佩瑞格妮斯保證她的朋友們已擺脫邪祟的魔爪升列帝皇之側,儘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魂歸金座」這事對凡人來說是不是一件好事。

  但那女孩的悲傷在他的視野里是那樣醒目,讓他必須找點話來安慰,也不知道是讓誰好受一些。而就算在這個時候,隔著厚厚的岩層障壁,他還是感受到葬禮時人類的情感在墓地的穹頂下匯集,如同溪水一樣緩慢但停不住地流動。

  阿泰爾拿翅尖蘸了一點,飛快地縮回來。

  那是一種潮濕,仿佛溶洞裡的水滴落在臉上,並不沖刷有力也不冷得刺骨,但如果在裡面浸泡得久了,最堅硬的岩石也會被蝕出凹痕。他也不禁攥緊了那柄匕首。作為鄰域的碎片或者延伸,他的鏡子就是能夠接收到只要是存在的思想,但如何品鑑又產生怎樣的理解那就完全是他自己的事了。

  很不舒服。但他居然想再試一次。

  【我一來就看見你在吸人。】某個煩人的聲音在他耳邊大呼小叫起來,【你還說你是個正經禁軍。】

  【胡扯,這裡明明連個人都沒有,你瞅見我吸什麼了。】阿泰爾反駁著,將披風一角飛快划過匕首已經一塵不染的背面,【我忙著呢。你把赫利俄斯的匕首吞到肚子裡去了,我可不得把你口水擦乾淨。】

  擊敗七重瘴氣的戰鬥中,阿德利找回了赫利俄斯的匕首並成功將它送到阿泰爾手中。他是有功的,所以阿泰爾也不再和他計較。圓潤的企鵝惡魔鑽出領域,搖擺著身體走過來。

  【還是先擦擦你的眼淚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凡人拖去當奴隸虐待了。】

  嗯?阿泰爾用包著金甲的手指擦了擦臉,驚訝地看見了指尖晶瑩的液體。他什麼時候流淚了?又為什麼流淚了?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連反駁阿德利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吸人吸嗨了是會這樣的,《戰錘:耀金之夢》正在引發閱讀狂潮,你還沒看?年輕的惡魔都這樣過來的。】前奸奇惡魔錶現得仿佛很有經驗,【我的許多同伴都認為人類是一個智力卑微而思緒狹隘的種族——它們對人類極盡貶低一詞以掩飾它們年少輕狂時也對物質界的生命著迷這一事實。】

  【是這樣的。都是這樣的。起先你聽聞他們歡笑或哭鬧而不知其緣故;然後你想知道更多,然後你加入其中。你欣喜於獲得血肉之軀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開始嘗試用新生的四肢手舞足蹈,接著學會用靈巧的舌頭講事。你看著狂人稱王稱帝,看著城邦互相傾軋,文明崛起而又四分五裂。世事無常,瞬息萬變,每一種變化都叫你新奇。】

  【一次次地你回到亞空間,一次次地你又去往帷幕彼端。你在戰火中輪迴轉生,每一次都做凡人的君王,如果不是某一領域的領導者就是離經叛道者。有時候你奮戰並凱旋,要臣子呼頌你虛假的名;有時候你被捕處死,在火焰燎盡你掩蓋身份的皮囊時放聲大笑。你們中的年長者憐憫地看著你,說你在受苦,而你樂此不疲,甚至有時,好像真的把自己當作了人……】

  企鵝惡魔滔滔不絕地講演著,他陶醉地閉著眼睛,好像找回了昔日在兩個位面穿梭冒險時的意氣。

  【在這個時候你還只是玩樂,但漸漸的你從這個過程中理解了真理。你對人類了解得越透徹,對混沌真力的領悟就越完整。物極必反,福禍相依。你開始無聊,開始唾棄這個在你年幼時與你玩耍了許久的種族。終於你厭倦了這已無意義的遊戲,在永恆之四座下找到了位置,也跟著嘲笑那些孜孜於探尋帷幕彼端事物的新人……】

  阿泰爾聽得不知所措。他感覺自己聽到了很不得了的東西,但為什麼帝皇還不阻止他?他瞪著惡魔。作為人類他應該給他一拳,但他知道阿德利說的是他需要知道的,所以他聽著。

  【了解人類——啊是的,了解他們!——你必須熟知其所思所念皆為何物。找到人群,混跡其中,融於其中;模仿之,品悟之,習得之,善用之。但有時候把假的當作真的太久了,也就陷在裡面出不來了。我的一些同伴和人類簽了契約,自己也把它當了真。】惡魔嘎嘎笑道,【你呢?乾脆把他人的思想當作了自己的。】

  阿泰爾不由得想起他在大競技場上被機仆追攆時聽見的哀哀耳語,血水浸染獅門時他耳邊迴響的咆哮和命令,影牢中赫利俄斯如何從惡魔的操控中掙紮起身、將他喊醒。匕首上的名字在岩縫溢出的暗淡光線下閃著光輝。

  【你必須學會分清什麼是你自己的,什麼是外來的。不然你要吃苦頭的。別忘了我還是靈魂之索的時候如何幾乎成功地利用了你這個特點。站在你對面的時候我希望你將保持這種清澈的愚蠢,但現在我站在你身邊了,無論在祂的設計里你為何目的呈現如此,你得補足這項缺陷。】

  【我的。別人的。】阿泰爾複述著。

  帝皇在上啊,他想,我難道分不清嗎?我居然分不清嗎?

  【你的,和別人的。認清其中的區別,阿泰爾。】阿德利說,【就像現在你需要理解,你的身份是潛入下巢執行任務的禁軍,在這些人類中間你是一個陌生人。就算你事先認得偽天使,你與他真正相識也不到一天。在你隔壁舉行的葬禮是為一群與你素不相識的底巢人舉行的。死去的人是佩瑞格妮斯的梅洛梅斯,不是你的赫利俄斯。】

  【嘿!】阿泰爾發出抗議的叫聲。

  【你難道不是這麼想的?】阿德利壞笑著,【你沒在葬禮現場真有自知之明啊。不然我可有好戲看了,真想知道在那種場合下你會不會哭得梨花帶雨,又要編出怎麼一番言論堂而皇之地為你的失態辯護。】

  【閉嘴,阿德利。】阿泰爾沒好氣地說,【你到底為什麼來找我?】

  企鵝惡魔仰面張嘴,將肥胖的身軀一擠,一根長梭形的器物就從他嘴裡露出了尖端;再一用力,那支長梭就從他腹中脫出了。它比他的身長還長,但若認為一隻惡魔的胃只能容納他外觀所限的容量,那未免對領域中的規則認識過於淺薄。

  【看看。】阿德利驕傲地說,【我修復了它。】

  一想到赫利俄斯的匕首也曾被這麼裝納轉運,阿泰爾不覺得這個場景令人愉快。但他還是把它拿了起來。

  這支用色孽惡魔肋骨做成的梭鏢依然是缺乏生機的白色,但它折斷的地方已經連接起來。仔細看有纖細如絲的水晶穿梭在細膩而脆弱的骨質間,將它修補好並進行加固。阿泰爾舉起它,緩慢地在空中划動了兩下。

  【就這?】他問。

  【當然不止。】企鵝惡魔得意洋洋地說,【我能夠追蹤那些曾是我同類的存在,但如果能拿到它們身上尚有活性的素材,我便能更加精確地找到它們。你瞧,我製作了一個反向的信標。它能準確把你帶到那個粉毛變態面前,現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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