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此事在黑圖書館中也沒有記載
【你會告訴我我是誰，我怎麼來到的這個世界，又怎麼被塞進這個耀金殼子的嗎？】
+不會。+
【那麼，你會告訴我所謂領域的本質是什麼，我為何能擁有這個能力，以及我、或者這些鏡子在你的計劃中會起到什麼作用嗎？】
+不會。+
【……我猜，你也一定不會告訴我你怎麼和這條龍結了仇的。】
+是的。不會。+
【看來我必須放降低我的期望。我能獲得的信息會比我想要的少很多。】阿泰爾皺了皺眉頭，【但最大的問題也不在這。既然是你要向我傳授一些知識，為什麼不能由你直接講述？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問你答是一種低效的交流方式。我有很多困惑，但未必能問到你想要我知曉的事情。】
+你會問到的。繼續。+
阿泰爾看著那副雕刻著野獸獠牙的面具，看了一會兒就像在尋找那雙隱藏在紅色護目鏡下的空洞眼窩和寄宿在戰亡者遺骸中透過顱骨眼睛觀察他的那個存在。然後他嘆了口氣。
【我不是你肚子裡，呃，骨頭架子裡的蛀蟲。】他說，【那麼說說雷霆戰士。你的老部下們怎麼被這鬼東西拐走了。你是個冷酷的傢伙，但你居然會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畢竟保留著你的標誌。我不是關心他們我是說……】他猶豫了一下，【雖然我知道這大概不是真的，但我畢竟曾和他們並肩作戰。他們的死和我也有一些關聯。】
+當你提到你和卡塔依吉斯的滅絕時，你是指？+
【阿拉拉特山的屠殺（Battle of Mount Ararat）。】終於得到在否定句之外的回應了，阿泰爾知道自己可能找到了切入口，儘管他意識到對方的話語可能另有所指，【不然還能是哪個？】
+你對滅絕降生了解多少。+
【你是指西西弗斯之龍？】
阿泰爾挪動了一下腳步。現在行走在龍背上的感覺不再是踩在石灘上了，而是漫步在凜冽冬季冰封的河流上。他看向身下翱翔發怒卻已懸停在空中的巨龍，仿佛俯視著一條被凍在河裡的大魚。
【很少。你不允許我深入探知，所以我只能猜測。】
+說。+
【在我記憶中的那個時代，有一句話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惡魔」。我忘記它是誰提出來的，最初的意思又是什麼，但它很適合形容我正站在的這個世界。】阿泰爾停頓了一下，謹慎地組織了下語言，【生命的精神活動和行動投射到亞空間，攪動靈魂之海，促其凝聚出相應的能量，無生者因此降誕。一種概念，一個慾念，一個事件的特性或意義，都能產生相應的惡魔。】
【就好比德拉科尼恩。】他觀察了下對面的骨頭架子對這個原初惡魔的名字是否有特殊反應，結論是沒有，當事人不動如山，【Drayen，「帝國的毀滅」，第一宗謀殺的回音，曾傷到你的那個惡魔。我知道的是它誕生於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場謀殺，其存在的概念和力量也來源於此。】
【還有卡楊的封魔卡。啊，卡楊。你一定知道他，千子的伊斯坎達爾·卡楊（Iskandar Khayon），現在他應該是黑軍團的巫師了。他的封魔卡里有一個強大的惡魔，被稱作裂甲騎士（Ragged Knight），誕生於中世紀十字軍東征中的一次大屠殺，而構成它的根本則是屠殺過程中入侵者的嗜血與受害者的怨恨。】
【此事在這位混沌巫師的伏罪口供里亦有記載。】
他說錯了。雖然獅門發生了戰爭，但大掠奪者阿巴頓的第十三次黑色遠征沒有開始，那戰帥的好兄弟兼黑軍團巫師的卡楊也就沒有被關在泰拉天牢里，帝國的資料里也就還沒有留下由這位被俘虜的混沌使者口述的記錄。
不要緊，聽他說話的人或者其他存在不會在意時間細節。
+繼續。說出你的看法。+
【一座城市的覆滅能誕生像裂甲騎士那樣強大的一頭惡魔，那麼我好奇發生在泰拉，額，地球上的那幾次大滅絕都誕生了些什麼。】阿泰爾說，【我好奇如果一個人將磨亮的金屬捅進他同宗血親胸膛的行為被視作謀殺，那麼近緣物種間的獵殺與捕食是否也能算作兄弟相殘。】
禁軍目光灼灼地盯著死於謀殺的戰士。後者則將視線移開，望向風暴消散後的天空，綿延的龍脊仿佛山火後布滿焦木的山巒。在無風的高空，對話間的沉默尤為明顯。
【所以我猜對了些，是嗎？】阿泰爾試探著問，【無論因由滅絕降生了什麼，投射到亞空間的力量不容小覷；無論這種力量落到哪一個神明的手中，對人類都不會有好處。所以你先下手為強，把它們囚禁在影牢，既是為了防止這些與人類母星伴生的怨念傷害人類，也防止它們被居心叵測之物利用。】
【所以我猜對了些，是嗎？】阿泰爾試探著問，【無論因由滅絕降生了什麼，投射到亞空間的力量不容小覷；無論這種力量落到哪一個神明的手中，對人類都不會有好處。所以你先下手為強，把它們囚禁在影牢，既是為了防止這些與人類母星伴生的怨念傷害人類，也防止它們被居心叵測之物利用。】
+無可否認。+雷霆戰士的骸骨點點頭，頭頂折斷的暗紅色盔飾仿佛遭猛禽掠食後在掛枝頭顫抖的染血鳥羽，+你已探入到如此深度，而困惑依舊存留於你心。+
【是的，我很困惑。西西弗斯之龍讓我意識到我對這個世界的一些認知可能是錯誤的，反而是另一些荒誕的想像有可能成真。尤其當我看到卡塔依吉斯們的枯骨也位列於滅絕的族群中時，我承認我被嚇壞了。】
+你想到什麼了。+
【雷霆戰士……】
阿泰爾伸手觸摸已死之人的甲冑。那種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而被它映得光亮的暗金色鎧甲也依舊是鏽蝕的金屬。比起黃金更接近青銅，被覆蓋而非被洗鍊。
阿拉拉特山的雪飄進他的回憶。結霜的礫石、凍土被燃燒的刀劍劈開，滾燙的血如何濺到他的耀金面罩上。槍聲、吼聲、鎧甲碰撞，將死之人的詛咒如此刺耳而遙遠。
例行的屠殺，人類的拙劣行徑，歷史延續的循環。
【統一戰爭的英雄遭到屠殺，然後被遺忘。我想不起來那場暴行是如何發生的。我知道的只是發生在阿拉拉特山的清洗。可能有一點失控，一點叛亂……但，那就是真相嗎？】他喃喃開口道，【總會有原因的。交戰雙方的旗幟繪製著相同的記號。同室操戈……不會無緣無故發生。你是個冷酷的人，但即使是你也不會平白無故下達這樣的命令。】
+你是因為這而感到困惑？+
【不是……】阿泰爾回過神來，【我困惑於他們為何出現在這裡。我一直認為雷霆戰士的覆滅是一支軍隊的消亡，卻沒想到他們會出現在這裡。是的，有一瞬間我以為他們是來向我索命的。但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們出現在這裡，和各種因天災人禍而滅絕的生物們站在一起。】
+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有一些想法，但我不知道它們是否正確。】阿泰爾說，【我不知道我看見的東西是否意味著雷霆戰士是一個獨立於現代智人之外的物種。】
+你認為那可能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這麼認為的話，原體與禁軍與阿斯塔特戰士的成分也將變得可疑。】阿泰爾搖了搖頭，【我知道我不太對勁。但抱著最微小的希望我還是想要保住我的人籍。】
雷霆戰士的枯骨從面具下迸出一聲輕笑，仿佛找回了生前未被改造手術抹除的幽默感。
+所以你認為他們現身於此另有原因。+
【我不記得雷霆戰士中有女性，所以我不能想像他們如何能被認為是一個獨立的族群。】阿泰爾繼續說道，【可如果按照最初的想法，僅將他們視作經由基因改造的軍團，那就意味著一支軍隊的消亡也能被算作「滅絕」。】
【這麼一來……「滅絕」的概念就比我最初理解的要大上許多。】
+說說你的理解。+
【大概，從特指的生物大滅絕擴展到到一切意義的結束……】
阿泰爾努力地編織語言。當他開始思考西西弗斯之龍和滅絕降生所代表的可能意義與這頭怪物的目的時，他的思維好像觸到某些障礙，有東西在阻止他或者防範他往某些方面想，儘管他不知道被戒備著的禁區是什麼。在這時候思考變得和逆風奔跑一樣艱難。
【……終結與死亡（the End and the Death）？】
他撓了撓頭。
【不不不。還要大一些。西西弗斯之龍說它是來復仇的。這麼說來即使那些被認為沒有文明與智慧的史前物種也能對自身的滅亡產生類似怨恨的情緒……那麼還能加上生命為了求得存續的一切不屈和掙扎。還有仇恨。奇怪，它們能恨什麼？恐龍難道會恨滅絕了它們的那塊隕石嗎？就算恨，那就是塊石頭，又能找誰復仇呢……】
他的思維卡住了。這條思路上寫著禁止通行。
【啊……復仇？我一直以為這個概念是無主的，或者與某位狗頭人關係更加密切。】他開始胡言亂語，【哦，所以龍才是紅色的，是嗎？】
他甩了甩頭，想把沒由來的不適感驅逐出去。
【我想不下去了。不過你真不是拿捏了某位或某些未誕的神明嗎？它的概念……仿佛比那四位加起來還要寬泛。】
+這也是它為何難以長久存在於它的監牢之外。它的怨恨過於鮮明，維繫它的概念又過於鬆散。如果它對上古老之四，毫無疑問它會被撕碎分食，重蹈覆轍。+披甲的骷髏說，+沒有神。它也不是。暗影監牢不是為收押神明而建造的。一位或許可以，兩位就容不下了。+
阿泰爾依舊不能思考這些話里的矛盾。
【那它是什麼。如果它不是一尊幼神。你會把它叫做什麼？】
+它是一個概念模型。+
這個詞帶來了短暫的沉默。
【模型。】阿泰爾緩緩地說，【通過主觀意識藉助實體或者虛擬表現構成客觀闡述形態結構的一種表達目的的物件。用於表達一個概念的性質，並非其描述的實物本體。於是它不是真正的神明。於是它不在亞空間。於是它能被放置在牢房裡，就像逼真的微縮模型被放置在展櫃裡。】
【居然是這樣嗎……】他輕輕點頭，【真讓我感到意外。我看過的那些……聖典裡面都沒說過這個。神明的模型……即使桌上的遊戲也不會有的。】他思考著，【模型，是被製造出來的。可它既不是亞空間造物，也不完全遵循物理規則，什麼樣的材料能製造出這樣一個模型？如果不使用靈能，又是怎樣才能做到？】
紅色開裂的護目鏡平靜地朝向他，無論黑鐵面甲還是後面的蒼白面骨都不會有表情流露。它始終未有放下按在劍柄上的覆甲的手骨，在禁軍說話的時候它的手指稍微移動了一下。
【像西西弗斯之龍這樣的概念模型還有多少個？它們也都被關在影牢里嗎？】阿泰爾沒有注意與他交流之物的動作，繼續提問道，【被關在那裡的那四個惡魔，它們也是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也是嗎？】
銀白色的空間裡依舊寂靜，但阿泰爾感到他耳邊突然響起了「咔嗒」一聲清脆的鳴響，好像窗戶被打破，或者碎掉的鏈條砸碎了玻璃。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的世界開始震動。疼痛兇猛襲來，就像神經暴露體外，然後誤觸到了一座火牆。
他感到他的大腦在火焰中吱吱作響。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他呻吟著往後退卻，仿佛從雷霆戰士遺骨上散發的火焰突然變得灼人了。他蹲下去，【我想不下去了……那些，也不是我的記憶！我，我……】
雷霆戰士的骷髏冷漠地看著他，如若博物館展櫃中無神無情的化石。它只是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但阿泰爾覺得燒紅的鐵鏈正縛在他大腦上，而另一端掌控在它手上。這時候即使作最簡單的思考也讓他痛苦不堪。
+顯而易見。+
寄宿在骸骨中的那個祂說。
+你越界了。+
+不會。+
【那麼，你會告訴我所謂領域的本質是什麼，我為何能擁有這個能力，以及我、或者這些鏡子在你的計劃中會起到什麼作用嗎？】
+不會。+
【……我猜，你也一定不會告訴我你怎麼和這條龍結了仇的。】
+是的。不會。+
【看來我必須放降低我的期望。我能獲得的信息會比我想要的少很多。】阿泰爾皺了皺眉頭，【但最大的問題也不在這。既然是你要向我傳授一些知識，為什麼不能由你直接講述？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問你答是一種低效的交流方式。我有很多困惑，但未必能問到你想要我知曉的事情。】
+你會問到的。繼續。+
阿泰爾看著那副雕刻著野獸獠牙的面具，看了一會兒就像在尋找那雙隱藏在紅色護目鏡下的空洞眼窩和寄宿在戰亡者遺骸中透過顱骨眼睛觀察他的那個存在。然後他嘆了口氣。
【我不是你肚子裡，呃，骨頭架子裡的蛀蟲。】他說，【那麼說說雷霆戰士。你的老部下們怎麼被這鬼東西拐走了。你是個冷酷的傢伙，但你居然會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畢竟保留著你的標誌。我不是關心他們我是說……】他猶豫了一下，【雖然我知道這大概不是真的，但我畢竟曾和他們並肩作戰。他們的死和我也有一些關聯。】
+當你提到你和卡塔依吉斯的滅絕時，你是指？+
【阿拉拉特山的屠殺（Battle of Mount Ararat）。】終於得到在否定句之外的回應了，阿泰爾知道自己可能找到了切入口，儘管他意識到對方的話語可能另有所指，【不然還能是哪個？】
+你對滅絕降生了解多少。+
【你是指西西弗斯之龍？】
阿泰爾挪動了一下腳步。現在行走在龍背上的感覺不再是踩在石灘上了，而是漫步在凜冽冬季冰封的河流上。他看向身下翱翔發怒卻已懸停在空中的巨龍，仿佛俯視著一條被凍在河裡的大魚。
【很少。你不允許我深入探知，所以我只能猜測。】
+說。+
【在我記憶中的那個時代，有一句話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惡魔」。我忘記它是誰提出來的，最初的意思又是什麼，但它很適合形容我正站在的這個世界。】阿泰爾停頓了一下，謹慎地組織了下語言，【生命的精神活動和行動投射到亞空間，攪動靈魂之海，促其凝聚出相應的能量，無生者因此降誕。一種概念，一個慾念，一個事件的特性或意義，都能產生相應的惡魔。】
【就好比德拉科尼恩。】他觀察了下對面的骨頭架子對這個原初惡魔的名字是否有特殊反應，結論是沒有，當事人不動如山，【Drayen，「帝國的毀滅」，第一宗謀殺的回音，曾傷到你的那個惡魔。我知道的是它誕生於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場謀殺，其存在的概念和力量也來源於此。】
【還有卡楊的封魔卡。啊，卡楊。你一定知道他，千子的伊斯坎達爾·卡楊（Iskandar Khayon），現在他應該是黑軍團的巫師了。他的封魔卡里有一個強大的惡魔，被稱作裂甲騎士（Ragged Knight），誕生於中世紀十字軍東征中的一次大屠殺，而構成它的根本則是屠殺過程中入侵者的嗜血與受害者的怨恨。】
【此事在這位混沌巫師的伏罪口供里亦有記載。】
他說錯了。雖然獅門發生了戰爭，但大掠奪者阿巴頓的第十三次黑色遠征沒有開始，那戰帥的好兄弟兼黑軍團巫師的卡楊也就沒有被關在泰拉天牢里，帝國的資料里也就還沒有留下由這位被俘虜的混沌使者口述的記錄。
不要緊，聽他說話的人或者其他存在不會在意時間細節。
+繼續。說出你的看法。+
【一座城市的覆滅能誕生像裂甲騎士那樣強大的一頭惡魔，那麼我好奇發生在泰拉，額，地球上的那幾次大滅絕都誕生了些什麼。】阿泰爾說，【我好奇如果一個人將磨亮的金屬捅進他同宗血親胸膛的行為被視作謀殺，那麼近緣物種間的獵殺與捕食是否也能算作兄弟相殘。】
禁軍目光灼灼地盯著死於謀殺的戰士。後者則將視線移開，望向風暴消散後的天空，綿延的龍脊仿佛山火後布滿焦木的山巒。在無風的高空，對話間的沉默尤為明顯。
【所以我猜對了些，是嗎？】阿泰爾試探著問，【無論因由滅絕降生了什麼，投射到亞空間的力量不容小覷；無論這種力量落到哪一個神明的手中，對人類都不會有好處。所以你先下手為強，把它們囚禁在影牢，既是為了防止這些與人類母星伴生的怨念傷害人類，也防止它們被居心叵測之物利用。】
【所以我猜對了些，是嗎？】阿泰爾試探著問，【無論因由滅絕降生了什麼，投射到亞空間的力量不容小覷；無論這種力量落到哪一個神明的手中，對人類都不會有好處。所以你先下手為強，把它們囚禁在影牢，既是為了防止這些與人類母星伴生的怨念傷害人類，也防止它們被居心叵測之物利用。】
+無可否認。+雷霆戰士的骸骨點點頭，頭頂折斷的暗紅色盔飾仿佛遭猛禽掠食後在掛枝頭顫抖的染血鳥羽，+你已探入到如此深度，而困惑依舊存留於你心。+
【是的，我很困惑。西西弗斯之龍讓我意識到我對這個世界的一些認知可能是錯誤的，反而是另一些荒誕的想像有可能成真。尤其當我看到卡塔依吉斯們的枯骨也位列於滅絕的族群中時，我承認我被嚇壞了。】
+你想到什麼了。+
【雷霆戰士……】
阿泰爾伸手觸摸已死之人的甲冑。那種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而被它映得光亮的暗金色鎧甲也依舊是鏽蝕的金屬。比起黃金更接近青銅，被覆蓋而非被洗鍊。
阿拉拉特山的雪飄進他的回憶。結霜的礫石、凍土被燃燒的刀劍劈開，滾燙的血如何濺到他的耀金面罩上。槍聲、吼聲、鎧甲碰撞，將死之人的詛咒如此刺耳而遙遠。
例行的屠殺，人類的拙劣行徑，歷史延續的循環。
【統一戰爭的英雄遭到屠殺，然後被遺忘。我想不起來那場暴行是如何發生的。我知道的只是發生在阿拉拉特山的清洗。可能有一點失控，一點叛亂……但，那就是真相嗎？】他喃喃開口道，【總會有原因的。交戰雙方的旗幟繪製著相同的記號。同室操戈……不會無緣無故發生。你是個冷酷的人，但即使是你也不會平白無故下達這樣的命令。】
+你是因為這而感到困惑？+
【不是……】阿泰爾回過神來，【我困惑於他們為何出現在這裡。我一直認為雷霆戰士的覆滅是一支軍隊的消亡，卻沒想到他們會出現在這裡。是的，有一瞬間我以為他們是來向我索命的。但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們出現在這裡，和各種因天災人禍而滅絕的生物們站在一起。】
+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有一些想法，但我不知道它們是否正確。】阿泰爾說，【我不知道我看見的東西是否意味著雷霆戰士是一個獨立於現代智人之外的物種。】
+你認為那可能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這麼認為的話，原體與禁軍與阿斯塔特戰士的成分也將變得可疑。】阿泰爾搖了搖頭，【我知道我不太對勁。但抱著最微小的希望我還是想要保住我的人籍。】
雷霆戰士的枯骨從面具下迸出一聲輕笑，仿佛找回了生前未被改造手術抹除的幽默感。
+所以你認為他們現身於此另有原因。+
【我不記得雷霆戰士中有女性，所以我不能想像他們如何能被認為是一個獨立的族群。】阿泰爾繼續說道，【可如果按照最初的想法，僅將他們視作經由基因改造的軍團，那就意味著一支軍隊的消亡也能被算作「滅絕」。】
【這麼一來……「滅絕」的概念就比我最初理解的要大上許多。】
+說說你的理解。+
【大概，從特指的生物大滅絕擴展到到一切意義的結束……】
阿泰爾努力地編織語言。當他開始思考西西弗斯之龍和滅絕降生所代表的可能意義與這頭怪物的目的時，他的思維好像觸到某些障礙，有東西在阻止他或者防範他往某些方面想，儘管他不知道被戒備著的禁區是什麼。在這時候思考變得和逆風奔跑一樣艱難。
【……終結與死亡（the End and the Death）？】
他撓了撓頭。
【不不不。還要大一些。西西弗斯之龍說它是來復仇的。這麼說來即使那些被認為沒有文明與智慧的史前物種也能對自身的滅亡產生類似怨恨的情緒……那麼還能加上生命為了求得存續的一切不屈和掙扎。還有仇恨。奇怪，它們能恨什麼？恐龍難道會恨滅絕了它們的那塊隕石嗎？就算恨，那就是塊石頭，又能找誰復仇呢……】
他的思維卡住了。這條思路上寫著禁止通行。
【啊……復仇？我一直以為這個概念是無主的，或者與某位狗頭人關係更加密切。】他開始胡言亂語，【哦，所以龍才是紅色的，是嗎？】
他甩了甩頭，想把沒由來的不適感驅逐出去。
【我想不下去了。不過你真不是拿捏了某位或某些未誕的神明嗎？它的概念……仿佛比那四位加起來還要寬泛。】
+這也是它為何難以長久存在於它的監牢之外。它的怨恨過於鮮明，維繫它的概念又過於鬆散。如果它對上古老之四，毫無疑問它會被撕碎分食，重蹈覆轍。+披甲的骷髏說，+沒有神。它也不是。暗影監牢不是為收押神明而建造的。一位或許可以，兩位就容不下了。+
阿泰爾依舊不能思考這些話里的矛盾。
【那它是什麼。如果它不是一尊幼神。你會把它叫做什麼？】
+它是一個概念模型。+
這個詞帶來了短暫的沉默。
【模型。】阿泰爾緩緩地說，【通過主觀意識藉助實體或者虛擬表現構成客觀闡述形態結構的一種表達目的的物件。用於表達一個概念的性質，並非其描述的實物本體。於是它不是真正的神明。於是它不在亞空間。於是它能被放置在牢房裡，就像逼真的微縮模型被放置在展櫃裡。】
【居然是這樣嗎……】他輕輕點頭，【真讓我感到意外。我看過的那些……聖典裡面都沒說過這個。神明的模型……即使桌上的遊戲也不會有的。】他思考著，【模型，是被製造出來的。可它既不是亞空間造物，也不完全遵循物理規則，什麼樣的材料能製造出這樣一個模型？如果不使用靈能，又是怎樣才能做到？】
紅色開裂的護目鏡平靜地朝向他，無論黑鐵面甲還是後面的蒼白面骨都不會有表情流露。它始終未有放下按在劍柄上的覆甲的手骨，在禁軍說話的時候它的手指稍微移動了一下。
【像西西弗斯之龍這樣的概念模型還有多少個？它們也都被關在影牢里嗎？】阿泰爾沒有注意與他交流之物的動作，繼續提問道，【被關在那裡的那四個惡魔，它們也是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也是嗎？】
銀白色的空間裡依舊寂靜，但阿泰爾感到他耳邊突然響起了「咔嗒」一聲清脆的鳴響，好像窗戶被打破，或者碎掉的鏈條砸碎了玻璃。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的世界開始震動。疼痛兇猛襲來，就像神經暴露體外，然後誤觸到了一座火牆。
他感到他的大腦在火焰中吱吱作響。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他呻吟著往後退卻，仿佛從雷霆戰士遺骨上散發的火焰突然變得灼人了。他蹲下去，【我想不下去了……那些，也不是我的記憶！我，我……】
雷霆戰士的骷髏冷漠地看著他，如若博物館展櫃中無神無情的化石。它只是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但阿泰爾覺得燒紅的鐵鏈正縛在他大腦上，而另一端掌控在它手上。這時候即使作最簡單的思考也讓他痛苦不堪。
+顯而易見。+
寄宿在骸骨中的那個祂說。
+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