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日泰拉局部有雨
從巨龍額前的一點開始，在時間的一個截面里，銀白色覆蓋了西西弗斯之龍黑色鱗皮和龜裂皮膚下猩紅的岩漿狀熾熱流體，仿佛這翱翔的龍蛇生出了白羽，又或者核冬天陰翳的冷風席捲了大地。
它不再攪動雲海，不再是層層哨站監視下危險的蜿蜒。它變得半透明，原本如星核的黑鐵般的骨骼變得更像水晶。仿佛一頭擱淺在古泰拉海岸上的風動獸，用透明或半透明的輕質材料裁剪搭建。片層的薄翼流動著光彩，折射出這顆星球遠古時代的蔚藍天空和青灰色平原。
無人能描述這樣的奇觀，就像一道鏡廊突然在高空展開，將這曠野的化身收容其中，凝成一條晶瑩的緞帶懸在泰拉金頂之上，從每一個迂曲的弧度上投射出龍和人類母星的嘆息。
然後它破碎，在泰拉的晨曦中分散成一團無色的雲霧。如一盞巨型水晶燈凌空爆裂、細碎的玻璃碎片在泰拉皇宮的空域上紛紛揚揚地飄落。陽光和皇宮的金色閃爍其上，映出一隻仰天振翼的銀鳥，處於崩潰之中卻又難以言喻的壯麗華美。
接著金色的光芒也消散了，銀鳥被星球的重力捕獲，散作銀灰色的雨幕。
在泰拉，雨水被視為吉祥和好運的預兆。這顆乾旱的星球已經幾百年沒有自然降水了，能接觸到典籍和記錄捲軸的人和那些奇蹟般活得足夠長久的人也許還能記得下雨是怎樣的景觀並為此驚訝。不過那些職責在於保衛泰拉的人不會這麼認為。發生皇宮區的爆炸、出沒在大氣層下巨獸和反常的雨水，任意一項都足以觸動警戒。
然而帝國的心臟無暇欣賞奇觀，正如無人會喜歡緊貼著心臟的一次電衝擊。這個時代已教會人類警惕一切奇崛。諸如此類的奇觀意味著常態的終結，意味著失衡、震盪和危險。
但雨滴並不顧及人類的心意。它們依舊落下，服從於重力和風。這顆星球上的第一場雨和人類繁衍四萬年後的這一場雨並無多大差別。
冷雨打在熔岩上，嗤嗤作響。金色戰靴踏上凝固的黑色岩石，蒸騰的水霧在耀金戰甲上流連。圖拉真·瓦洛里斯站在曾經是影牢神殿的廢墟上，視察所見的焦黑殘垣和冒著熱氣的新生岩石令這位素來沉著的禁軍統領捏緊了拳頭。他身後，十幾個金色的影子靜靜地佇立在霧氣中，高傲的紅鬃冠羽被雨水打濕。
【除了正在搶救的海德瑞卡，影牢監全員失聯。】護民官在思維網絡中沉重地發聲，【暗影囚牢本體並不在地表下方，無法依靠挖掘救援。這次突發狀況超出了所有預備方案所提防的發展。特別反應部隊已經出動，加強對皇宮和泰拉的警戒。】
【收容物狀況。】
【反應信號全部消失。被目擊到出現在地表的逃逸物信息均已得到確認。與圍援部隊發生衝突的部分已無活動反應，確認擊殺。未被目擊的部分隨影牢消失，狀態無法溯及。泰拉及太陽星域並未檢測到有關異常信號。】
【西西弗斯之龍。】
【如你預料的，湮滅者級漩渦彈頭對它完全沒有生效。它是憑空消失的，亞空間和現實都很平靜。它嘗試襲擊皇宮，這是所有事件中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我們不能確定它是否死亡，不能確定它是否還會出現，是否再次可恥地發動攻擊。】
以及泰拉的防禦系統是否會再次背叛他們的主人。
【還有阿泰爾·金。】護民官補充道，【他也失蹤了。和「西西弗斯之龍」一起。我們從一開始就無法定位他，現在也沒有辦法鎖定他。他可能遺落在泰拉的任何地方，甚至可能不在泰拉。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如果從那樣的高度……他也有可能死了。】
【找到他。】
禁軍統領的命令言簡意賅。禁軍們於無言中將單手握拳敲擊胸甲，以整齊劃一的鏗鏘宣誓他們一雪恥辱的決心。他們身上的寶石還是銀白色的，因倉促出動還沒來得及更換新的標識色。現在，他們將它視作受辱的標誌，直到造成他們苦難的罪魁禍首被緝拿歸案之前，他們會一直配戴著這抹銀白，時刻警醒自己是什麼把他們的驕傲燒成了灰。
圖拉真·瓦洛里斯轉身離開，金色的戰士們追隨他而去。他們的沉默如同此時凝聚在天空中的雨雲，他們的壓抑如同被踩踏到的地雷引信。每一人都腳步急促仿佛行軍途中，並且有一整個泰拉的敵人要對付。
影牢區域和獅門前的檢測數據已被封鎖，不願意流傳出去的事情在黎明之前發生。但即使不從高空俯瞰，只要站在附近某些高塔——這樣高聳的建築在泰拉並不少見——便能用肉眼看見獅門廣場上大教堂前的金色烙印，或者暗影囚牢曾經所在的地方，熔漿退潮形成的下陷的深坑。
也許在日後，神殿的廢墟將成為禁軍又一個的傷心之地，僅次於破碎的網道和困住他們主人的王座。與這兩者不同的是它是可以被公眾看見的恥辱柱，在新的建築屹立起來之前，它將在相當可觀的一段時間裡醒目而刺目。
被指派的部隊將接手這裡，不被允許靠近也不許任何人靠近，與留駐的少數禁軍一起密切監守這片被認為受到了詛咒的區域。不過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在這個時候最先落下的雨水已經匯聚到地面下沉處，起初因裹挾著雜質而渾濁，但待到泥沙沉澱，它會形成泰拉上一個獨特的湖泊，被真正的、清澈的水而非有毒工業廢液充盈。
「駐紮在泰拉上的幾乎每個部門代表都有致電。他們堅稱他們在此過程中的無為態度被迫使然。他們訴說恐慌。一些大膽的人請求禁軍給出解釋。」
在發現一切反制措施呼應無效時，帝國的高官們被迫在失職和觸怒禁軍的危險之間作出選擇。用語一如既往地謹慎謙恭，但某些狂妄的頭腦或許正在編撰有關禁軍玩忽職守的彈劾。
「忽視他們。」
禁軍們離開了。伴隨著更大的雨點落下，雷聲響起。陰雲暫時遮蔽了天空，讓此時黎明看上去和泰拉上每一個晦暗的清晨並無太大差別。但是一些事物已經改變，解開了纜繩的船隻沿著海岸緩緩行駛，終究還是會離岸邊。許多人在心底知道這一點。
閃電划過高塔，雷聲讓長著金色絨發的嬰孩搖籃中哭泣。就像鷹將巢穴建在懸崖上，特權階級的巢穴也位於上層。這裡的空氣經過充分過濾淨化，地面潔淨鋪著瓷磚。真正的綠植裝點著臥房，僅僅一次澆灌的水量就超過一位饑渴的底巢居民一周能飲到的。裹挾著雨水的風敲打玻璃，拂動輕紗，仿佛有一抹紫色飄閃進屋，再一看卻只是寶石與綢緞的明艷色澤。
雨拂去皇宮屋頂的塵埃，令聖所的金色更加耀眼。雨露落在貴族的窗前，也落在泰拉普通民眾的身上。雷霆令人恐懼，但是清潔的雨水卻是恩典的具象。
在泰拉，下雨是口耳相傳中的好兆頭，但事實上如果從這顆被工業毒害的星球直接落下液體，水珠在下落的時候就會被髒污的空氣污染變得有毒，甚至具有腐蝕性。這場雨卻是清潔的。促成降雨的力量也在同時改變了大氣成分。一場尋常的雨水，因落在四萬年後而顯得十分不尋常。
大量民眾聚集到道路和廣場上，遺忘了曾流淌在這條朝聖之路上的血和殺戮。對他們來說猩紅之夜並未發生，獅門前的戰爭甚至不能在他們大多數人的夢境中留下最虛幻的殘影。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將瘋狂的信仰投注到金色的聖像上總比被恐懼折磨著被血海淹死好上太多。於是他們跪在雨中，低語或大聲稱頌神皇的恩惠。
金色聖痕的發現將這場宗教狂潮推向另一個高峰。在聖潔的大教堂和恢弘的雄獅之門之間，兩個同心圓嵌套著，從圓心輻射出八方的榮光，仿佛一個烙痕印在廣場上，規整、龐大、威儀。它所在的地面是冷的，但從地面到半空都散發著細微而堅挺的金色能量。
誠然，從高空俯瞰它的形狀與審判官們所警惕的不潔標誌有過多相似之處，但那又如何？飛速播散的傳聞說著觸碰它就能感受到帝皇的祝福，那麼即使警戒封鎖線也不能阻止狂熱信徒擠到前方撫摸烙印，也阻止不了更多虔誠者聞訊趕來。
教堂拱門前，一個身披斗篷的男人仰望著天空。他伸手接了幾滴雨水，然後轉身消逝在人群邊緣不起眼的陰影里。彼時大雨已經轉小，漸漸地就要停息。灰色的雨雲正淡出天幕，其後曾鼓勵了人類先民踴躍探索的蔚藍和奪目溫暖的金色太陽已經隱約可見。
聚集在教堂中的信眾則因為布道和爭執錯過了外面的神跡。大教堂的穹頂破了一個窟窿，像是對萬神殿是拙劣模仿，讓光線和雨露能夠降臨到這悶熱昏暗的室內。金箔繪製的花紋簇擁著聖像，彩繪玻璃上的藍色像眼睛一樣盯向人群。人們傳述著前一天夜裡發生在教堂里的奇蹟，因親眼目睹祂的使者降臨而激動得把布道講經之事擱置在了一邊。
總是會有爭執的，人類的思想不是單一頭腦中的單一思維，在相同的意見上也總會有不同的聲音。教堂穹頂上的破洞是進行修補還是作為神跡保留？應該做出修改還是原封不動？被砸毀祭壇的殘骸應該被移除還是當作聖物？大概是後者，那麼應該被留在原地嗎？
以及所有爭論中最重要的，那名降臨此地的金色戰士是誰。一些人聲稱那是帝皇的化身，響應信徒的呼喚而來，落到聖壇之上；另一些人則大聲宣揚著大天使再臨，賭咒發誓他們看見了羽翼。
什麼，你說祂其實是一名在任務中意外墜落的禁軍？誰家禁軍出任務不戴頭盔啊。什麼，祂親口承認的？那一定是神使的謙卑。若你親眼見證祂為你流血，親耳聆聽祂出聲撫慰，你就會知道僅僅有這樣的想法就是褻瀆——
正在這時，只聽得「哐啷」一聲巨響，一個金色的巨人從半空中掉下來，砸進曾經是祭壇的殘骸里。
他像是從半空中突然出現的，又像是恰好又穿過了教堂穹頂上的窟窿。他的降臨使教堂里的喧囂一下子都停止了，即使沒有見證這一幕的人也像突然感觸到了什麼一樣停止了言語，朝祭壇的方向看來。
巨人在廢墟里蠕動了一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是令所有人屏息凝神的一幕。他身披璀璨的金甲，披風是血一樣高貴的紅色。祂看起來像是畫像上的聖徒跌進了現實，極少眼尖的人則能辨認出他是神秘的帝皇禁軍的一員。他長著一張神聖的臉，與聖像相比只少了黑色長髮間的金色桂冠。
那雙金色眼睛和太陽一樣明亮。他環視周圍，用他燃燒的視線掃了掃那些驚愕的、狂喜的、低聲祈禱的人。對這場景他好像不太高興，又或者不感興趣，轉身就從講壇高處走開了。
一瞬間的光芒隨著他這個動作炸開。金色、銀色，閃亮而晶瑩仿佛用鏡片織出的羽片從那身影背後綻放，如那時一般將穹頂下的整個空間攏於翼下，在凡人的恍惚視線中就好像禮台後的天鹰鵰像活過來，展開了翅膀。
然後光芒消湮，金色的人影也不見了。
一道藍色在彩繪玻璃上轉了轉，在那對透明羽翼完全收斂進現實的無色裂隙中之前嗖得一聲跟了進去，將人類的聖地、猛然迸發的激動尖叫和更大聲的頌歌甩在了身後。
它不再攪動雲海，不再是層層哨站監視下危險的蜿蜒。它變得半透明，原本如星核的黑鐵般的骨骼變得更像水晶。仿佛一頭擱淺在古泰拉海岸上的風動獸，用透明或半透明的輕質材料裁剪搭建。片層的薄翼流動著光彩，折射出這顆星球遠古時代的蔚藍天空和青灰色平原。
無人能描述這樣的奇觀，就像一道鏡廊突然在高空展開，將這曠野的化身收容其中，凝成一條晶瑩的緞帶懸在泰拉金頂之上，從每一個迂曲的弧度上投射出龍和人類母星的嘆息。
然後它破碎，在泰拉的晨曦中分散成一團無色的雲霧。如一盞巨型水晶燈凌空爆裂、細碎的玻璃碎片在泰拉皇宮的空域上紛紛揚揚地飄落。陽光和皇宮的金色閃爍其上，映出一隻仰天振翼的銀鳥，處於崩潰之中卻又難以言喻的壯麗華美。
接著金色的光芒也消散了，銀鳥被星球的重力捕獲，散作銀灰色的雨幕。
在泰拉，雨水被視為吉祥和好運的預兆。這顆乾旱的星球已經幾百年沒有自然降水了，能接觸到典籍和記錄捲軸的人和那些奇蹟般活得足夠長久的人也許還能記得下雨是怎樣的景觀並為此驚訝。不過那些職責在於保衛泰拉的人不會這麼認為。發生皇宮區的爆炸、出沒在大氣層下巨獸和反常的雨水，任意一項都足以觸動警戒。
然而帝國的心臟無暇欣賞奇觀，正如無人會喜歡緊貼著心臟的一次電衝擊。這個時代已教會人類警惕一切奇崛。諸如此類的奇觀意味著常態的終結，意味著失衡、震盪和危險。
但雨滴並不顧及人類的心意。它們依舊落下，服從於重力和風。這顆星球上的第一場雨和人類繁衍四萬年後的這一場雨並無多大差別。
冷雨打在熔岩上，嗤嗤作響。金色戰靴踏上凝固的黑色岩石，蒸騰的水霧在耀金戰甲上流連。圖拉真·瓦洛里斯站在曾經是影牢神殿的廢墟上，視察所見的焦黑殘垣和冒著熱氣的新生岩石令這位素來沉著的禁軍統領捏緊了拳頭。他身後，十幾個金色的影子靜靜地佇立在霧氣中，高傲的紅鬃冠羽被雨水打濕。
【除了正在搶救的海德瑞卡，影牢監全員失聯。】護民官在思維網絡中沉重地發聲，【暗影囚牢本體並不在地表下方，無法依靠挖掘救援。這次突發狀況超出了所有預備方案所提防的發展。特別反應部隊已經出動，加強對皇宮和泰拉的警戒。】
【收容物狀況。】
【反應信號全部消失。被目擊到出現在地表的逃逸物信息均已得到確認。與圍援部隊發生衝突的部分已無活動反應，確認擊殺。未被目擊的部分隨影牢消失，狀態無法溯及。泰拉及太陽星域並未檢測到有關異常信號。】
【西西弗斯之龍。】
【如你預料的，湮滅者級漩渦彈頭對它完全沒有生效。它是憑空消失的，亞空間和現實都很平靜。它嘗試襲擊皇宮，這是所有事件中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我們不能確定它是否死亡，不能確定它是否還會出現，是否再次可恥地發動攻擊。】
以及泰拉的防禦系統是否會再次背叛他們的主人。
【還有阿泰爾·金。】護民官補充道，【他也失蹤了。和「西西弗斯之龍」一起。我們從一開始就無法定位他，現在也沒有辦法鎖定他。他可能遺落在泰拉的任何地方，甚至可能不在泰拉。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如果從那樣的高度……他也有可能死了。】
【找到他。】
禁軍統領的命令言簡意賅。禁軍們於無言中將單手握拳敲擊胸甲，以整齊劃一的鏗鏘宣誓他們一雪恥辱的決心。他們身上的寶石還是銀白色的，因倉促出動還沒來得及更換新的標識色。現在，他們將它視作受辱的標誌，直到造成他們苦難的罪魁禍首被緝拿歸案之前，他們會一直配戴著這抹銀白，時刻警醒自己是什麼把他們的驕傲燒成了灰。
圖拉真·瓦洛里斯轉身離開，金色的戰士們追隨他而去。他們的沉默如同此時凝聚在天空中的雨雲，他們的壓抑如同被踩踏到的地雷引信。每一人都腳步急促仿佛行軍途中，並且有一整個泰拉的敵人要對付。
影牢區域和獅門前的檢測數據已被封鎖，不願意流傳出去的事情在黎明之前發生。但即使不從高空俯瞰，只要站在附近某些高塔——這樣高聳的建築在泰拉並不少見——便能用肉眼看見獅門廣場上大教堂前的金色烙印，或者暗影囚牢曾經所在的地方，熔漿退潮形成的下陷的深坑。
也許在日後，神殿的廢墟將成為禁軍又一個的傷心之地，僅次於破碎的網道和困住他們主人的王座。與這兩者不同的是它是可以被公眾看見的恥辱柱，在新的建築屹立起來之前，它將在相當可觀的一段時間裡醒目而刺目。
被指派的部隊將接手這裡，不被允許靠近也不許任何人靠近，與留駐的少數禁軍一起密切監守這片被認為受到了詛咒的區域。不過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在這個時候最先落下的雨水已經匯聚到地面下沉處，起初因裹挾著雜質而渾濁，但待到泥沙沉澱，它會形成泰拉上一個獨特的湖泊，被真正的、清澈的水而非有毒工業廢液充盈。
「駐紮在泰拉上的幾乎每個部門代表都有致電。他們堅稱他們在此過程中的無為態度被迫使然。他們訴說恐慌。一些大膽的人請求禁軍給出解釋。」
在發現一切反制措施呼應無效時，帝國的高官們被迫在失職和觸怒禁軍的危險之間作出選擇。用語一如既往地謹慎謙恭，但某些狂妄的頭腦或許正在編撰有關禁軍玩忽職守的彈劾。
「忽視他們。」
禁軍們離開了。伴隨著更大的雨點落下，雷聲響起。陰雲暫時遮蔽了天空，讓此時黎明看上去和泰拉上每一個晦暗的清晨並無太大差別。但是一些事物已經改變，解開了纜繩的船隻沿著海岸緩緩行駛，終究還是會離岸邊。許多人在心底知道這一點。
閃電划過高塔，雷聲讓長著金色絨發的嬰孩搖籃中哭泣。就像鷹將巢穴建在懸崖上，特權階級的巢穴也位於上層。這裡的空氣經過充分過濾淨化，地面潔淨鋪著瓷磚。真正的綠植裝點著臥房，僅僅一次澆灌的水量就超過一位饑渴的底巢居民一周能飲到的。裹挾著雨水的風敲打玻璃，拂動輕紗，仿佛有一抹紫色飄閃進屋，再一看卻只是寶石與綢緞的明艷色澤。
雨拂去皇宮屋頂的塵埃，令聖所的金色更加耀眼。雨露落在貴族的窗前，也落在泰拉普通民眾的身上。雷霆令人恐懼，但是清潔的雨水卻是恩典的具象。
在泰拉，下雨是口耳相傳中的好兆頭，但事實上如果從這顆被工業毒害的星球直接落下液體，水珠在下落的時候就會被髒污的空氣污染變得有毒，甚至具有腐蝕性。這場雨卻是清潔的。促成降雨的力量也在同時改變了大氣成分。一場尋常的雨水，因落在四萬年後而顯得十分不尋常。
大量民眾聚集到道路和廣場上，遺忘了曾流淌在這條朝聖之路上的血和殺戮。對他們來說猩紅之夜並未發生，獅門前的戰爭甚至不能在他們大多數人的夢境中留下最虛幻的殘影。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將瘋狂的信仰投注到金色的聖像上總比被恐懼折磨著被血海淹死好上太多。於是他們跪在雨中，低語或大聲稱頌神皇的恩惠。
金色聖痕的發現將這場宗教狂潮推向另一個高峰。在聖潔的大教堂和恢弘的雄獅之門之間，兩個同心圓嵌套著，從圓心輻射出八方的榮光，仿佛一個烙痕印在廣場上，規整、龐大、威儀。它所在的地面是冷的，但從地面到半空都散發著細微而堅挺的金色能量。
誠然，從高空俯瞰它的形狀與審判官們所警惕的不潔標誌有過多相似之處，但那又如何？飛速播散的傳聞說著觸碰它就能感受到帝皇的祝福，那麼即使警戒封鎖線也不能阻止狂熱信徒擠到前方撫摸烙印，也阻止不了更多虔誠者聞訊趕來。
教堂拱門前，一個身披斗篷的男人仰望著天空。他伸手接了幾滴雨水，然後轉身消逝在人群邊緣不起眼的陰影里。彼時大雨已經轉小，漸漸地就要停息。灰色的雨雲正淡出天幕，其後曾鼓勵了人類先民踴躍探索的蔚藍和奪目溫暖的金色太陽已經隱約可見。
聚集在教堂中的信眾則因為布道和爭執錯過了外面的神跡。大教堂的穹頂破了一個窟窿，像是對萬神殿是拙劣模仿，讓光線和雨露能夠降臨到這悶熱昏暗的室內。金箔繪製的花紋簇擁著聖像，彩繪玻璃上的藍色像眼睛一樣盯向人群。人們傳述著前一天夜裡發生在教堂里的奇蹟，因親眼目睹祂的使者降臨而激動得把布道講經之事擱置在了一邊。
總是會有爭執的，人類的思想不是單一頭腦中的單一思維，在相同的意見上也總會有不同的聲音。教堂穹頂上的破洞是進行修補還是作為神跡保留？應該做出修改還是原封不動？被砸毀祭壇的殘骸應該被移除還是當作聖物？大概是後者，那麼應該被留在原地嗎？
以及所有爭論中最重要的，那名降臨此地的金色戰士是誰。一些人聲稱那是帝皇的化身，響應信徒的呼喚而來，落到聖壇之上；另一些人則大聲宣揚著大天使再臨，賭咒發誓他們看見了羽翼。
什麼，你說祂其實是一名在任務中意外墜落的禁軍？誰家禁軍出任務不戴頭盔啊。什麼，祂親口承認的？那一定是神使的謙卑。若你親眼見證祂為你流血，親耳聆聽祂出聲撫慰，你就會知道僅僅有這樣的想法就是褻瀆——
正在這時，只聽得「哐啷」一聲巨響，一個金色的巨人從半空中掉下來，砸進曾經是祭壇的殘骸里。
他像是從半空中突然出現的，又像是恰好又穿過了教堂穹頂上的窟窿。他的降臨使教堂里的喧囂一下子都停止了，即使沒有見證這一幕的人也像突然感觸到了什麼一樣停止了言語，朝祭壇的方向看來。
巨人在廢墟里蠕動了一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是令所有人屏息凝神的一幕。他身披璀璨的金甲，披風是血一樣高貴的紅色。祂看起來像是畫像上的聖徒跌進了現實，極少眼尖的人則能辨認出他是神秘的帝皇禁軍的一員。他長著一張神聖的臉，與聖像相比只少了黑色長髮間的金色桂冠。
那雙金色眼睛和太陽一樣明亮。他環視周圍，用他燃燒的視線掃了掃那些驚愕的、狂喜的、低聲祈禱的人。對這場景他好像不太高興，又或者不感興趣，轉身就從講壇高處走開了。
一瞬間的光芒隨著他這個動作炸開。金色、銀色，閃亮而晶瑩仿佛用鏡片織出的羽片從那身影背後綻放，如那時一般將穹頂下的整個空間攏於翼下，在凡人的恍惚視線中就好像禮台後的天鹰鵰像活過來，展開了翅膀。
然後光芒消湮，金色的人影也不見了。
一道藍色在彩繪玻璃上轉了轉，在那對透明羽翼完全收斂進現實的無色裂隙中之前嗖得一聲跟了進去，將人類的聖地、猛然迸發的激動尖叫和更大聲的頌歌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