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而復返(禁軍也有自己的地獄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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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泰爾對他身體的認知就像他對禁軍這一概念一樣並不完全清晰。當他意識到他所受的創傷之後,他就立刻沉沉地墜向地面,然後是現實中一段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的狀態。

  他感到自己向皇宮移動,與他同類的存在環繞著他。他被火焰包圍,被受創的身軀拖拽。

  他努力睜大他的眼睛,眼前的畫面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有時他看見了全副武裝的禁軍衛隊,他們的面孔被無情的精金面罩遮掩;有時他感到一些熟悉而又不甚清晰的面孔俯視著他,金色盔甲反射出寶石熾白的銀光。

  古老的戰士們輕聲交談,聲音離他如此遙遠。

  【絕不能讓他認為自己會在路上死去……】

  【太慢了,他可能沒法撐到……能用運輸機把他裝回去嗎……】

  【我們不能……】

  【那麼讓卡烏斯來吧,他可以……】

  在被一雙金屬巨掌攬起時,阿泰爾因為灌進氣道的血液嗆了一下。他的視野陷入了片刻的黑暗,直到瓷白的冷光短暫地劃破視線。這是在霸權之塔的醫療層。呼吸面罩扣在他臉上,他也能隱約看見上方全息屏顯上跳動的生命體徵顯示。

  「……從未見過這樣的狀況……」

  「……考慮將他送進無畏嗎……」

  手術者是一群金色的影子。他們圍繞著他低語。聽起來情況不妙。

  「不。停止治療。在他清醒以前,把他帶去影牢。」

  「……他可能在半路就死於失血……」

  「那就給他止血。」

  當醫療凝膠滲入頸部的破口時他沒感覺太疼,但是這種冰冷的流體徹底堵住了他的呼吸。阿泰爾掙扎了一下,然後黑暗的洪流淹沒了他。

  .

  曾有人告訴過他,死亡意味著終結。當神經系統不再運作,中樞與外界不再有任何信息交互反饋,那種感覺不會是虛無,屆時感覺本身也不復存在。

  所以他知道自己沒有死——他還能感知。他感覺自己沉在水中,周身環繞著只有水體達到一定深度時才有的壓力和幽邃。他感到水流穿過指間,沖刷他的身體。他沒感到窒息,或者有任何嗆水的徵象。當然他也感覺不到自己在呼吸。

  他沒有死,不然他不可能還在這裡思考。但這裡又是什麼地方?

  灌滿維生液的醫療艙?有可能。那種富氧液體可以深入肺部直接完成分子交換,那是否自主呼吸就無關大雅了,如果建立體外循環,那心臟是否還在跳動也無關緊要了。接下來就是相信這具身體的康復能力,相信它即使遭受最嚴重的損傷,最終也能夠恢復。

  不,等一下,有些東西不太對勁。他將手舉到眼前,看見金色透過波光盈盈漾動。

  他依然穿著鎧甲。雖說在這個世界動力甲可以被視為穿戴者的第二層皮膚,但這不意味著他們任何時候都絕對不會脫下盔甲,特別在接受治療這樣的場合,除非戰事危急到需要傷員在接受急救後立刻作戰。

  而現在肯定不屬於緊急情況。戰爭已經結束,而他也確保——

  他突然想不起來他做了什麼。他參戰了,他負傷了……然後呢?在那場戰爭中發生了什麼?他曾和什麼樣的對手交戰?他是因為失敗才落到如此境地的嗎?

  他環顧起這片深淵。起初他猜測這是由於戰爭緊張感作用於頭腦而生成的幻覺,這樣就能解釋水壓和著甲的負重。然後他開始思考這裡是否就是傳說中的亞空間。保存在他頭腦中的信息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人的意識之於亞空間就像樹葉漂浮於大海,伏行在水底的生物則時刻覬覦著那些因沉睡或傷重而下沉的餌食。

  靈魂之海棲息著惡魔。他意識到他有必要防備無生者的襲擊。他剛這麼想,就感到一陣急流從耳邊擦過。

  那些是魚。銀白色,線條流暢,籠罩著陰影,不能看出混沌腐化的跡象。一條一條流線形的魚身從他身邊急速掠過,尾鰭甩動,將聲音與波傳到他耳中。

  【亞空間標記信號消失……】

  【領域指征消失……】

  【反射結果……】

  【行動結束。】

  這就像在竊聽著某些人說話,可他們人在哪裡?他的視線追隨著魚群,往上方移動。水很深,但很清澈,他能看見水的界面,還有天空中一輪金色的太陽,水面蕩漾著金色的波紋。魚群如一陣旋風席捲而上,像烏雲一般遮住了太陽。它們轉著圈遊動,日光映出魚群的形廓,看上去就仿佛一整條巨鯨。


  曾有人告訴過他,魚類成群遊動是為了在長距離洄游中節省力量,也便於覓食和防禦掠食者。

  掠食者。

  他看向身下。隨著最後一條魚衝出深水,追逐著它們的陰影也移到了近前。

  那不是一頭海獸,那是一具白骨。如此龐大,僅僅一顆牙齒的長度便超過了他成為禁軍後的身高。他知道禁軍們喜好使用古代英傑的名字,其中不乏以獵殺怪獸出名的傳說人物,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當面對此等巨物,他只感到自己的渺小。

  獸骨還在移動,向上浮起。他撞在了怪物顱骨上方,然後順著脊柱翻滾,直到抓住某一節棘突才免於被漩流卷下深淵的命運。巨獸已經死去多時,骨骼上沒有一絲血肉留存,甚至骨質本身也已經更接近岩石,那些巨大的椎骨就像拴在繩索上的一串碟子。他驚訝於沒有軟組織連接的骨骼如何在運動中保持了完整。

  淵蛟升騰,海龍出水。他在這個時候被甩了出去,化石在他手中碎裂。他浮出水面,吐出嘴裡帶有鹹味的水。

  這是一片海洋。不同於他記憶中無邊無際的澄澈蔚藍,清澈的海水從海面上看卻是石油一般的黑色,延伸到遠方與同樣黑色的天際線相接。魚類和獸骨都在黑水中消失了。

  他望向天空。金色的恆星近得仿佛觸手可及,輻射出近乎白色的神聖光芒。天幕卻依舊漆黑,恰如深色的海水。黑色夜幕中斜行著一道閃耀著猩紅星光的螺旋。它就像縮小了並且在燃燒的銀河,也像一隻被血淚染紅的猙獰大眼。

  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將目光移向海岸。他被拋到了一個靠近岸邊的地方,站立時已經能踩到海底,海水只沒到他的胸前。黑水沖刷下,海岸線看起來和骨頭一樣慘白,貝殼和沙石在潮汐間發出簌簌的聲響。

  有一群金色的生物在沙灘上吵架。

  他們的身體構造……很奇怪,不可能真實存在於世上,只能用比喻的方式來形容。他們的前半身好像獅子,後半身又仿佛蠕長的蛇身,拖著魚的尾巴和鰭,頭上豎起鹿和羊的角,背上伸出兩對翅膀,一雙是鷹的羽翼,一雙是龍的膜翼。他們頭部和身上都長著眼睛,是爬行動物般的豎瞳,如同猩紅的寶石在陽光下泛出金光。

  作者禁軍統領小貓咪親推:希望您在享受《戰錘:耀金之夢》的故事。

  雙方交錯在一起激烈地拱動,<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身子讓自己看上去比對手更高,陽光令他們的長鬃、羽毛、鱗片都漾出一圈一圈明艷的金色。他們發出叫聲,有時候是渾厚的野獸的咆哮,有時候又像極了人類喉嚨的發音。

  ——狄奧多西,請盡你的職責……

  ——狄奧多西,履行你的承諾……

  ——狄奧多西,將他關回他應去的地方……

  ——以祂的名義,不要將你的同袍逼迫……

  不知為何,他意識到衝突並沒有真正發生,他所見的只是醞釀的過程。

  他猶豫是否要到岸上去。這裡的生物都很龐大,如果被卷進衝突,他認為自己可能被壓倒。

  +你不好奇他們在說什麼?+

  他沒有眨眼,但是在沙灘上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那人站在獸群的前方,後者最小一頭的爪子都比他整個人大。他們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那是一個凡人,古銅色皮膚,披著一身淺色的寬袍,一頭黑色長髮披散在肩上,陽光讓他腦後仿佛出現一個光環,就像頭戴一頂桂冠。

  他覺得他很熟悉。他意識到他在對他說話。他得回答。

  我是一個禁軍,不是公主,我聽不懂野獸的語言。

  他說。

  +你認為他們是野獸?那麼是哪一種呢?+

  那人的聲音很有親和力。但這不能提高他對他問題的好感。他思考了一下,試著回答。

  是海豹嗎?

  他問。

  對方好像被這個回答逗樂了,嘴角輕輕上揚。那個微笑像太陽一樣奪目,卻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像是粉墨塗抹的臉譜,又如同舞廳里的假面。

  +來自海洋而又回還。有趣的觀點。+那人向他點點頭,+很高興看到你。但你該回到你該去的地方了,阿泰爾·金。+

  阿泰爾。


  這個名字喚起了某些記憶。他渾身顫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開始向岸上走去。於此同時,那人的身影開始變淡。

  他嘗試解開鎧甲,卻在這時感到自己被水中什麼東西纏住了。

  是觸手,和他的手臂一樣粗。是爪子,和禁軍們的刀劍一樣鋒利。海中的怪物抓住了他,他不得不揮舞拳頭,拳打腳踢地和怪物對抗,嘗試脫身。他在纏鬥中下沉,很快就看不見天空和太陽。只有深色的水環繞著他。

  他感受到了壓力,來自海水的深度,也來自糾纏他的身形。他們擠壓他,束縛他,仿佛要將他塞進一個狹小的容器里去。

  陰影襲來,他感到自己撞上了暗礁。

  【結束了。你是最後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解決……什麼?

  他想起來了。他想起了獅門前的火與血,想起了燃火的幽靈。他想起來了自己如何撞上了大殿前的台階上站著一個黑影,於是沒能再進入那座教堂。

  【為何不將它們燃盡?】

  【留著這等穢物何用?】

  他想起來了那些亡靈的責問,金色軍團如何向他圍聚過來。在那時候鏡影與現實貼得如此接近,就像真有鮮亮的火焰跳動在他們身上。黑甲的身影從中走過,仿佛曾熔融過而又凝結的黑色岩石。

  彼時,未著紫袍的金之守護者擋在他和灼熱的指責之間。他的室友以回還相勸慰,肩上寶石映出星空般的紫色。

  他應當聽他的。受庇護者若離他的天鷹盾太遠,災難便如影隨形。他想起了大訓練場的連拱與沙地,想起了血與那些在他身邊俯首、拖曳著魚尾的雄獅。自由,廝殺……黑影向他靠近,手中拿著……

  「該醒了。阿泰爾·金。忘掉剛才發生的。」

  陰影籠罩著他。他看見了血紅的眼睛和金色的鱗甲。泰拉地下陰冷的風撲面而來。

  【Dio?】

  他神使鬼差地這麼問了一聲。

  回應他的是捅進肋骨間的匕首。

  黑暗與耀金的重量將他拖向海底。水液滲進裂隙,流動在他的皮膚上,湧進他的肺。他下沉,下沉,直到後背陷入海底的泥沙。

  +時間未到。回去吧,阿泰爾·金。+

  .

  監禁物信息確認無誤。符文門關閉。封印生效。

  囚室內歸於寂靜。

  這個房間不大,三面牆壁砌著琥珀色瓷磚,入口開口那面則是岩石牆壁。地面呈現出一種暗金色,四處滿飾著金碧輝煌的雕花和圖騰。

  房間中央有一塊黑色的巨石。赫利俄斯向那裡走近兩步,靜滯力場的銀光在他眼中閃爍。

  名為阿泰爾·金的監禁目標在力場作用下懸浮其上,熟睡了一般神色安詳,金甲覆蓋的身軀毫無生機。早些時候醫療部程序性地詢問是否要給阿泰爾開一個死亡證明。哪怕傷口在未知力量的作用下癒合,他也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

  但來自影牢的造物本身就不算活著,所以職責繼續。赫利俄斯與他的室友一起來到了他的囚室。他畢竟還是他的天鷹盾,就算他庇護對象已被死亡的蒼白籠罩。

  他感到門外有一些動靜。若以往,他一定會採取行動,但影牢是這樣一個危險重重的地方,再嚴密的安保控制下,關押其中的孽物也總有門路探出觸鬚,引誘或攻擊駐守在這裡的禁軍。每一個舉動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即使禁軍也必須時刻處於緊張狀態。

  不過他也不必過於憂慮。這裡是影牢,哪怕聲音與光線都無法真正逃脫這座監牢。每一座囚室周邊設立的強大結界足以抵禦從物理到精神層面的惡意攻擊,內外皆然。

  年輕的天鷹盾是第一次來到這黑風孽海之境,他知道黑貂色的巡視者已經離開,於是謹慎地決定不去冒險。他又向阿泰爾的身體走近了幾步。他將一直守在他身邊,直到他醒來,或者就在這裡等候直到時間的盡頭。

  與此同時的囚室外,影牢深邃的陰影與霧氣中,現實與虛空都看不見的角度里,阿泰爾·金所認為的他自己的「幽靈」一頭撞在了緊閉的門禁上,然後發出了驚惶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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