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如何毆打一團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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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阿泰爾的速度和他的思維一樣快速,而他思緒中對作戰的反應比其他部分更加迅捷。他將懷中三人在安全之處放下,回身躍向房間中央如今已是一個毒氣四溢的深坑。

  一團深色的陰影正從中攀爬著浮現,無法分辨是有毒的瘴氣凝聚出了那團髒綠,還是腐爛的身軀散發出了那些惡臭毒氣。

  兩點輻射的白光刺破瘴氣,惡魔昂起頭角,吼聲仿佛滿溢的粘液在滾熱的坩堝中沸騰。

  阿泰爾迎上去。他與天使之淚共同制定的作戰計劃大部分是主動出擊、從泰拉地下管道系統中搜尋惡魔並將其捕獲的策略,惡魔卻敢在如此短暫的時間間隔里向他發起襲擊。他有些意外,但也立刻猜到了惡魔必定因為一些原因被迫鋌而走險。

  羽翼伸張,鏡片般反射出凜冽的光輝。在凡人的眼裡,一瞬間的銀光閃過,禁軍與惡魔都消失不見。

  .

  瘴氣在凝滯的時間裡蔓延。

  這是一片地勢低洼的沼澤,軟和的爛泥上長滿青苔。透過雨林潮濕的樹冠能看見青灰的天空,就如同從花園裡看到的那一般。它從泥水中拖出臃腫的身軀,周圍的一切都令它感到熟悉。

  可是有些東西不太對。它搖動了一下混沌的頭腦。它的犄角在它頭顱兩側晃動,在先前的戰鬥中有一些缺損了,卻還是一頂蒼白的金屬王冠,時時刻刻散發著有毒的光芒。

  這令它心安。即使它沒有心,隨著它慢步往前只能聽見腐水在它腦中、胸腹中、身體每一個腔隙里震盪的輕微的咣咣聲音。它哼哼著,挪動它那<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短粗的腿腳。厚重的菌毯隨著它的腳步鋪展,從稚嫩的黃色,到蒼翠的綠色,再到枯萎腐敗的棕黑色,循環往復。

  有些東西不太對。簌簌的水聲攔住了它的腳步,它挪動到了一條溪流之前。一條穿過森林的河流。它俯身下去,用流膿的眼睛仔細看去。他看見浮萍被很快衝走,來不及增殖到撐滿河岸兩邊。它不記得花園裡有這麼一條水流湍急的河水。

  這是不能容忍的。它咧嘴,將一滴膿液啐入水中。

  水流的速度立刻變慢了,就如在凜冬的嚴寒里慢慢停滯下來。它滿意地看著這份遲滯沿著水面擴散,困住一道又一道波紋就像一份調製良好的瘟疫感染一座又一座城市。當水聲停止,漣漪不再泛起,它又一次俯下身來,以一種審視的姿態仔細觀賞它的作品。

  水面現在粗糙而堅硬,是一片青灰色的水晶,長滿了菌落,但隱約還能看出上面反射的光影。它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正望著一面渾濁的鏡子,從裡面窺見一個惡魔的外觀——

  一座由腐敗脂肪堆積而成的灰綠色假山,布滿金色的膿皰和暗紅色壞死的肉。便便大腹上裂開一道大口,與畸形的禿頭一樣咧著憨笑的嘴,灌滿排泄物的腸子像舌頭一樣垂掛出來,搖搖擺擺。大不淨者手中拿著一口生鏽的大鐘,頭角的輻射令它身邊的藤蔓和真菌呈現出變異的青灰色,如同褪色的瘀傷。

  不對,不太對。它搖動它的腦袋,就想要把那種不安感甩掉。它的耳朵是脫落了耳廓的兩個爛洞,令它的聽力總是模糊而遙遠。此時它的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咣咣聲響。不再是它腦袋裡腐爛的水液了,這是一陣鐘鳴。高昂、純淨……隨意但是清脆清晰,而花園中的鏽頓大鐘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出這樣令人心驚的報時聲。

  它想起了這令人不悅的動靜由誰製造。

  它想挪動身體,從不祥的河流邊逃離,但它臃腫的身體不知怎的不聽它指揮。它伸長脖子往下看,發現水上那種青灰色的水晶不知何時長到了它腿上,從短粗發紫的腳趾覆蓋到到肥胖的大肚皮,將它的下半身都禁錮在了水晶中。鬆軟的表皮如今繃得緊緊的,它感到變化的能量在它堅硬的新皮膚中振動,讓它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可惡的奸奇,總是這麼擅長找它麻煩。

  它掄起手中的大鐘,狠狠向結晶的水面砸去。

  藍光自裂隙中亮起,刺得它昏黃的眼睛幾乎無法視物。閃光的鳥群從裂紋里飛出,令人煩厭地喳喳叫著,將羽粉噴得到處都是。它的眼睛看不見,它的耳邊只有鳥類的嘈雜聲,惡魔的感官被另一領域中的能量包圍,陷入一片朦朧。

  它又聾又瞎,但它必須捍衛自己的領地。它揮著短胖的手驅趕鳥群,掄起大鐘將陰險探入到花園裡的水晶徹底砸碎。

  也在這個瞬間,一道金色的身影從破碎水晶的夾角里衝出來,仿佛一顆金色的流星劃破陰霾。他手裡握著一柄黑色的梭鏢,在電光石火間狠狠將其刺進了惡魔顯現為具象的身體中。


  尖細和含糊的兩重慘叫聲一起響起。

  .

  梭鏢穿過惡魔的身軀,透體而出。禁軍又一次躍過裂隙邊緣,從另一個方向接近它,拔出斜嵌在惡魔身軀上的長柄銳器隨即在惡魔的哀嚎聲中反手刺向它的頭顱。

  膿水飛濺。

  惡魔盲目地亂掄亂打,但禁軍已經隱進了帷幕的間隙中。他消失無蹤,他無處不在。他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發起攻擊,就像它也曾潛藏在用巫術力量製造的霧氣中逗弄那些尖叫逃竄的凡人。

  只是這次輪到它尖叫了。它咆哮著要它的對手現身,從那該死的角度里滾出來面對它,回應它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無聲的突襲。

  戳刺、穿透、一擊脫離。仿佛在冷酷地將它凌遲——它從它那些討厭的獄友那裡聽過人類這種殘酷的刑罰——又仿佛只是在玩弄它,還沒有想好在什麼時候打出奪命的那一擊。它努力反抗,但連他的影子都抓不到。小金人敏捷而又狡猾,每一次交鋒中和它接觸的只有同樣用惡魔力量的凝鑄出的那柄梭鏢,每一次被刺中它都能感受到它在它身體裡悲鳴。

  它努力挪動腳步。它被刺傷的地方不太聽它使喚,但它還是盡力灑下膿水,布散孢子。菌毯在它腳下蔓延,如果它身邊有所變化,它自己的領域會將警告傳遞給它。

  它沒有察覺到禁軍的靠近,只聽見了它心愛的真菌變脆碎掉的慘叫,以及令它厭惡的水晶叩鳴。

  在哪裡?在哪裡?它扭轉它肥胖的身軀,接著踩到了一塊堅硬的晶體。那粒水晶在接觸到它的那剎那突然爆裂,不僅將鋒利的碎片射得到處都是,還從地下生出數道長而堅硬的晶石,從它腳底一直穿到頭頂。

  惡魔沒有神經系統,或者即使它那用以太靈質塑造的血肉即使有低等現實動物的類似結構,也已經腐爛得無法在現實中運作。讓它慘叫出來的是另一種疼痛,另一種傷害。

  禁軍在用惡魔的力量對付它。多麼惡毒啊。他知道能給一個惡魔帶來最難過傷害的是來自非同源的另一個惡魔,無論是那條沒骨氣的毒蛇,還是噁心的藍色雜毛鳥。真奇怪,如果歡愉之主的力量是同它一樣被脅迫被奴役的,那麼萬變之主的力量在協助禁軍攻擊它時卻顯得積極而亢進。它的老對頭什麼時候和受詛咒者的寵兒合作了?

  它又一次被釘住了。這次它不再猶豫,掄起大鐘就往自己臃腫的身軀上砸去。

  腐肉爆裂,濃汁四濺。惡魔龐大臃腫的身軀像抽掉了骨頭的爛肉一樣從水晶柱上滑落下去,融作腐水在地上淌作一灘。接著腐綠的毒氣蒸騰而起。水晶一接觸到劇毒的氣體就變色溶化,巨大的蘑菇則在瘴霧滋養下撐開傘蓋,苔蘚茵綠。

  它不能逃回亞空間,這是它早就做過的嘗試。但它還是能以它原本的模樣現世,即使代價是失去對一個惡魔來說不太容易得到的身軀。它不喜歡耍小聰明,但這個時候它不得不嘗試它的老對手曾和它開的玩笑——

  +哦哦,肥仔。你是一團氣體。在現實中什麼人能夠打倒一團氣體?+

  長梭破空而來。

  ——它幾乎要開心地大笑起來了。是的,不疼。顯然被現實約束的頭腦不能想像自己該如何打擊到一團瘴氣——

  梭鏢穿過霧氣,插入地面。

  隨之裂開的不僅僅是菌毯覆蓋的地面。銀光刺目地閃耀起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在瘴氣和周圍的空間裡綻放,將每一粒寄託了不潔力量的以太粒子都困住了裂紋織出的格柵間。然後,碎裂,整個銀鏡構架的長廊垮塌下來,連同倒映其中無定形的瘴氣,就像碎掉的玻璃和裡面的氣泡。

  金色的霧氣氤氳而起。碎片朝一個中心聚集,重新凝成那一個肥胖腐爛的大惡魔的外觀,正被惡魔骨質塑造的梭鏢貫穿。

  金色的霧氣氤氳而起。碎片朝一個中心聚集,重新凝成那一個肥胖腐爛的大惡魔的外觀,正被惡魔骨質塑造的梭鏢貫穿。

  它再次感到了痛苦。它突然意識到了一直糾纏著它的不安感源於何處。

  它是七重瘴氣,不是一頭普通的大不淨者。它已經失去了它的實體並被困在受詛咒者的牢房裡許多年甚至許多個萬年,它曾夢想取回它的外形——先是逃出牢籠,然後從人類的世界汲取力量,直到它變得足夠強大——但絕不是現在這樣,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被束縛在一個不屬於它的形象里。

  如何攻擊一團氣體?把它變成實體就行了。

  它拋下那口大鐘——它的對手認為它會使用的武器——用力拔出孜孜不倦地刺傷它的那支梭鏢。非同源的力量咬蝕著它的手,令膿液染上另一種有毒的黑。它悲憤地將這件兇器朝它射來的方向扔去,仿佛這樣就能刺中那個行蹤詭譎的金色身影。

  +出……來……!+

  仿佛終於回應了它的咆哮,黑色泛紫的骨質長梭突然停在了空中,一隻附著金色鎧甲的手接著出現,抓住了它。

  禁軍從霧氣中現身。

  惡魔的視野中出現了一片銀白,然後中央明亮刺眼的金色掩蓋了平凡的底色,那是受詛咒者最喜愛的金人們穿著的鎧甲的顏色。他是一名禁軍,毫無疑問——不然他還能是什麼?他和那日在黑牢之底見到的形象大不相同了。他披著長發,腦後綻放一個明亮的白色光圈,於形於神都是對他們稱作主公的那個存在的一種無心模仿。

  即使那個人類頭頂沒有金色的桂冠,某些不甚美好的回憶依然纏上了它,有關它如何身陷囹圄,有關它如何失權、失勢。

  它晃了晃腦袋,感覺自己遺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信息。十分重要,就如它失去的東西一樣。但此時它已經顧不了更多了,如果對它不利的局勢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它必定消亡。此時唯有一搏。它掄起生鏽的大鐘,揮舞它就像揮動著戰錘一樣衝過去。納垢惡魔的犄角王冠在它頭頂慘白地放著光。

  禁軍則不緊不慢地從反方向走來。生長在陰暗潮濕之地的植物在戰靴踐踏下驚恐地尖嘯著,就像迎受陽光的灼燒。它們失聲、變白、枯萎,直至成為白霜覆蓋的領域的一部分。

  這些曾經用於傳遞慈父福祉的媒介現在迴蕩著另一種聲音。

  【非但不逃跑,反而主動向我靠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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