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hose Your Side
+佩瑞格……+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一幕。禁軍和地下鑽出的怪物都沒有了蹤影，連房間中央那個被腐水融穿的洞坑也消失不見，仿佛都沒有發生過。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前方，熟悉的呼喚她耳邊重複著，一遍又一遍，溫柔而又耐心。
梅洛梅斯？
她試探著問。面前那人微笑著向她點點頭，用讚許的神色表明她說出了正確的名字。
我還以為你已經……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那怪物沒有抓到你？
+哈，我可沒有那麼容易死去。我是受到有福之人，好運將常伴我身。+
是很像梅洛梅斯的口氣。當他安慰她的時候，他有時會用這樣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話，假裝自己一切安好。
但他說的話很奇怪。佩瑞格妮斯凝視著她的夥伴，她本應該和以往一樣攜著滿身劫後重生的喜悅撲進他懷裡，但此時一種隱隱的不安感阻止了她。她長久地凝視著他，卻始終不能說出她直覺所尖叫恐懼著的異樣在哪裡。
她忍住不去揉眼睛，隱約的白翳在飄動。不過她還能看清。
他看上去……變得高了，也變壯了，不再有病痛的痕跡。他的裝束煥然一新，深灰色外衣上的破洞修復如初，皮革的磨損悄然退去。他的臉曾經瘦削而冷峻，現在卻看不出任何底巢居民應有的嚴肅和警惕——以往即使對著她，危機四伏的環境也不容許他長久地保持溫和——現在他臉上只有微笑。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注意，梅洛梅斯笑著問她。
+你還記得天使向我們許諾的我們應當擁有的生活嗎？+
記……記得？
+說說吧。+
她的思想有一些緩慢，但當她嘗試回憶，許多的圖景便從她記憶中浮現出來。一副長軸在她眼前展開，接著將她包容進去。一陣明亮的光芒讓她閉上眼睛。在地下陰暗的環境中求生至今，她的雙眼一時不能適應這種明亮。她感覺到有和煦的氣流吹拂她的臉龐，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風。
不同於地下陰冷發臭的氣流，或是排氣口噴出的有毒廢氣。那是風，不會將人皮膚掀去的柔和的風。
她驚訝地睜放下捂住雙眼的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寬闊的廣場上。一種白金色的光芒溫暖地灑在身上，既不刺眼，也不灼熱。這種感覺對她而言十分陌生。她用了一些時間來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地表。
這裡是……
+這裡是泰拉。這裡是我們的家。+
梅洛梅斯依舊站在她身前，溫和地笑著。
+這是暴政終結後的時代，這裡是自由的世界。+他說，+不再有污染了，也不再有壓迫。我們不會再挨餓，也不必在電棍和槍彈的驅趕下東躲西藏。不再有疾病，不再有痛苦。天使曾向我們許諾過這些。他是對的，這樣的時代終將到來。他是錯的，只要你想，你隨時可以擁有這一切。+
困惑湧上佩瑞格妮斯的心。她環顧四周，所看見的一切都與她所知永遠嘈雜而逼仄的泰拉相去甚遠。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透明色彩，她只在礦坑的碎玻璃中，或者執法者點亮的武器上見過。藍色。但這種要清澈許多。廣場上聚集著許多人，仿佛比聖吉列斯節或者帝皇升天節那樣盛大節日上聚集起來的還要多，卻不顯得擁擠。歡歌的人群從她身邊經過，也許因為光線原因，他們身上籠罩著一層白光。
她也不太能看清他們的臉，但能知道那些閃耀著白色光輝的臉上一定都蕩漾著笑意。
我，擁有，隨時？
+只要你想。+
那麼代價是什麼。她想到。天使告訴過他們凡事皆有代價。就像加入天使之淚意味著有所依靠，也意味著對帝國教條的背離。而選擇為了讓更多人得到可以活命的食物和水，戰鬥就不可避免。代價可能是血，可能是生命。
她想知道要讓這樣美麗的場景長久地留存下來，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只是一個選擇。+梅洛梅斯說，+把犧牲當作貨幣，是帝國的謊言。帝國的根基建立在謊言之上，它也終將因此坍塌。是時候睜大眼睛看清這個世界了，不要讓謊言蒙蔽你的心。你可以讓你所期待的這個世界成真，而讓腐朽的帝國消失。你需要做的只是選擇。+
消失？她終於意識到了變化。廣場上沒有遮天蔽日的高塔和飛艇，沒有執法者巡遊的隊伍和槍炮投下的齒狀陰影。在她頭頂的天空中沒有教堂銳利的尖頂，白潔的鳥類飛向遠處。在遠方，那道嚴酷的高牆和其後神秘的金色宮城消失無蹤。
怎麼會……
她感到有些眩暈。
這不可能。王座、帝皇……
+沒有黃金王座，也不再有帝皇。這是你選擇的你所期待的世界，一切於你而言構成壓迫的事物都不會出現在這裡。無論是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高領主們，還是癱坐在王座上的那具腐屍。+
梅洛梅斯依然溫和地笑著，陽光也依然柔和地照拂在她身上，但她不再能感覺到溫暖。佩瑞格妮斯不是帝皇的虔誠信徒，事實上加入天使之淚就意味著離經叛道，但是她從來沒有過讓帝皇消失的想法。
哦，她想起來了。梅洛梅斯曾問過天使，為何他們與腐朽的高領主作對，與尸位素餐的貴族作對，卻不去反抗他們背後的帝皇，明明那些人其實都是帝皇的走狗。在那時候宣揚仇恨最多的天使本人卻和他們說，人類需要帝皇。
人類需要……
她這麼說出聲了嗎？梅洛梅斯皺了一下眉頭，也許沒有。他又開口了，現在他的聲音如雷雨來臨前的空氣般沉悶。
+謊言。+他說，+人類不需要帝皇。祂不過是寄生在這個種族上的毒瘤。一尊未成的偽神。祂不會保佑你的。祂的走狗可能會告訴你祂是為了人類才被困在王座上，但如果你知道祂對這個宇宙犯下的罪行，就會知道一切是祂咎由自取。人類不需要帝皇，離開祂的虛偽人類能走得更遠……+
他每說一句話，她的視野都縮小一點。陰影在視線邊緣移動。她不由得想起她在管道中遭遇的怪影。那樣的存在不是她能夠面對的，不是槍炮和刀劍能對付的，不是只依靠人類自身就能面對的。如果帝皇不站在他們這裡，與那種東西開戰的話人類的命運會是怎樣？如果在那個時候禁軍沒有出現，誰會來救她？
+禁軍？+
這一次她確切地看見了梅洛梅斯皺起的眉頭，儘管那種不悅的表情轉瞬即逝。
+不要再想那些了。+他低沉地說，+那些……是金色的惡魔，是腐屍之神的眷屬。更新發布！書友們都去看了！他們是惡魔……他們不會保護你……+
「他在哪裡？」
佩瑞格妮斯問。
+你是說天使嗎？+下巢的青年朝她笑笑，就像剛才對話中的不快未曾出現，+他很快就會加入進來，當他想明白這些道理。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不會太久的。+
「不，我不是說……」
+那麼是斯特勒，曼恩格，還是馬德拉？+梅洛梅斯漫不經心地問，+他們都在這裡，沒有人離開。+
幾個熟悉的身影從白光中走出來，佩瑞格妮斯看到他們朝她微笑，向她招手要她回到他們中間。
「不是……」
+我猜，你也一定不是指的那個審訊官。你說的是「他」，而不是「她」。像她這樣的人已經步入迷途太深，很難再回頭了，但你還有機會——+
「阿泰爾·金。」
佩瑞格妮斯念出了那個名字。
風停止了。陰雲漸漸遮蔽了陽光。寂靜降臨。
「那個禁軍。」仿佛置身夢境，美夢或者噩夢將因為她的一念之差而轉變。不安襲擾著她，仿佛有低語在哀求著她停下。但她堅持問出來，「他在哪裡？」
雷聲與她的問題一起響起，尖叫聲撕破了歡聲笑語。她幾乎因為地面的震動跌倒。
梅洛梅斯扶住了她。他們就像在無數次底巢奔逃時一樣相互攙扶著，曾經是為了躲避執法者或者害獸的追襲，現在是看著一座布滿尖刺的山脈在他們眼前崛起。他們同樣都在令人窒息的陰影下艱難呼吸。
那不是山，那是一座教堂，一座堡壘。仿若畸形的骨刺穿破地面向天空聳起，澄澈的藍色又一次被污濁的廢氣熏得發黑。白淨的飛鳥跌落在地，腐爛成骨。
+這就是另一個選擇。這就是一切的反面。+梅洛梅斯在她耳邊嘶嘶地說，他的聲音好像被戳破的氣球，帶著悽厲的重音，+看著啊，佩瑞格。那就是你要的答案。你所詢問的，是造成了人類一切苦難的化身。+
她仰頭望著那座可怖的建築，外圍岩石刻成的天使低頭也看著她。那裡沒有食物，沒有庇護，只有造型虔誠的雕像。神像的面部籠罩在陰影中，毫不關心她的命運。而往那扇打開的大門往裡看，她的眼睛能透過黑暗看見更多，她的耳邊充斥著噪聲。她沒有真正步入那座陵寢，卻能聽見鼠潮進食的啃噬聲，看見霰彈槍開火時的火光。著甲的士兵目鏡猩紅，血液和人體組織在他們閃亮的刀刃上沸騰。
+我記得他們對下巢的每一次清洗。我記得我們一起逃出的每一次屠殺。我還沒有和你說過我的故事，我想現在是時候了。+梅洛梅斯陰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迴旋，+我的母親死在朝聖途中，人群蜂擁而上，把她的肝臟都踩了出來，只為了爭奪一個離聖物更近一點的位置。我的父親因偷竊被殺。我的妹妹餓死了。+
佩瑞格妮斯感到眼後有一個小錘子在敲打，隨著梅洛梅斯的話語敲打的力度越來越大，頻率也在變快。和他說話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一切都在逼迫她快速結束這場折磨。
+……再後來，我們在貧民窟中相遇，經歷過許多直到天使收留了我們。+梅洛梅斯將手搭到她肩上，她感覺寒氣從肩膀滲透進來，就像水液浸濕布料，黏在皮膚上，+不應該是這樣的。夭折，疾病，謀殺……有東西把我們應得的生活奪走了，又將苦難強加於我們。本不該是這樣的。但現在，你有一個機會替我們把它奪回來，讓一切步入正軌。+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就像過去他一直這麼安撫她的一般。他的聲音在她的顱骨內側產生了回音。
+在知曉你所想要的生活後，你依然還會留戀著那個醜惡的現實嗎？看看那些骯髒的金色，聽聽那些哭喊。你可以終結這一切，只要你做出選擇。+
「我……」
閃電的光亮在一個短暫的瞬間照亮了教堂，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陰森的門前。
那是一個金色的怪物，從外觀和高度都與她所見過的禁軍極為相似，但與阿泰爾不同的是，它的面部被頭盔遮擋著。佩瑞格妮斯沒有見過禁軍戴著頭盔的模樣，她看見的是一張金屬鷹臉，鋒利的喙向前突出，目光與那些殺戮的士兵一樣是殘忍的猩紅。
那一刻，恐懼如潮水般襲來，一切她被灌輸的仇恨都突然涌回佩瑞格妮斯的腦海，儘管那種令人茫然的敬畏之情仍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她感到一件冰冷的物件被塞到她手裡。
+快做選擇吧，佩瑞格。一切都靠你了，把人的世界還給人。就這樣，不要害怕——+
梅洛梅斯用他的手握住佩瑞格妮斯的，幫助她舉起手槍。
+向他開槍。+
.
阿泰爾默默抬頭看了看指向他的槍口。
仿佛是在一座陰暗的叢林裡，而他正被幾根漆黑的藤蔓懸掛在離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他記得的是他腳下的地面碎了，接著他就掉了下來。他看向他的手臂，那些黑色潮濕的植物正攀附上他臂甲的金色，就像沿攀緣喬木，進行著原始而殘酷的絞殺。
【你剛剛和我說它死了。】他說，【所以這又是怎麼回事。】
【你以為它沒死？不，作為惡魔的七重瘴氣已經不存在了。不是放逐……歸屬於納垢的七重瘴氣已經被殺死了，徹徹底底！】從不遠處一叢茂盛的灌木里傳來企鵝惡魔的回應，他聽起來像落不慎進網兜里驚叫掙扎的鳥類，【……現在你正深入核心，面對真正構成了它存在的東西。】
阿泰爾看了眼立在他身前靜止的人影。在管道里遇上的時候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布芙·佩瑞格妮斯。她正僵硬地站在那裡，植物的觸鬚纏繞著她的小腿，向上生長，而她渾然不知，仿佛凍結在時間裡的一座雕像。
她手裡握著不屬於她的槍。
【所以她也是構成了它存在的東西？】
樹叢晃動了幾下，從裡面只傳來了一陣含糊不清的咕噥聲。阿泰爾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答。顯然，阿德利在忙於其他的事情。灌木叢不深，像他這樣一隻<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大鳥不太可能卡在裡面。也許他不想卷進戰鬥中去，也許深入他對立勢力的「核心」令他不適。
【好吧。】阿泰爾嘆氣，【我又得靠「本能」行動了，是吧。】
他幾乎沒怎麼用力就從藤蔓的糾纏中掙脫出來，站到被枯葉和腐敗苔蘚覆蓋的土地上。尖嘯聲霎時響徹整片叢林，蟄伏的黑暗仿佛觸電的猛獸一般驚起，兇猛地向這個外來者襲來。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一幕。禁軍和地下鑽出的怪物都沒有了蹤影，連房間中央那個被腐水融穿的洞坑也消失不見，仿佛都沒有發生過。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前方，熟悉的呼喚她耳邊重複著，一遍又一遍，溫柔而又耐心。
梅洛梅斯？
她試探著問。面前那人微笑著向她點點頭，用讚許的神色表明她說出了正確的名字。
我還以為你已經……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那怪物沒有抓到你？
+哈，我可沒有那麼容易死去。我是受到有福之人，好運將常伴我身。+
是很像梅洛梅斯的口氣。當他安慰她的時候，他有時會用這樣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話，假裝自己一切安好。
但他說的話很奇怪。佩瑞格妮斯凝視著她的夥伴，她本應該和以往一樣攜著滿身劫後重生的喜悅撲進他懷裡，但此時一種隱隱的不安感阻止了她。她長久地凝視著他，卻始終不能說出她直覺所尖叫恐懼著的異樣在哪裡。
她忍住不去揉眼睛，隱約的白翳在飄動。不過她還能看清。
他看上去……變得高了，也變壯了，不再有病痛的痕跡。他的裝束煥然一新，深灰色外衣上的破洞修復如初，皮革的磨損悄然退去。他的臉曾經瘦削而冷峻，現在卻看不出任何底巢居民應有的嚴肅和警惕——以往即使對著她，危機四伏的環境也不容許他長久地保持溫和——現在他臉上只有微笑。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注意，梅洛梅斯笑著問她。
+你還記得天使向我們許諾的我們應當擁有的生活嗎？+
記……記得？
+說說吧。+
她的思想有一些緩慢，但當她嘗試回憶，許多的圖景便從她記憶中浮現出來。一副長軸在她眼前展開，接著將她包容進去。一陣明亮的光芒讓她閉上眼睛。在地下陰暗的環境中求生至今，她的雙眼一時不能適應這種明亮。她感覺到有和煦的氣流吹拂她的臉龐，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風。
不同於地下陰冷發臭的氣流，或是排氣口噴出的有毒廢氣。那是風，不會將人皮膚掀去的柔和的風。
她驚訝地睜放下捂住雙眼的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寬闊的廣場上。一種白金色的光芒溫暖地灑在身上，既不刺眼，也不灼熱。這種感覺對她而言十分陌生。她用了一些時間來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地表。
這裡是……
+這裡是泰拉。這裡是我們的家。+
梅洛梅斯依舊站在她身前，溫和地笑著。
+這是暴政終結後的時代，這裡是自由的世界。+他說，+不再有污染了，也不再有壓迫。我們不會再挨餓，也不必在電棍和槍彈的驅趕下東躲西藏。不再有疾病，不再有痛苦。天使曾向我們許諾過這些。他是對的，這樣的時代終將到來。他是錯的，只要你想，你隨時可以擁有這一切。+
困惑湧上佩瑞格妮斯的心。她環顧四周，所看見的一切都與她所知永遠嘈雜而逼仄的泰拉相去甚遠。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透明色彩，她只在礦坑的碎玻璃中，或者執法者點亮的武器上見過。藍色。但這種要清澈許多。廣場上聚集著許多人，仿佛比聖吉列斯節或者帝皇升天節那樣盛大節日上聚集起來的還要多，卻不顯得擁擠。歡歌的人群從她身邊經過，也許因為光線原因，他們身上籠罩著一層白光。
她也不太能看清他們的臉，但能知道那些閃耀著白色光輝的臉上一定都蕩漾著笑意。
我，擁有，隨時？
+只要你想。+
那麼代價是什麼。她想到。天使告訴過他們凡事皆有代價。就像加入天使之淚意味著有所依靠，也意味著對帝國教條的背離。而選擇為了讓更多人得到可以活命的食物和水，戰鬥就不可避免。代價可能是血，可能是生命。
她想知道要讓這樣美麗的場景長久地留存下來，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只是一個選擇。+梅洛梅斯說，+把犧牲當作貨幣，是帝國的謊言。帝國的根基建立在謊言之上，它也終將因此坍塌。是時候睜大眼睛看清這個世界了，不要讓謊言蒙蔽你的心。你可以讓你所期待的這個世界成真，而讓腐朽的帝國消失。你需要做的只是選擇。+
消失？她終於意識到了變化。廣場上沒有遮天蔽日的高塔和飛艇，沒有執法者巡遊的隊伍和槍炮投下的齒狀陰影。在她頭頂的天空中沒有教堂銳利的尖頂，白潔的鳥類飛向遠處。在遠方，那道嚴酷的高牆和其後神秘的金色宮城消失無蹤。
怎麼會……
她感到有些眩暈。
這不可能。王座、帝皇……
+沒有黃金王座，也不再有帝皇。這是你選擇的你所期待的世界，一切於你而言構成壓迫的事物都不會出現在這裡。無論是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的高領主們，還是癱坐在王座上的那具腐屍。+
梅洛梅斯依然溫和地笑著，陽光也依然柔和地照拂在她身上，但她不再能感覺到溫暖。佩瑞格妮斯不是帝皇的虔誠信徒，事實上加入天使之淚就意味著離經叛道，但是她從來沒有過讓帝皇消失的想法。
哦，她想起來了。梅洛梅斯曾問過天使，為何他們與腐朽的高領主作對，與尸位素餐的貴族作對，卻不去反抗他們背後的帝皇，明明那些人其實都是帝皇的走狗。在那時候宣揚仇恨最多的天使本人卻和他們說，人類需要帝皇。
人類需要……
她這麼說出聲了嗎？梅洛梅斯皺了一下眉頭，也許沒有。他又開口了，現在他的聲音如雷雨來臨前的空氣般沉悶。
+謊言。+他說，+人類不需要帝皇。祂不過是寄生在這個種族上的毒瘤。一尊未成的偽神。祂不會保佑你的。祂的走狗可能會告訴你祂是為了人類才被困在王座上，但如果你知道祂對這個宇宙犯下的罪行，就會知道一切是祂咎由自取。人類不需要帝皇，離開祂的虛偽人類能走得更遠……+
他每說一句話，她的視野都縮小一點。陰影在視線邊緣移動。她不由得想起她在管道中遭遇的怪影。那樣的存在不是她能夠面對的，不是槍炮和刀劍能對付的，不是只依靠人類自身就能面對的。如果帝皇不站在他們這裡，與那種東西開戰的話人類的命運會是怎樣？如果在那個時候禁軍沒有出現，誰會來救她？
+禁軍？+
這一次她確切地看見了梅洛梅斯皺起的眉頭，儘管那種不悅的表情轉瞬即逝。
+不要再想那些了。+他低沉地說，+那些……是金色的惡魔，是腐屍之神的眷屬。更新發布！書友們都去看了！他們是惡魔……他們不會保護你……+
「他在哪裡？」
佩瑞格妮斯問。
+你是說天使嗎？+下巢的青年朝她笑笑，就像剛才對話中的不快未曾出現，+他很快就會加入進來，當他想明白這些道理。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不會太久的。+
「不，我不是說……」
+那麼是斯特勒，曼恩格，還是馬德拉？+梅洛梅斯漫不經心地問，+他們都在這裡，沒有人離開。+
幾個熟悉的身影從白光中走出來，佩瑞格妮斯看到他們朝她微笑，向她招手要她回到他們中間。
「不是……」
+我猜，你也一定不是指的那個審訊官。你說的是「他」，而不是「她」。像她這樣的人已經步入迷途太深，很難再回頭了，但你還有機會——+
「阿泰爾·金。」
佩瑞格妮斯念出了那個名字。
風停止了。陰雲漸漸遮蔽了陽光。寂靜降臨。
「那個禁軍。」仿佛置身夢境，美夢或者噩夢將因為她的一念之差而轉變。不安襲擾著她，仿佛有低語在哀求著她停下。但她堅持問出來，「他在哪裡？」
雷聲與她的問題一起響起，尖叫聲撕破了歡聲笑語。她幾乎因為地面的震動跌倒。
梅洛梅斯扶住了她。他們就像在無數次底巢奔逃時一樣相互攙扶著，曾經是為了躲避執法者或者害獸的追襲，現在是看著一座布滿尖刺的山脈在他們眼前崛起。他們同樣都在令人窒息的陰影下艱難呼吸。
那不是山，那是一座教堂，一座堡壘。仿若畸形的骨刺穿破地面向天空聳起，澄澈的藍色又一次被污濁的廢氣熏得發黑。白淨的飛鳥跌落在地，腐爛成骨。
+這就是另一個選擇。這就是一切的反面。+梅洛梅斯在她耳邊嘶嘶地說，他的聲音好像被戳破的氣球，帶著悽厲的重音，+看著啊，佩瑞格。那就是你要的答案。你所詢問的，是造成了人類一切苦難的化身。+
她仰頭望著那座可怖的建築，外圍岩石刻成的天使低頭也看著她。那裡沒有食物，沒有庇護，只有造型虔誠的雕像。神像的面部籠罩在陰影中，毫不關心她的命運。而往那扇打開的大門往裡看，她的眼睛能透過黑暗看見更多，她的耳邊充斥著噪聲。她沒有真正步入那座陵寢，卻能聽見鼠潮進食的啃噬聲，看見霰彈槍開火時的火光。著甲的士兵目鏡猩紅，血液和人體組織在他們閃亮的刀刃上沸騰。
+我記得他們對下巢的每一次清洗。我記得我們一起逃出的每一次屠殺。我還沒有和你說過我的故事，我想現在是時候了。+梅洛梅斯陰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迴旋，+我的母親死在朝聖途中，人群蜂擁而上，把她的肝臟都踩了出來，只為了爭奪一個離聖物更近一點的位置。我的父親因偷竊被殺。我的妹妹餓死了。+
佩瑞格妮斯感到眼後有一個小錘子在敲打，隨著梅洛梅斯的話語敲打的力度越來越大，頻率也在變快。和他說話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一切都在逼迫她快速結束這場折磨。
+……再後來，我們在貧民窟中相遇，經歷過許多直到天使收留了我們。+梅洛梅斯將手搭到她肩上，她感覺寒氣從肩膀滲透進來，就像水液浸濕布料，黏在皮膚上，+不應該是這樣的。夭折，疾病，謀殺……有東西把我們應得的生活奪走了，又將苦難強加於我們。本不該是這樣的。但現在，你有一個機會替我們把它奪回來，讓一切步入正軌。+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就像過去他一直這麼安撫她的一般。他的聲音在她的顱骨內側產生了回音。
+在知曉你所想要的生活後，你依然還會留戀著那個醜惡的現實嗎？看看那些骯髒的金色，聽聽那些哭喊。你可以終結這一切，只要你做出選擇。+
「我……」
閃電的光亮在一個短暫的瞬間照亮了教堂，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陰森的門前。
那是一個金色的怪物，從外觀和高度都與她所見過的禁軍極為相似，但與阿泰爾不同的是，它的面部被頭盔遮擋著。佩瑞格妮斯沒有見過禁軍戴著頭盔的模樣，她看見的是一張金屬鷹臉，鋒利的喙向前突出，目光與那些殺戮的士兵一樣是殘忍的猩紅。
那一刻，恐懼如潮水般襲來，一切她被灌輸的仇恨都突然涌回佩瑞格妮斯的腦海，儘管那種令人茫然的敬畏之情仍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她感到一件冰冷的物件被塞到她手裡。
+快做選擇吧，佩瑞格。一切都靠你了，把人的世界還給人。就這樣，不要害怕——+
梅洛梅斯用他的手握住佩瑞格妮斯的，幫助她舉起手槍。
+向他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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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爾默默抬頭看了看指向他的槍口。
仿佛是在一座陰暗的叢林裡，而他正被幾根漆黑的藤蔓懸掛在離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他記得的是他腳下的地面碎了，接著他就掉了下來。他看向他的手臂，那些黑色潮濕的植物正攀附上他臂甲的金色，就像沿攀緣喬木，進行著原始而殘酷的絞殺。
【你剛剛和我說它死了。】他說，【所以這又是怎麼回事。】
【你以為它沒死？不，作為惡魔的七重瘴氣已經不存在了。不是放逐……歸屬於納垢的七重瘴氣已經被殺死了，徹徹底底！】從不遠處一叢茂盛的灌木里傳來企鵝惡魔的回應，他聽起來像落不慎進網兜里驚叫掙扎的鳥類，【……現在你正深入核心，面對真正構成了它存在的東西。】
阿泰爾看了眼立在他身前靜止的人影。在管道里遇上的時候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布芙·佩瑞格妮斯。她正僵硬地站在那裡，植物的觸鬚纏繞著她的小腿，向上生長，而她渾然不知，仿佛凍結在時間裡的一座雕像。
她手裡握著不屬於她的槍。
【所以她也是構成了它存在的東西？】
樹叢晃動了幾下，從裡面只傳來了一陣含糊不清的咕噥聲。阿泰爾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答。顯然，阿德利在忙於其他的事情。灌木叢不深，像他這樣一隻<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大鳥不太可能卡在裡面。也許他不想卷進戰鬥中去，也許深入他對立勢力的「核心」令他不適。
【好吧。】阿泰爾嘆氣，【我又得靠「本能」行動了，是吧。】
他幾乎沒怎麼用力就從藤蔓的糾纏中掙脫出來，站到被枯葉和腐敗苔蘚覆蓋的土地上。尖嘯聲霎時響徹整片叢林，蟄伏的黑暗仿佛觸電的猛獸一般驚起，兇猛地向這個外來者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