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柳暗花明（事已至此，在影牢逛逛吧）
【赫利俄斯！放我進去啊啊啊——】
他的好室友顯然沒有聽到他的呼喚。
【那個誰，海德瑞卡？我還在外面請別走——】
影牢監也完全沒理睬他的求助。黑貂色的戰士手持長矛穩步前進，還沒到走廊的拐角處就消失了。然後霧氣湧來，阿泰爾發現自己孤身一魂，被落在了暗影監牢森寒的走廊上。
麻煩大了。
暗影監牢（the Dark Cells），埋葬於皇宮地下的隱秘建築群。無人知道它確切位於何等深處，能給人遐想的唯有黑鐵澆築的穹窿骨架間偶爾暴露的星球基岩和其上留有的鑿刻痕跡。狹長幽邃的走廊迷霧重重，不詳的喃語在陰影中蠕行，即使飄渺無形的幽靈也會感到寒意徹骨。
阿泰爾小心翼翼地貼著牆根蹲下，儘量把自己縮到最小。
影牢是專門為非常之物設計的，每一間囚室都寄居著一件危險事物，數目龐大的遺物、實體、造物因無法被殺死或者摧毀而被收容在這裡，並且已經被成功關押了數十個世紀。辟邪結界、禁魔符文、縛魂鎖鏈、祛靈法陣……如果禁軍們認為那裡面能關住他，那麼總有辦法讓事實如此。被關在裡面的時候他不能從裡面逃出來，那被關在外面的時候他也別想著進去。
去追影牢監也不是理智的做法。暗影囚牢是一座迷宮，隨時在變化，隨時在重塑，從重力的方向，到建築的布局，乃至時間的流動，在此處都無常態可言。在巡邏的影牢監之外，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的下一步一定落在預計的地方，也沒有人希望在全帝國最強大的殺戮系統和整個銀河最兇惡囚徒們的注視下迷路。
阿泰爾於是安靜蜷縮在囚室門前，計數著影牢禁軍們巡行的時間。
這支盾衛軍有多少人？他記得大概有一百人。影牢有多大？他不知道。那麼巡邏的間隔……四十分鐘？不對，在這個時代做任何事情都有嚴重的延遲。四個小時？還得考慮他是不是得到特殊關注……
他用這樣不甚激烈的瑣事填充自己的思想，讓自己從外表到內心都表現出一種無用的無害，以免引起某些徘徊在影牢中的恐怖事物的注意。
身處影牢意味著與舊夜的癲狂為伴，即使禁軍這樣的超凡存在也時刻面臨危險。在影牢守望的壓力是巨大的，來自那些可怖的收容物，也來自這座詭異的監獄本身。守衛者的心理屏障必須如精金般堅固，蓋因任何有裂縫的容器都將在深水的威壓下碎裂。
一名禁軍需要通過一系列測驗證明自己能夠抵禦影牢的威脅，然後才有資格加入暗影守護者的隊伍，成為一名影牢監。
【可我進影牢不是為了當影牢監的……】阿泰爾的幽靈小聲嘀咕著，【怎麼會有監獄把犯人關在牢門外的啊……】
被禁止恐懼不意味著他對自身處境毫無概念。守衛忽視了他，監控和警戒系統視他為無物。目前為止，他與其他收容物相安無事。儘管隔著能量力場、符文鎖、受祝金屬和黑石，他感受到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
影牢的囚徒們並不算活著，但它們有著生命。在囚室門外看它們靜靜地伏在暗處，但它們都醒著。現在，它們對他產生了興趣。
有巨大的戴翼爬行類生物踏著熔漿向天空中的雷霆怒號；有空虛的黑暗在被發現時驟然彈出斬首的刀。綠光幽幽，佝僂的怪形頂著嚙齒類的頭骨和山羊的角，囚牢看起來卻是空的，仿佛關在裡面的只是本尊折射出的一個虛影。黑色金屬編織的籠子，一旦運作就能奴役成千上萬的魂靈，像這樣一類物體雖然有著具體的輪廓，生效時的威能卻絕非外觀可衡量。
它們每一個都有故事，每一個都有名字。一些取自古代泰拉的神話傳說，以象徵暗示其不可直述的內涵，比如「西西弗斯之龍」。一些只是冷酷的編號，用簡單的數字代碼標識一類無法言說之物。一些是狂妄的自稱，在惡臭濃霧中吱吱喳喳地頌呼神名。另一些平靜地接受了萬夫團給他們的命名——以其特性概括其為心控者，維森之籠，王權之噬，黑石膏聖杯——它們都默默地醒著。
一個禁軍的幽靈令它們困惑了嗎？他沒感到太大的敵意。但無數的眼睛盯向他，有形的，無形的。它們對他說話，報出名號，然後強迫他傾聽它們的故事。
哪怕是一個幽靈，阿泰爾也受夠了它們的鬼話。他努力保持沉默，懊惱於靈體的鎧甲沒有適配頭盔。他捂住耳朵。沒用。幽靈間的言語傳遞只是以聲音的形式出現，真正的信號傳遞可以直達思維中心，他的獄友們依舊喋喋不休。
四個聲音占了上風。
+這是什麼？一個小金人？真是稀客啊……+
+要……來……一些……薰香嗎……+
+戰！+
+讓他走，讓他走。他讓我感到很不安。我有不祥的預感。+
+那他歸我了。不許和我搶。+
迷霧又一次湧上來，寒意抓撓著他幽靈的骨頭。這種霧氣並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有著一種靈液的特質，能在他無實體的鎧甲表面打轉。他聞到了一種粘膩的香味，仿佛腐爛的花朵。然後紛紛嚷嚷的聲音消失了，就像他突然被拽進了一個寂靜的房間。
這是真的。阿泰爾發現自己突然不在那陰森的走廊上了。他身後是一扇沉重的大門，而且他在房間裡面。
他抬頭，看見房間暗處飄轉著一團深紫色的雲霧。
他站起來。
逃跑或者迎戰，在他做出確切的動作之前那團霧氣就猛撲過來，把他包裹了進去。
+受詛咒者的小小玩偶，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為什麼不和你那些黑色的同類在一起？我在你身上聞不到你那腐屍主人的惡臭，原來你們這樣忠誠的哈巴狗也會被那個暴君拋棄？+
相互交疊的兩個聲道纏繞著他，雌雄莫辨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根吹氣。他感到有蜿蜒的身軀在他身上滑行，像鱗片，像絲綢，像絨毛，像綿軟的手。他的鼻子裡充滿了粉色的瘴氣。
+啊～～小可愛，快到我懷裡來。如果你迷路了，我會很樂意收留你的。你願意花一點時間來了解我主的福音嗎？你知道的，這裡的夜晚總是很漫長。+
一隻紫色的眼睛注視著他，那裡面印刻的褻瀆印記即使緊緊閉上眼睛也沒法迴避。
阿泰爾認出了這是哪一個囚犯。他開始呻吟。
通常認為亞空間裡有四位神明，祂們是命運與計謀的施劃者奸奇，執掌戰爭與血的戰神恐虐，平衡生與死的腐爛之神納垢，以及最幼的歡愉之神色孽。祂們的碎片構成了各自座下的惡魔，分享著與各自主神相關的權能，在整個銀河興風作浪。
黑牢里就關著四個這樣的惡魔。影牢禁軍們有時使用它們測試潛在的新成員。他遇上了其中之一。
+吾乃六欲施主（Granter of All Six Wishes），吾主之子中最年幼者。我是和祂最像的孩子，哪怕和六環最內里的姐妹們比我也是很受寵的哦。+
它聽上去還挺驕傲，像和玩伴炫耀家世的幼童——如果不知道它的本質的話，那語氣就仿佛是這樣。愈加濃艷的紫粉色霧氣繚繞翻飛，就算幽靈也會被這樣閃閃發光的粉塵嗆到。阿泰爾捂住口鼻，在惡魔的糾纏中扭動掙扎。
+我讓你害怕了？真是稀奇。要是你那些黑色的同類都和你一樣該多好啊，我也不會被困在這裡這麼久了。無論如何，我要逃出去，而你得幫我。我需要一具能讓我自由行動的身軀。我需要你與我結合……+
聽到這阿泰爾停止了動作。
他瞪向那隻紫色的眼睛。如果惡魔敢說敢做，他就算驚動這座牢房的禁制和惡魔一起被禁魔術劈得神魂飛散也要把它撕了。他捏緊了拳頭，想像自己還是和血肉之軀時一樣有力。就那樣調動肌肉和動力甲伺服系統的出力，如果惡魔敢把它骯髒的觸手伸到他——就算是幽靈的——鎧甲下面，他就用幽靈的拳頭打掉它的眼睛。
+可惜我的力量被束縛了，不能變出更完美的形態。+
惡魔沒有注意。它用它非男也非女的嗓音嘖嘆一聲，充滿魅惑意味的旋律在房間中裊裊升起。
這是施法的前奏。對凡人來說，色孽惡魔的歌音就仿佛燉煮青蛙的涼水，起先並不太奇怪，甚至覺得動聽，等到樂曲達到絕妙的極致，突然就錯亂了，他們的神智隨之在惡魔的瘋狂中崩潰，他們的靈魂也就變成了惡魔手下烹煮的小鮮。
阿泰爾感到纏在他身上的不潔力量開始絞緊。
+安啦，小東西。你會得到獎勵的。你看，我可是我主最愛的幼子。我的神力在極盛時能滿足塵世一切的渴求與享樂，就算現在，我依舊能授予你六個願望。快許願吧，孩子，能將吾主之救贖降於不可救藥之人，真讓我驚喜呀！+
惡魔大笑起來。
+你不說？那我自己動手囉。+
力量的觸鬚化為實體，以遠超生物神經系統所能反應的速度掣出，輕柔地撫摸他的臉龐，強硬地探入到它們不被允許去的地方。
然後，一聲尖嘯撕裂了曲譜，仿佛把話筒拿得離音響太近。
那是色孽幼主驚聲尖叫起來，就好像摘花的少女碰到了蛇的尾巴。一時音符錯亂節拍紊亂，惡毒的奪魂法術被打斷了。
+你不是禁軍！你是什麼鬼東西？+
迷霧退散，收縮到房間的一角。惡魔的怒斥中帶上了哭音。
+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
惡魔用它的蹄子或者尾巴踢他掃他了嗎？阿泰爾不知道，只是突然間他就跌回了那條陰森的走廊上，彼時那一陣濃稠的霧氣還沒有散開。他看向走廊遠處，沿途的通道足以讓禁軍三米多高的體型通行無阻。沒有光線，沒有聲音，黑暗寂寥。
他盯著惡魔囚室所在的方向。嘈雜的聲音聚集在那裡。他聽見自稱為色孽愛子的惡魔大聲控訴著受詛咒者的暴行。即使他還站在這裡，他自己囚室前的走廊上，他還是能聽見。如果他想，他還能看見他曾被捲入、關押著那個惡魔的房間，看見那團雲霧嚶嚶地下著雨。
他站起身。他的發現讓他改變了主意。他打算做一些試驗，一些大膽的嘗試，一些……冒險，在這影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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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好室友顯然沒有聽到他的呼喚。
【那個誰，海德瑞卡？我還在外面請別走——】
影牢監也完全沒理睬他的求助。黑貂色的戰士手持長矛穩步前進，還沒到走廊的拐角處就消失了。然後霧氣湧來，阿泰爾發現自己孤身一魂，被落在了暗影監牢森寒的走廊上。
麻煩大了。
暗影監牢（the Dark Cells），埋葬於皇宮地下的隱秘建築群。無人知道它確切位於何等深處，能給人遐想的唯有黑鐵澆築的穹窿骨架間偶爾暴露的星球基岩和其上留有的鑿刻痕跡。狹長幽邃的走廊迷霧重重，不詳的喃語在陰影中蠕行，即使飄渺無形的幽靈也會感到寒意徹骨。
阿泰爾小心翼翼地貼著牆根蹲下，儘量把自己縮到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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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爾於是安靜蜷縮在囚室門前，計數著影牢禁軍們巡行的時間。
這支盾衛軍有多少人？他記得大概有一百人。影牢有多大？他不知道。那麼巡邏的間隔……四十分鐘？不對，在這個時代做任何事情都有嚴重的延遲。四個小時？還得考慮他是不是得到特殊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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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走，讓他走。他讓我感到很不安。我有不祥的預感。+
+那他歸我了。不許和我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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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大笑起來。
+你不說？那我自己動手囉。+
力量的觸鬚化為實體，以遠超生物神經系統所能反應的速度掣出，輕柔地撫摸他的臉龐，強硬地探入到它們不被允許去的地方。
然後，一聲尖嘯撕裂了曲譜，仿佛把話筒拿得離音響太近。
那是色孽幼主驚聲尖叫起來，就好像摘花的少女碰到了蛇的尾巴。一時音符錯亂節拍紊亂，惡毒的奪魂法術被打斷了。
+你不是禁軍！你是什麼鬼東西？+
迷霧退散，收縮到房間的一角。惡魔的怒斥中帶上了哭音。
+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
惡魔用它的蹄子或者尾巴踢他掃他了嗎？阿泰爾不知道，只是突然間他就跌回了那條陰森的走廊上，彼時那一陣濃稠的霧氣還沒有散開。他看向走廊遠處，沿途的通道足以讓禁軍三米多高的體型通行無阻。沒有光線，沒有聲音，黑暗寂寥。
他盯著惡魔囚室所在的方向。嘈雜的聲音聚集在那裡。他聽見自稱為色孽愛子的惡魔大聲控訴著受詛咒者的暴行。即使他還站在這裡，他自己囚室前的走廊上，他還是能聽見。如果他想，他還能看見他曾被捲入、關押著那個惡魔的房間，看見那團雲霧嚶嚶地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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