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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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過哈布斯堡家族最後的塵埃,隊伍進入勃艮第時,空氣驟然粘稠起來,吸進肺里的不像是風,倒像是凝固的血漿。

  焦土混著屍骸的甜腥味鑽入骨髓,邊境線成了一道潰爛的傷疤。

  焦黑的村莊廢墟里,斷裂的房梁如同枯骨,倔強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烏鴉群聒噪盤旋,投下移動的陰影。

  斷牆下蜷縮的難民瘦如骷髏,襤褸衣衫裹不住嶙峋肋骨,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麻木和恐懼。

  當披掛傷疤的北境戰士、鹿蹄人身的莉莉婭、能量場扭曲光線的佐伊和右眼滲血的渡鴉逼近哨卡時,難民眼中的驚駭瞬間坍縮成死寂。

  他們在等待死亡,或比死亡更糟的結局。

  「聖光在上……是,是一群怪物……」

  第一個勃艮第哨卡前,一個年輕士兵的顫音被弓弩上弦聲撕裂。

  聲音在死寂的曠野里格外突兀。

  哨卡隊長拖著沾血板甲上前,臉上一條刀疤從眉骨裂到嘴角。

  他喉結滾動,杵著長矛,試圖穩住發顫的手臂:

  「報上名號!勃艮第公爵治下不歡迎來路不明的武裝!再近一步,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士兵們攥著武器的指節發白,眼神卻飄忽不定。

  艾登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噴出帶著白霧的鼻息。

  他左腹那道源自深淵的烙印在盔甲下發燙,每一次灼痛都在提醒他那段非人的過往與背負的詛咒。

  他俯視著這群色厲內荏的守衛,聲音穿透風聲:

  「艾登·阿爾高。」

  死寂。

  隊長手中那杆作為身份象徵的長矛,「哐當」一聲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深淵……是深淵歸來的那個……」

  有人失聲低喃。

  商旅口口相傳的流言比最迅猛的瘟疫更快。

  「撕碎不可名狀之敵的北境惡鬼」、「沐浴深淵之血而還的活災星」……

  種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稱號早已在勃艮第底層士兵和流民間悄然流傳。

  此刻,傳聞中的主角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帶著一身幾乎凝成實質的凶戾煞氣,以及身後那群怎麼看都不似凡人的同伴。

  士兵們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推搡,踉蹌著集體後退,仿佛艾登周身真的縈繞著能吞噬生魂的粘稠黑霧,多看一秒,自己的靈魂就會被撕扯進去。

  通行令被隊長哆嗦著雙手,幾乎是捧著遞了上來,羊皮紙的邊緣被他汗濕的手指捏得皺成一團。

  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自身後傳來。

  維戈,那位尊貴的海因里希皇子麾下的聖騎士,此刻雖因大腿的貫穿傷斜倚在馬鞍上,臉色因失血和顛簸略顯蒼白,但下頜繃緊的線條仍透出貴族式的冷峻。

  「若勃艮第騎士的勇氣只夠欺凌流民,不如將徽章熔了鑄成農具,至少能餵飽幾個饑民。「

  就在這時,馬車裡傳來渡鴉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警告,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暗處……有眼睛……比鬣狗更貪婪……不止一夥……」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直接鑽入眾人的腦海。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佐伊纏繞著暗影絲線的指尖猛地一顫!

  那些常人無法看見的、連接著大地脈絡的暗影絲線,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蛛網,瘋狂地震顫起來!

  她那雙深邃的紫瞳驟然收縮,瞳孔深處仿佛有冰冷的漩渦在旋轉,聲音浸入骨髓般冰冷刺骨:

  「這片土地……在哭嚎……不止為戰火和屍骸……」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腳下龜裂焦黑的大地,

  「地底……沉睡著古老的飢餓……它被反覆的殺戮和絕望滋養……正在甦醒……而我們的馬蹄……」

  她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

  「正在驚醒它!」

  莉莉婭的鹿蹄不安地碾過一塊焦黑的土塊,幽藍的火焰在蹄下明滅不定。

  她翠綠的眼眸凝著萬年不化的冰霜,自然精靈的感知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聽」到了這片土地的哀鳴。


  她指向遠方。

  那片被齊根伐倒、只剩下猙獰樹樁的古老橡樹林,如同大地被拔光牙齒的潰爛牙齦。

  一條漂滿翻白肚死魚、泛著詭異墨綠色的河溝,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田壟間半掩在焦土下、細小得令人心碎的孩童骸骨……

  「蛆蟲……」

  莉莉婭的聲音帶著空靈,卻飽含怒意,

  「正把這片土地潰爛的膿汁,貪婪地吮吸、咀嚼……然後哺育給地底那更黑暗、更飢餓的東西!」

  …

  隊伍在唯一還算有點遮蔽的修道院廢墟中紮營。

  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肋骨,支棱在慘澹的星光下。

  半截傾倒的聖母石像頭顱滾落在枯草叢中,空蕩的眼窩恰好對著搖曳的篝火,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一位隊伍中如同幽靈般存在的斥候,裹挾著一身冰冷夜露悄然歸來。

  他單膝跪在篝火旁,陰影巧妙地覆蓋了他大半身形,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一雙在火光映照下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他的低語淬著北境寒風的冷冽:

  「魯昂城……已成人間囚籠。英格蘭人急著點火,勃艮第人忙著遞柴……封鎖得比鐵桶還嚴。」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至於那位聖女……獄卒私下傳說她為魔女,說她傷口會發光,枯枝在她掌心能返青……可如今,囚室夜夜迴蕩非人的低語,守衛接連昏厥,醒來時記憶空白……」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像被某種東西舔舐過的骨頭,乾乾淨淨,只剩恐懼。」

  篝火中的木柴「噼啪」一聲炸響,爆開一蓬短暫而刺眼的火星,在艾登深邃的眼底投下劇烈跳動的陰影。

  他攤開手掌,掌心那枚來自聖所廢墟的殘晶正散發出灼人的熱度,仿佛與遠方那座囚籠中的存在產生了某種危險的共鳴。

  他凝視著躍動的火焰,低沉的聲音如同滾過廢墟的悶雷:

  「審判台上坐著的……從來不止凡人。」

  腳下的土地,似乎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傳來了微弱卻令人心悸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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