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The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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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通過語言獲勝的欲望不來自他,恐懼也是。

  阿泰爾冷靜下來,從身體中剝離出了那幾份外來的情感。他看了眼退出他身體的那個鏡片,惡魔的一舉一動正投射在上面——一抹紫色、一團綠色,一灘鮮血,一隻眨動的藍色大眼,和學會了人語的鸚鵡一樣喋喋不休。

  惡魔是不潔的亞空間實體,其潛在的污染性質不容忽視。他將鏡面橫在他和惡魔之間,就像用翅膀圈住自己,嚴格地把惡魔的思緒阻絕在外。

  他沒能分離出赫利俄斯的思想。他的好室友大概確實已經失去了意識。當惡魔控制著赫利俄斯的身體和他說話的時候他感受到了憤怒。鑑於這裡沒有其他人,他確信這是真正的、屬於他自己的憤怒。

  惡魔說赫利俄斯還活著。惡魔說它沒有附身赫利俄斯。惡魔祈求他帶它們離開……但阿泰爾不想聽它說話。他想把它們切成碎片,無論用領域鋒利的邊緣還是赫利俄斯給他的劍。

  「帶你們離開?好啊,我很樂意效勞。」領域如羽翼展開,每一片鏡面織成的羽毛的末端都閃耀著寒芒,仿若磨亮的刀,「我這就送你們去見你們的主子。」

  +不你不能……+

  惡魔控制著赫利俄斯往後退了一步,焰藍色的眼睛像蠟燭一樣滴著燃燒的淚水。山羊一樣的細長眼瞳左顧右盼,表現得甚是惶恐。它本能察覺到了危險,卻茫然不知其向。無生者看不見那些鏡子,只能硬著它非物質的頭皮繼續說話。

  +他們放出了蛇。+

  阿泰爾皺了皺眉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有什麼是你不能知道的。沒有誰能比你更清楚了。+惡魔說,+蛇的特性是會抹殺一切它能咬住的東西,物質、實體、概念……它會設下一個界限,殺死那些越線的東西。現在它的力量蔓延到了整個影牢。沒有人能真正逃出去,就算到達地表,跑出範圍它設下的範圍他們依舊會死。+

  那隻藍眼睛閃動了一下,幾點淚花浮到空中,充盈其中的亞空間能量讓它們看起來宛如九顆長著藍色虹膜的眼珠。阿泰爾將匕首對準那些水珠,目光戒備。飄浮的靈液很快在他灼熱的注視下著了火,然後,從蒸發出的霧氣中慢慢浮現出畫面,像光線透過五彩的肥皂泡沫。

  只有一幀,模糊並且靜止,但阿泰爾立刻明白了它試圖傳達的意思——

  發生在地表的戰爭。耀金與骨爪、火焰與靈質,看守者與越獄者搏命廝殺,相持不下。骨面長鬃的野獸衝破禁軍的阻截,從高大的立柱中間躍過。

  自由近在咫尺,它卻突然滯在空中。綠影掠過,將它捕獲。好像是從它體內迸發的,又好像從兩側立柱上射出的,翠色的鏈狀電弧織出蛛網,將無定形的獸形定格在空中。毀滅性的電流點燃了它的皮毛,燒焦了它的骨頭,在它能發出一聲悲鳴前就將它撕裂。

  被認為不可殺死而關押了無數個世紀的脫籠凶獸轉瞬間分崩離析,在因為驚訝而止步的金甲戰士們眼前灰飛煙滅。

  +蛇在出口那裡設下它的邊界了。+煙霧消散,惡魔哀哀地泣訴道,+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早就逃了。+

  阿泰爾斂起怒容。

  即使不動用鏡子探查,他對這個結果也有所預料。這不難猜測:惡魔害怕他,大概不是因為他身上的金甲,而它們即使害怕他也要衝進來襲擊他的同伴爭取到和他說話的機會,那麼外面一定有比他更可怕的東西。現在知道了,它們稱之為「蛇」(Serpentiformes)。阿泰爾短暫回憶了一下影牢底層向他襲來的那抹綠影,覺得這個形容很貼切。

  「於是你來找我。」他說。

  +於是我來找你。+惡魔說,+你曾直面它的攻擊,然後全身而退。+

  「於是你就為了這麼一個無趣的理由襲擊了我和赫利俄斯?」阿泰爾冷哼了一聲,「如果你害怕它,那就不要去試探。反思一下你究竟做了什麼吧,惡魔。你想要規避風險,結果先招惹上了另一個。也許在我給出回答前這裡就會坍塌,也許我的同伴們在下一刻就會破門而入。我好奇什麼樣的衡量方式令你如此行動。」

  +衡量?哦,這當然是我慎重思考的結果。+惡魔大聲叫喊起來,+這裡不會倒塌的,只要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坍塌那它就永遠不會真正塌落,那些獄卒也是,他們只會在你預期的時候到達,或者當你移開視線,不再將你的意志加諸於現實。所以快回應我吧。你能抵禦蛇,也能讓我們免於蛇的撕咬,帶我們離開,或者至少解除蛇施加在我們身上的死咒吧!+

  阿泰爾沉默了。

  建築物的呻吟停止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請尊重我的職業道德至少我還穿著這身金甲……」他喃喃低語了幾句,然後突然提高了音量,仿佛怒吼,又仿佛痛呼,「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只是對你說話。+惡魔說,+我只是陳述事實。+

  【不對,有什麼不太對勁。什麼蛇,什麼叫我能做到……惡魔?向禁軍求援?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是它瘋了還是……我?】

  耀金匕首慢慢垂下。

  刀片褪去芒銳,鏡羽寒亮如銀,隨後鏡子的表面染上藍色,那是惡魔的思潮在上面漾起波紋。當他思考的時候,他沒法不被它影響。那個鏡片依然在隔他和惡魔之間,接受它會是明智的做法嗎?那裡面依然有恐懼,那種有關逃逸的狂妄念想也不屬於他,但……也可以是。

  他看向惡魔時神色依舊是警覺的,但他眼裡的金色在迅速變淡,有如泉眼枯竭,露出銀灰的池底。這一點他沒法控制。

  「那麼代價是什麼……」這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問題,聽起來只是在做出同意決定前不情不願的嘟噥,「你知道規矩,人類對著池子許願都得丟硬幣下去……」

  藍色的眼睛喜悅地眨了眨。

  下一刻,鳥類受驚般的尖銳鳴叫聲響起。

  阿泰爾往後跳了一步,感覺自己被火焰燙了一下。他突然清醒過來,金色又一次充盈了他的雙眼。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見眼前的鏡面被一道金色割裂。

  那是赫利俄斯突然動作,將耀金包裹的手指狠狠刺進了寄宿在他頭盔上的那隻眼睛。

  若與亞空間的不潔力量接觸,那些較脆弱的人可能會當場魂飛魄散,他們的靈魂會被掠奪,血肉之軀在增生和腐敗中扭曲,形同鬼怪。另一些人的觀念則被強行扭轉,突然間轉變立場,加入原先敵人的行列。而對那些不會墮落的人,巫毒對他們就將表現為直觀的傷害。就像禁軍,他們無法被腐化,但亞空間力量依然能傷到他們。

  赫利俄斯被深深毒害,他吸入的有毒瘴氣灼傷了他的肺。毒素燒蝕著他的神經,麻痹他的肌肉,基因鍊金術所鑄就的身軀與不潔的靈能陷入苦戰。像他這樣的存在和無生者大敵之間的戰爭即使在微觀層面進行也足夠慘烈。在經歷了幾分鐘的昏迷後,他甦醒過來,這個勝利不會維持太久。

  他奮力掙脫惡魔的牽引他肢體的力量,手指彎得像鷹爪,用力扣挖那隻藍色的眼睛。惡魔在禁軍的手下慘叫著,被燙傷一樣冒出青煙,從被攪碎的眼球里流出靛藍色的汁水。

  藍色、綠色、金色,在鏡屏上塗抹出胡亂的彩繪。阿泰爾目瞪口呆。直到一團尖叫的小型球狀物拖著煙霧從他眼前擲過。

  赫利俄斯把頭盔上的紫色寶石和寄宿其中的奸奇惡魔一起挖了出來。

  「阿泰爾,勿要聽信惡魔的誑語……」天鷹盾聲音嘶啞地說,「不要讓它們——」

  他的身體向下一沉。

  猩紅的曲流順著他的身體攀援而上,速度極快並且濃稠得仿佛要凝成固體。它泛著詭異的紅光,滲進盔甲的縫隙,切斷神經連結,令禁軍的金甲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它將赫利俄斯拽向地面,迫使他單膝跪下。因中毒而虛弱的天鷹盾奮力掙扎,沒有辦法抵抗它。

  不祥的血流纏上赫利俄斯的手臂,在他手中凝聚成那柄造型奇特的鋸斧。斧刃的基部依然布滿銅綠,刃部卻已呈現出磨利後的銅色。

  它將銅刃壓到赫利俄斯的護頸邊。

  +你在詢問代價嗎?+一個聲音嘶嘶地說,像從地縫中湧出的蒸汽,+那麼把他從我這帶走,你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給它的回應是一萬片射向它的刀刃。

  在領域覆壓而來的時候,血水就像雨後被車轍碾乾的水潭。阿泰爾奪下那柄鋸斧,一把捏碎,紅色的血塊如花瓣四散。絞在赫利俄斯身上的血流立刻沉重地淌落了,仿佛被剪斷根系的藤蔓。血點飛濺到牆壁和地面上,發出酸液侵蝕岩石的嘶嘶聲響。

  他預計會有一場戰鬥,但剝離惡魔的過程如此順利,就像這狡猾的紅色惡鬼根本沒有抵抗。

  他嚴厲地看過去。一團小小的雲霧縮在角落裡,那裡還有一小撮腐綠色的黴菌。一顆紫藍色的寶石在把自己往那裡拖,一邊還用惡魔的語言長噓短嗟。地面上,紅色液體匯聚成一股股細小的溪流,沿著地面的凹凸不平快速流動,也逆著重力從廢墟的裂縫中湧出。

  他嚴厲地看過去。一團小小的雲霧縮在角落裡,那裡還有一小撮腐綠色的黴菌。一顆紫藍色的寶石在把自己往那裡拖,一邊還用惡魔的語言長噓短嗟。地面上,紅色液體匯聚成一股股細小的溪流,沿著地面的凹凸不平快速流動,也逆著重力從廢墟的裂縫中湧出。

  +戰爭不只有血啊,小金人。+

  它肆睢的笑聲在房間中環繞,就好像在這場戰鬥中它並未落敗。

  阿泰爾扶起赫利俄斯。他聽見了從面罩後面傳來的咳嗽聲和粗重的呼吸聲。這四個惡魔能被關押在影牢是有原因的,即使已被驅逐,它們的遺毒依舊使赫利俄斯遭受著折磨。他知道怎麼毆打惡魔,但怎麼驅逐毒素,他想像不出。影牢監們對這種情況有沒有應急措施,他們能不能及時趕到,這都是未知數。

  他們的腳下又傳來了隆隆聲,像重型炸彈從地底深處引爆。牢房的崩壞在暫停鍵之後繼續進行。

  【離開這裡,阿泰爾……我們必須走了。】

  赫利俄斯的聲音在他的頭腦中響起。受傷的天鷹盾已經很難說話了,但他通過剛獲得的神經協同作用將他如何進入影牢的線路傳遞過來。

  「好。」阿泰爾說。

  也在這個時候,影牢監的海德瑞卡撞開了房門,黑貂色裝甲已染滿猩紅,影牢里的血在最深處已經沒到了他戰靴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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