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因思念而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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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在林間咆哮，掙動金色的鐐銬。
起初，阿泰爾·金試圖像一名禁軍一樣戰鬥，堂堂正正地用拳頭打擊膽敢挑戰他的對手。很快他就被迫使用一切手段反擊——踢、踹、蹬，用指爪甚至牙齒撕扯每一道靠近的陰影。
惡魔的核心由概念構成。當它以凡人能夠理解的方式呈現，便是阿泰爾現在看見的東西，也是他正在殺戮的東西。
一名經過基因改造的超級戰士被投發放到原始森林中，在未來技術的武裝下掀起一場屠殺。他踐踏苔叢，在樹幹試圖長成一座囚籠之前將它們撞得粉碎。他抓住雄鹿的角擰下頭顱，在棕熊揮掌之前扯出它的脊柱。各種生物的體液染滿金甲，屍體散在他身邊，落在他身後，化作發光的塵埃追逐他奔跑的腳步。
他不明白這些攻擊的意圖，也不明白自己正在進行的殺戮的意義。
他在和一個惡魔對抗，不是嗎？一個納垢惡魔。和被稱作它的「核心」的地方。如果他如他想像的那樣踏入一座瘟疫花園，他或許能把它焚毀。如果與他戰鬥的是惡魔具象化的分身，他也能將它擊敗一次又一次，直到真正給予它終結。但他對上的都是些什麼？
往前推進，他的困惑加劇了。很快環繞他的不再是森林，和他戰鬥的對象也不再是活的真菌、那些生長速度絕不按常理的植物，或是違背天性只以他一個人形生物為攻擊目標的獸類。戰鬥沒有變得輕鬆，也沒有變得更好理解，仿佛在領域中向亞空間靠近，逐漸遠離現實。
【這他媽的都是什麼啊！】
阿泰爾嚎叫起來。他可能打碎了一顆恆星，環繞其轉動的行星像凋亡細胞的內容物一樣從他身邊灑落、崩解。也可能他撕開了一顆原子，能量伴隨著哀鳴釋放，電子飛散如同流星。每一次碰撞都帶來信息，每一道幻影的破滅都在向他敘述。但他不能理解。他為它們送去終結，卻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意義何在。
這是他陷入的困境。
概念賦予力量。那些攻擊他的事物都各自是什麼的象徵，因為怎樣一個共同的特性才聚合在一起——只有理解了這些他才能知曉惡魔的力量之源，他才可能真正取勝。但那種熟悉的混沌感困擾著他。他意識到他不被允許思考。
或者回憶。
【就像在破解惡魔的真名……】他想，【我知道那些審判官會冒著危險潛入亞空間獲取惡魔的名字，他們也要經歷這些。可是我從那個女學徒的記憶里沒有看到這樣的……她的老師也沒有。我的帝皇啊，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麼？我到底能做什麼？】
現在出現在他前方的是一顆頭顱大小的白色球體。它沒有和先前出現的幻影一樣如炮彈般射來，阿泰爾也沒有立刻衝過去。他調整呼吸，尋覓轉機。
禁軍沒有靈能天賦，他也沒有。物理的拳頭無法終結活躍於理論上的生命。他想著，努力思考，讓思維沿著被禁錮的邊緣試探就像順著水流漂移。他相信它能自然地到達設下禁制的那存在希望他想到的地方。
帷幕。與他的力量相關的只有帷幕。所以還是帷幕。
這是一項挑戰。以水體為比喻，在淺灘處推動波浪不甚困難，深海的壓力卻將使困在水下的人舉步維艱。對帷幕的驅使也是如此。顯然他已經到達了領域更深層的地方。但他可以再試試。
呼應他的思想，他手中出現了那支梭鏢。惡魔的深紫色骨頭已經完全褪成白色，像燒透的石灰一樣疏鬆脆弱。阿泰爾握住它，起勢，想像帷幕在矛刃的尖端裂開。足夠集中，意志便能夠穿透阻力。想像旗魚刺破海面的尖喙，想像自己正握著銀亮的柳葉形刀片。他沖了過去。
放輕鬆，這不過是一場小手術，不過是自己動手切除身體裡的一顆毒瘤。
火光在深海般的幽邃中閃過。
他刺中了那顆球體，幾乎沒有感到阻力。
後者沿著分裂的帷幕碎成兩半，化作兩道白光向他射來，仿若在鏡面中對映著的兩尾蒼白的流星。
阿泰爾只來得及將梭鏢橫在他和這次突襲之間。
伴隨著一聲尖嘯，色孽惡魔的骨刃折斷了，阿泰爾感到兩股尖銳刺進肋下。禁軍悶哼一聲，失重感抓住了他。失手的獵人付出了代價，雄鹿的犄角將他挑起。他罵了一聲，指爪在蒼白鹿角的表面抓撓。
那不是生物質的骨骼結構。是金屬。白色，發燙，仿佛有火焰在白熾的表皮下蒸騰。是輻射。他想到。這東西曾出現在七重瘴氣的頭頂，是納垢惡魔的標誌之一，它的冠冕。有毒的白光灼燒著他的臉，讓他的嘴裡有一種古怪的金屬味。從眼前的光暈中，他看見生物的遺骸在射線中風化，轉瞬腐敗。
【萬物皆腐，眾生不滅。】
惡魔的聲音在他耳邊嗡嗡地響著，海潮一般徘徊，連同那些被他殺死的生物的哀鳴。
明明已經腐爛得只剩白骨了，怎麼還能說話？它們不肯死。那個惡魔不肯死。阿泰爾用力抓住犄角表面骨刺一樣的突起，想把它扭斷。
幽靈開始困擾他，沿著他抓緊惡魔物質的手，那些死去的意識滲透進他的思想。它們說著生與死，說著生長與腐爛，說著輪迴往復的偉大循環。
阿泰爾聽著，忍受那些低語——或者那根本不能算是語言，只是一些用人類感官轉譯而來的零星的信息罷了——他猜測著他能否從中獲取惡魔的真名。無生者會叫出自己的名字，本能地炫耀構成它們軀體的集合，表明它們的身份，它們的本質。追逐它們的言語或許能從那些褻瀆詞句中捕捉到有用的利器。
萬物皆腐，眾生不滅……
【七重三相之瘴癘。】
阿泰爾憤憤地咀嚼著這個名字。毫無疑問它不是惡魔的真名，只是一個代號，一個臨時的稱謂，沒有束縛惡魔的神奇力量。
但是禁軍們為什麼這麼稱呼它？它的惡魔同伴們為什麼這麼稱呼它？它為什麼欣然接受了它？這是一個又有七又有三，既有污染還有病的詞語，同時包含了一尊邪神的聖數和特徵，一個惡魔如何敢將它據為己有，那尊神明如何容忍了這種僭越？
它是一個模型，概念的模型……在一眾亡魂的呢喃中，雷霆戰士給他留下的話語格外清晰。
本章第39章 因思念而生者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
【你希望我通過這個惡魔理解它背後的神明。但對我來說反過來理解或許更容易一些。】禁軍啐去嘴裡的異味，【當然，也不會容易太多。因為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不希望我知曉真相。】
他更加用力地抓住這頂金屬王冠，即使這動作使得那些銳利尖角更深地扎入他體內。
好，那些聲音果真變得更清晰了。惡魔在對他說話，如果它已經死去，那就是它的幽靈在說話。他感到的不是疼痛，那比疼痛要難受許多。虛空的喃語曾經輕弱如潺潺溪流，現在則像瀑布一般在他體內轟鳴。他艱難忍受，把自己當作一個盛放信息的容器，從中打撈著，搜尋著。
無數生命的無數經歷沖刷著他。那些枯萎的草木，那些掠食者爪下的屍骸，瘟疫的受害者……他尋找一個可以切入的視角。
然後他看見了指向他的槍口。
還有布芙·佩瑞格妮斯。
回到原地了？
阿泰爾眨了眨眼睛，如果他現在的存在形式還保留著肉體的雙眼的話。接著他就知道不是。周圍的景象止於那片野蠻生長的叢林，不再變化。在之前的交鋒中惡魔與禁軍都沒有如願，所以都改變了策略。他於是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新的幻象。
【果真。】
禁軍咧開嘴角，露出一個猛獸呲牙般的笑容——如果他還能做出這個動作，他一定這麼做了——他明白了惡魔的謀劃。
惡魔在來襲擊他、尋求顯而易見的滅亡之前就分散了集成它的那些概念，這樣被殺死的只會是七重瘴氣，惡魔屬於納垢的那一部分。而它的力量依舊存在，分布在每一件曾經聚合成了它的哀嚎聲中；它的本質則因此模糊，更難被提煉覺察。可能連散去力量後的它自身都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它分解了自身，以一種「死亡」的姿態欺騙終結，求得存續。
所以真正的惡魔都是不生不滅的。這就是它們永遠無法被殺死的原因。阿泰爾讀出了這個過程背後的寓意。殺死一個以病菌命名的惡魔也許不太困難，但消滅所有病菌卻完全是另一個層級的挑戰，幾乎不可能做到。
七重三相之瘴癘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它帶來的污染和疾病，而是因為它在這個循環上做到了極致。即使它從實體宇宙中被驅逐，它的一部分也會殘留在垂死者的呼喚中，不懈地將它召喚回來。就算它作為惡魔的意識已經消亡——對尋常惡魔而言的死亡——任何生命求存的意志都在替它招魂。只需要一個特定的契機，它就能從萬物的思念中汲取力量，並由此重生。
而現在，契機是這個女孩。惡魔選擇了她。領域的規則是使獲勝的願景成真，而它曾將她納入掌中，對於無生者而言從未經訓練的凡人腦中讀取她的渴求並不困難。如果她選擇投向心愿中的美好，選擇相信她的「同伴」而與被定義為帝國象徵的他對抗，惡魔就會在她的思想中復甦。
屆時它將重新凝聚起來，擺脫一切束縛了曾經的它的限制。它可以逃入亞空間，在未來的時日中向人類降下詛咒，也可以占據整個下巢，立刻予以帝國的心臟沉重一擊。無論它選擇哪一種作為自己的復仇，它離成功只差一步。
很難說有什麼技巧。這就是規則。
【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計策，那麼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呢？你會殺掉這個女孩——就像你們說的那樣，「為了帝國」，「為了人類」？你的那些金人同伴們一定不會猶豫。但是你？】
惡魔已經死去，它不可能還在對阿泰爾說話。不過阿泰爾也不太在意這個聲音到底從哪裡來。自言自語？也許。
【將勝負維繫於一人的思想，很難說是明智的決定。】他想著，【你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控制更多人了？在領域中你無法施展你慣用的腐化技倆？又或者兩者都有，讓你不得不縮小了作用範圍？曾經揮手間便能扭曲意志的存在現在需要變化形貌博取凡人的垂憐，我應該同情你嗎？】
【你難道與我有所不同嗎？】惡魔發出咆哮，【是的，我們有區別。她不可能選擇你。她不會選擇帝國。她不會選擇一個謊言。】
【但現在行欺騙之舉的人又不是我……】
【你想要揭穿我，用這種方式阻止我的輪迴？你一定會這麼想的。但你要如何向她解釋？你要如何動用你的口舌，說服她站到你那一側？帝國並不無辜。你知道這一點。你沒法勸說一個單純的仇視帝國的受害者就像你勸他們那個被稱為虛偽天使的首領。】惡魔冷笑著，【她不會理解的。】
【嗯……我也猜她大概不會聽的。】
【所以你還是不理解嗎？你一定會輸！】惡魔尖叫道，【她不會選擇帝國。而只要她做出了選擇，你的對手就不僅僅是個瘸腿的惡魔。你是否做好了準備與整個泰拉為敵？你可以向你那些金燦燦的同伴求助，甚至叫來那些討厭的銀罐頭。也許你可以殺掉我們全部，但也一定會付出額外的代價！】
【即使知道了這些，你還妄想著將我擊敗嗎？】無生者的言語變得激動而混亂，【受詛咒者尚且耐我不得，而你只是一個贗品……】
【啊……對對對。】阿泰爾敷衍地回應幾聲，被虛空回音晃得頭腦發昏，【但你說的那些換任何一個禁軍來都能做到……祂為啥要派我來？】
阿泰爾不再與腦中的惡魔說話了。他回到了身體中，被惡魔的角冠刺傷的疼痛證實了這一點。他棄去折斷的骨矛，目送那半截斷骨消失在身下的黑暗中。
誕生自思想而寄生於規則之物——他對惡魔的思考止於此步。帝皇的禁令截住了他的好奇，不再允許他理解更多。但他已經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去打破這個循環。現在，他缺了一柄利器。它必須經久耐用，在分離帷幕時可以更長久地承受火焰燒灼。
他知道從哪裡獲取它。
【我就說，你不會讓我空著手應付這些鬼東西。】他低聲說。
閃電震碎濕潮，撕裂霧氣，水晶緊接著長進叢林，凍結樹木，在電光映射下折出蔚藍。一個黑白相間的圓潤惡魔仿佛出膛的炮彈般沿著光滑的晶體飛速馳來，一如幾萬年前他的鳥類祖先們在冰川上滑行。
【我來助你！】
前奸奇大魔阿德利呼喊著。
一柄金色的匕首划過空中，一位真正的禁軍的名字刻在刀刃表面，耀金金屬閃閃發光。
野獸在林間咆哮，掙動金色的鐐銬。
起初，阿泰爾·金試圖像一名禁軍一樣戰鬥，堂堂正正地用拳頭打擊膽敢挑戰他的對手。很快他就被迫使用一切手段反擊——踢、踹、蹬，用指爪甚至牙齒撕扯每一道靠近的陰影。
惡魔的核心由概念構成。當它以凡人能夠理解的方式呈現，便是阿泰爾現在看見的東西，也是他正在殺戮的東西。
一名經過基因改造的超級戰士被投發放到原始森林中，在未來技術的武裝下掀起一場屠殺。他踐踏苔叢，在樹幹試圖長成一座囚籠之前將它們撞得粉碎。他抓住雄鹿的角擰下頭顱，在棕熊揮掌之前扯出它的脊柱。各種生物的體液染滿金甲，屍體散在他身邊，落在他身後，化作發光的塵埃追逐他奔跑的腳步。
他不明白這些攻擊的意圖，也不明白自己正在進行的殺戮的意義。
他在和一個惡魔對抗，不是嗎？一個納垢惡魔。和被稱作它的「核心」的地方。如果他如他想像的那樣踏入一座瘟疫花園，他或許能把它焚毀。如果與他戰鬥的是惡魔具象化的分身，他也能將它擊敗一次又一次，直到真正給予它終結。但他對上的都是些什麼？
往前推進，他的困惑加劇了。很快環繞他的不再是森林，和他戰鬥的對象也不再是活的真菌、那些生長速度絕不按常理的植物，或是違背天性只以他一個人形生物為攻擊目標的獸類。戰鬥沒有變得輕鬆，也沒有變得更好理解，仿佛在領域中向亞空間靠近，逐漸遠離現實。
【這他媽的都是什麼啊！】
阿泰爾嚎叫起來。他可能打碎了一顆恆星，環繞其轉動的行星像凋亡細胞的內容物一樣從他身邊灑落、崩解。也可能他撕開了一顆原子，能量伴隨著哀鳴釋放，電子飛散如同流星。每一次碰撞都帶來信息，每一道幻影的破滅都在向他敘述。但他不能理解。他為它們送去終結，卻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意義何在。
這是他陷入的困境。
概念賦予力量。那些攻擊他的事物都各自是什麼的象徵，因為怎樣一個共同的特性才聚合在一起——只有理解了這些他才能知曉惡魔的力量之源，他才可能真正取勝。但那種熟悉的混沌感困擾著他。他意識到他不被允許思考。
或者回憶。
【就像在破解惡魔的真名……】他想，【我知道那些審判官會冒著危險潛入亞空間獲取惡魔的名字，他們也要經歷這些。可是我從那個女學徒的記憶里沒有看到這樣的……她的老師也沒有。我的帝皇啊，你到底希望我做什麼？我到底能做什麼？】
現在出現在他前方的是一顆頭顱大小的白色球體。它沒有和先前出現的幻影一樣如炮彈般射來，阿泰爾也沒有立刻衝過去。他調整呼吸，尋覓轉機。
禁軍沒有靈能天賦，他也沒有。物理的拳頭無法終結活躍於理論上的生命。他想著，努力思考，讓思維沿著被禁錮的邊緣試探就像順著水流漂移。他相信它能自然地到達設下禁制的那存在希望他想到的地方。
帷幕。與他的力量相關的只有帷幕。所以還是帷幕。
這是一項挑戰。以水體為比喻，在淺灘處推動波浪不甚困難，深海的壓力卻將使困在水下的人舉步維艱。對帷幕的驅使也是如此。顯然他已經到達了領域更深層的地方。但他可以再試試。
呼應他的思想，他手中出現了那支梭鏢。惡魔的深紫色骨頭已經完全褪成白色，像燒透的石灰一樣疏鬆脆弱。阿泰爾握住它，起勢，想像帷幕在矛刃的尖端裂開。足夠集中，意志便能夠穿透阻力。想像旗魚刺破海面的尖喙，想像自己正握著銀亮的柳葉形刀片。他沖了過去。
放輕鬆，這不過是一場小手術，不過是自己動手切除身體裡的一顆毒瘤。
火光在深海般的幽邃中閃過。
他刺中了那顆球體，幾乎沒有感到阻力。
後者沿著分裂的帷幕碎成兩半，化作兩道白光向他射來，仿若在鏡面中對映著的兩尾蒼白的流星。
阿泰爾只來得及將梭鏢橫在他和這次突襲之間。
伴隨著一聲尖嘯，色孽惡魔的骨刃折斷了，阿泰爾感到兩股尖銳刺進肋下。禁軍悶哼一聲，失重感抓住了他。失手的獵人付出了代價，雄鹿的犄角將他挑起。他罵了一聲，指爪在蒼白鹿角的表面抓撓。
那不是生物質的骨骼結構。是金屬。白色，發燙，仿佛有火焰在白熾的表皮下蒸騰。是輻射。他想到。這東西曾出現在七重瘴氣的頭頂，是納垢惡魔的標誌之一，它的冠冕。有毒的白光灼燒著他的臉，讓他的嘴裡有一種古怪的金屬味。從眼前的光暈中，他看見生物的遺骸在射線中風化，轉瞬腐敗。
【萬物皆腐，眾生不滅。】
惡魔的聲音在他耳邊嗡嗡地響著，海潮一般徘徊，連同那些被他殺死的生物的哀鳴。
明明已經腐爛得只剩白骨了，怎麼還能說話？它們不肯死。那個惡魔不肯死。阿泰爾用力抓住犄角表面骨刺一樣的突起，想把它扭斷。
幽靈開始困擾他，沿著他抓緊惡魔物質的手，那些死去的意識滲透進他的思想。它們說著生與死，說著生長與腐爛，說著輪迴往復的偉大循環。
阿泰爾聽著，忍受那些低語——或者那根本不能算是語言，只是一些用人類感官轉譯而來的零星的信息罷了——他猜測著他能否從中獲取惡魔的真名。無生者會叫出自己的名字，本能地炫耀構成它們軀體的集合，表明它們的身份，它們的本質。追逐它們的言語或許能從那些褻瀆詞句中捕捉到有用的利器。
萬物皆腐，眾生不滅……
【七重三相之瘴癘。】
阿泰爾憤憤地咀嚼著這個名字。毫無疑問它不是惡魔的真名，只是一個代號，一個臨時的稱謂，沒有束縛惡魔的神奇力量。
但是禁軍們為什麼這麼稱呼它？它的惡魔同伴們為什麼這麼稱呼它？它為什麼欣然接受了它？這是一個又有七又有三，既有污染還有病的詞語，同時包含了一尊邪神的聖數和特徵，一個惡魔如何敢將它據為己有，那尊神明如何容忍了這種僭越？
它是一個模型，概念的模型……在一眾亡魂的呢喃中，雷霆戰士給他留下的話語格外清晰。
本章第39章 因思念而生者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
【你希望我通過這個惡魔理解它背後的神明。但對我來說反過來理解或許更容易一些。】禁軍啐去嘴裡的異味，【當然，也不會容易太多。因為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是不希望我知曉真相。】
他更加用力地抓住這頂金屬王冠，即使這動作使得那些銳利尖角更深地扎入他體內。
好，那些聲音果真變得更清晰了。惡魔在對他說話，如果它已經死去，那就是它的幽靈在說話。他感到的不是疼痛，那比疼痛要難受許多。虛空的喃語曾經輕弱如潺潺溪流，現在則像瀑布一般在他體內轟鳴。他艱難忍受，把自己當作一個盛放信息的容器，從中打撈著，搜尋著。
無數生命的無數經歷沖刷著他。那些枯萎的草木，那些掠食者爪下的屍骸，瘟疫的受害者……他尋找一個可以切入的視角。
然後他看見了指向他的槍口。
還有布芙·佩瑞格妮斯。
回到原地了？
阿泰爾眨了眨眼睛，如果他現在的存在形式還保留著肉體的雙眼的話。接著他就知道不是。周圍的景象止於那片野蠻生長的叢林，不再變化。在之前的交鋒中惡魔與禁軍都沒有如願，所以都改變了策略。他於是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新的幻象。
【果真。】
禁軍咧開嘴角，露出一個猛獸呲牙般的笑容——如果他還能做出這個動作，他一定這麼做了——他明白了惡魔的謀劃。
惡魔在來襲擊他、尋求顯而易見的滅亡之前就分散了集成它的那些概念，這樣被殺死的只會是七重瘴氣，惡魔屬於納垢的那一部分。而它的力量依舊存在，分布在每一件曾經聚合成了它的哀嚎聲中；它的本質則因此模糊，更難被提煉覺察。可能連散去力量後的它自身都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
它分解了自身，以一種「死亡」的姿態欺騙終結，求得存續。
所以真正的惡魔都是不生不滅的。這就是它們永遠無法被殺死的原因。阿泰爾讀出了這個過程背後的寓意。殺死一個以病菌命名的惡魔也許不太困難，但消滅所有病菌卻完全是另一個層級的挑戰，幾乎不可能做到。
七重三相之瘴癘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它帶來的污染和疾病，而是因為它在這個循環上做到了極致。即使它從實體宇宙中被驅逐，它的一部分也會殘留在垂死者的呼喚中，不懈地將它召喚回來。就算它作為惡魔的意識已經消亡——對尋常惡魔而言的死亡——任何生命求存的意志都在替它招魂。只需要一個特定的契機，它就能從萬物的思念中汲取力量，並由此重生。
而現在，契機是這個女孩。惡魔選擇了她。領域的規則是使獲勝的願景成真，而它曾將她納入掌中，對於無生者而言從未經訓練的凡人腦中讀取她的渴求並不困難。如果她選擇投向心愿中的美好，選擇相信她的「同伴」而與被定義為帝國象徵的他對抗，惡魔就會在她的思想中復甦。
屆時它將重新凝聚起來，擺脫一切束縛了曾經的它的限制。它可以逃入亞空間，在未來的時日中向人類降下詛咒，也可以占據整個下巢，立刻予以帝國的心臟沉重一擊。無論它選擇哪一種作為自己的復仇，它離成功只差一步。
很難說有什麼技巧。這就是規則。
【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計策，那麼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呢？你會殺掉這個女孩——就像你們說的那樣，「為了帝國」，「為了人類」？你的那些金人同伴們一定不會猶豫。但是你？】
惡魔已經死去，它不可能還在對阿泰爾說話。不過阿泰爾也不太在意這個聲音到底從哪裡來。自言自語？也許。
【將勝負維繫於一人的思想，很難說是明智的決定。】他想著，【你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控制更多人了？在領域中你無法施展你慣用的腐化技倆？又或者兩者都有，讓你不得不縮小了作用範圍？曾經揮手間便能扭曲意志的存在現在需要變化形貌博取凡人的垂憐，我應該同情你嗎？】
【你難道與我有所不同嗎？】惡魔發出咆哮，【是的，我們有區別。她不可能選擇你。她不會選擇帝國。她不會選擇一個謊言。】
【但現在行欺騙之舉的人又不是我……】
【你想要揭穿我，用這種方式阻止我的輪迴？你一定會這麼想的。但你要如何向她解釋？你要如何動用你的口舌，說服她站到你那一側？帝國並不無辜。你知道這一點。你沒法勸說一個單純的仇視帝國的受害者就像你勸他們那個被稱為虛偽天使的首領。】惡魔冷笑著，【她不會理解的。】
【嗯……我也猜她大概不會聽的。】
【所以你還是不理解嗎？你一定會輸！】惡魔尖叫道，【她不會選擇帝國。而只要她做出了選擇，你的對手就不僅僅是個瘸腿的惡魔。你是否做好了準備與整個泰拉為敵？你可以向你那些金燦燦的同伴求助，甚至叫來那些討厭的銀罐頭。也許你可以殺掉我們全部，但也一定會付出額外的代價！】
【即使知道了這些，你還妄想著將我擊敗嗎？】無生者的言語變得激動而混亂，【受詛咒者尚且耐我不得，而你只是一個贗品……】
【啊……對對對。】阿泰爾敷衍地回應幾聲，被虛空回音晃得頭腦發昏，【但你說的那些換任何一個禁軍來都能做到……祂為啥要派我來？】
阿泰爾不再與腦中的惡魔說話了。他回到了身體中，被惡魔的角冠刺傷的疼痛證實了這一點。他棄去折斷的骨矛，目送那半截斷骨消失在身下的黑暗中。
誕生自思想而寄生於規則之物——他對惡魔的思考止於此步。帝皇的禁令截住了他的好奇，不再允許他理解更多。但他已經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去打破這個循環。現在，他缺了一柄利器。它必須經久耐用，在分離帷幕時可以更長久地承受火焰燒灼。
他知道從哪裡獲取它。
【我就說，你不會讓我空著手應付這些鬼東西。】他低聲說。
閃電震碎濕潮，撕裂霧氣，水晶緊接著長進叢林，凍結樹木，在電光映射下折出蔚藍。一個黑白相間的圓潤惡魔仿佛出膛的炮彈般沿著光滑的晶體飛速馳來，一如幾萬年前他的鳥類祖先們在冰川上滑行。
【我來助你！】
前奸奇大魔阿德利呼喊著。
一柄金色的匕首划過空中，一位真正的禁軍的名字刻在刀刃表面，耀金金屬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