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聖髒話,黑王球球,和一位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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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不見了……那不是祂的聲音……不……那是,那是——」

  泰拉上空熱鬧非凡,但在凱旋大廳的廢墟中安然昏迷的人看不到這些。帝諭使無意識地呢喃著,他的手指痙攣地蜷成爪狀,像遺失了最珍貴之物的孩童在地上摸索。直到一個時刻,茫然的語氣突然變為歡欣。

  【吾主?】

  .

  阿泰爾跌坐在地,腦袋因為極近距離的炸雷嗡嗡作響。他看見了台階、管道、電纜,金色在他身下延伸為一座龐大的金字塔。從他看見的東西判斷,他正位於王座室的台階下。

  他向高處望去,王座上坐著那具屍骸,血肉枯萎乾癟,被各類管線填塞。空洞的顱骨一側安裝著一顆機械義眼,猩紅的光芒伴隨著電音放送在骷髏的眼窩中閃閃爍爍。

  +我有一籮筐的事情要抱怨。首先,為什麼我有一隻眼睛是一個該死的玻璃球?我看不清時間了,也不能再分辨誰是誰。還有最近叨叨我腦殼的吵鬧變多了,好像有一大群走丟的毛球在叫喚。+

  那道紅光投射到呆坐在台階下的禁軍身上,仿佛俯瞰過去的目光。

  +對此你有什麼頭緒嗎,你這小玉米棒子。+

  阿泰爾目瞪口呆。他眨了眨眼睛。

  【啊?】

  不對,這很不對。王座室里空曠得出奇,就像一個終年被迷霧籠罩的裂谷突然遭遇狂風,露出濃霧遮掩下的荒蕪和清明。這裡也空無一人,沒有赫塔隆衛隊,沒有其他禁軍,一個人也沒有。這不是任何一個嚴肅敘事下會出現在黃金王座前的景象,尤其是那幾句出自統御者的言語。

  他完整地穿著盔甲。所以這個畫面不是真的。

  他剛這麼想,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嘯便響徹了王座室。溫度驟降,地面開始振動,視線中所有的東西都顫抖著發出尖叫,管道如同過搏動的血管一般崩裂。冰晶生長,無色而無韌性的霜凍覆上現實,然後在高壓下像初春的冰河一樣開裂。

  一團白熾的光熱在王座上炸開,王座室內的一切景象如被爆炸震碎的玻璃,現實的灰燼伴隨著能量爆發的衝擊波席捲而來,將阿泰爾拋到虛空中。

  【可愛多,不是,多恩大人呢?救一下啊——】

  他只來得及蹦出這麼一個想法。

  然後他就在失重中旋轉。引爆那一瞬間迸發的光芒沒有消失,它似乎變成一個穩恆的存在,因變化而更加嚴酷。它在他附近,仿佛一顆初生的超新星。他的鎧甲過熱了,他感覺自己真變成了一根在烤箱中吱吱作響的玉米棒。他有一些糟糕的猜想。他不希望它們是真的。

  阿泰爾努力扭轉身體。他的眼睛傳來刺痛,他聞到了頭髮被烤焦的糊味——他看見了他身後炙烤著他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顆龐大的黑色天體。

  【啊??】

  他在真空中發出驚呼。跌出巢外的雛鳥在墜落中拍打起了他不真實存在的翅膀。

  黑色太陽的表面光滑如鏡,宛如一顆拋光圓潤的黑曜石球體,但也能看見仿若玻璃棱面的冷硬線條。它表面流動著黑色,卻又綻放出白色的強光。飄零的能量微粒像電火花一樣明滅,環繞在這顆規模不可估量的星體周圍。在四周的廣闊天幕中,火山灰般的餘燼緩緩飄動,描畫出行星帶的草圖,仿佛日光下奔騰的河流。

  無聲的閃電抽打著純黑的空間。

  【黑暗之王?暴君星?歸一者?這是哪個球啊!】廣袤的宇宙間,一粒崩潰的金色微塵對著這唯一的恆星大喊大叫,【這不可能是真的!】

  是的,這依然不是真的。所以幻境再次破碎。

  一聲脆響,如同水晶破裂。球體表面鏡子般的光澤熄滅了,連同上面禁軍的微弱倒影。緊接著鈍而鋒利的稜角刺破黑色太陽圓滑的弧面,透明的棱面閃電光環的躍動中層層展開。星球外殼如凋零的花瓣一樣剝離四散,裂隙直達核心。

  阿泰爾沒能看見那顆太陽最終化為何等駭人的面貌。當金色的光點如星辰般浮躍而起,他像一顆流星一樣朝他所認為的下方墜落。重力捕獲了他。

  墜落,墜落,沉到黑暗下方,直到他撞上一個堅實的平面為止。

  沒有光線,萬籟俱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縈繞在耳邊。

  【請,別再嚇我了……】

  從墜落的那刻開始他的鎧甲就不再發燙,被燒傷的皮膚也已經冷卻,仿佛面對那顆神之恆星只是幻覺。阿泰爾起身,他腳下的平台如冰面一樣光滑。站不住腳,也放不下心情。


  禁軍會感到恐懼嗎?耀金封裝的字典里沒有收錄這個詞語,也不包含它的近義詞,但他們有時會在同類和主人的事項上表現得不那麼強硬。護民官拉·恩底彌翁曾因為帝皇的野心震驚到落淚,阿泰爾則覺得自己大概會被回憶起的有關這個世界的各種驚世駭俗的可能發展嚇哭。

  這是一個糟糕的世界,但更糟糕的是他對他理論上的頂頭上司——或者更嚴謹地說,「主人」,赫利俄斯在這裡一定會這麼糾正他的——的了解僅限於他已經知道的不盡相同的故事版本,至於他所處的事實如何,他不能斷定。

  他看向黑暗中唯一一抹光輝。現在,一切對傳說的描摹頌禮都歸於沉寂,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身影。殷紅的斗篷垂落於地,收斂的光芒勾勒出金色的人影。

  一個身著金甲的身影。一位王者。

  【是您嗎?我的——(My——)】

  我的帝皇(My Emperor)?吾主(My Lord)?

  他伸出手。關於稱謂的困惑在他頭腦中閃過,轉瞬飛逝。他碰到了那個影子,並因此驚訝地往後退。

  那不是帝皇。那是他自己的倒影。他觸摸到了一面鏡子。

  仿佛他這個動作觸發了什麼機關,他的視線突然明亮。晶瑩的光線在他身邊交織出了一張澄澈的網,透過層層鏡面折射出夜空般的深沉瓦藍色。他站在一座鏡廊中。儘管構造有所差別,但他知道這就是他接受訓練並戰鬥的地方。

  那座鏡廊,那個介於靈能與物理規則之間、被稱作「領域」的東西。

  【這是你搞的鬼?我猜肯定是的。你這骨頭架子壞得很……】

  很不尊敬。在最早的那尊王座下,他可能因為僅僅這麼想而吃靈能巴掌。但阿泰爾忍不住胡思亂想。如果能知道他在這個世界擁有的意料之外的能力與帝皇相關聯或至少在掌控之中,他會感到安心。對他自己來說未必是好事,但對他之外的人而言意義將全然不同。

  他四下觀望了一圈,沒有看見任何人影,連他自己的倒影都已經消失不見。在他鼓動心神去探尋的時候,只看見領域的角落裡匍匐著一些細碎的紅,仿佛還有一抹熒綠從視線邊緣閃了過去。鏡廊漾動著柔和的金色卻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來源,一個凝集的、可與對話的形體。

  +終於,又到這個時候了。+

  一個聲音突然在鏡廊中響起,仿佛幽靈低語,在這裡徘徊了億萬年的時光。

  阿泰爾發現自己的本能動作是做出戰鬥姿態,這個動作出現在準備領受主公啟示的禁軍身上顯然是異常的。他應該感到尷尬,還有身體本能驅使下產生強烈的愧悔。但沒有,他只覺得自己正面對強敵。

  無所謂,阿泰爾會先聲奪人。

  【是你嗎?你要對我說話嗎,降下啟示就像對你的禁軍們一樣?那麼你在哪裡?】他問,【我看到了很多形象,很多不太美好的景象……我想知道和我說話的是哪一個。那些東西……哪一個是真的?】

  +真實的,虛假的。已然的,未來的。此時的,彼時的。一切被修正而又保留的,一切可能的而又不可能的。+那聲音說,+不,它們都不是我(None)。你所見到的是產生於你思維模式的理解和猜測。你聽見的聲音是欲讓你知曉的信息經歷重新編撰排布而得的,也同樣基於你自己的思想。+

  【這麼說,你也有可能像一個神一樣說話。】

  +然也。+

  【……還是讓我們用通用語說話吧。謎語已經讓我頭痛了,神諭我就更聽不明白了。難道我們不能就直白地談談嗎?】

  +當你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能和人類一樣說話了。在最終的時刻到來之前,我們的思維不能交融。但還有方法,讓你獲悉你需要知道的東西。+

  【那你最好快一點。】阿泰爾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不安。禁軍會流連於主君的無上榮光,而他只想儘早結束這場對話,【一頭巨龍正沖向你的王座。這位帝皇你也不想看到泰拉爆炸或者你的禁軍們因此瘋掉吧?】

  那個聲音笑了,又似乎沒有。

  +不會。+

  祂說。

  +現在,醒來。+

  .

  阿泰爾睜開雙眼,與鏡中不同的寂靜從四周湧來。這是他第一次清醒著用現實的眼睛觀察一個被銀白色封凍的世界。

  破舊盔甲的吱呀聲打破了寂靜,一名死去的雷霆戰士向他走來。它熄滅了武器,布滿鏽跡和血跡的暗金色盔甲燃起火焰。伴隨著骨骼和牙齒的摩擦聲,神的語言從黑鐵面具下傳來。

  +不會。+

  祂說。

  +現在,醒來。+

  .

  阿泰爾睜開雙眼,與鏡中不同的寂靜從四周湧來。這是他第一次清醒著用現實的眼睛觀察一個被銀白色封凍的世界。

  破舊盔甲的吱呀聲打破了寂靜,一名死去的雷霆戰士向他走來。它熄滅了武器,布滿鏽跡和血跡的暗金色盔甲燃起火焰。伴隨著骨骼和牙齒的摩擦聲,神的語言從黑鐵面具下傳來。

  +來吧,阿泰爾·金,讓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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