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速之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隊伍沿著蜿蜒的官道行進,蘇黎世堡高聳的城垛漸漸消失在身後起伏的山巒之後。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新生草木的濕潤氣息,與城堡內緊繃的忙碌截然不同,卻也無法完全洗去眾人身上沾染的、那來自深淵的刻骨寒意與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就在隊伍繞過一片茂密的老橡木林,林間陰影與陽光交錯,即將踏上通往邊境的主幹道時,前方斥候突然勒馬,打了個急促而警惕的手勢。

  一隊人馬正停在路旁的一小片空地上,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時。

  那支隊伍看起來勉強維持著體面,但風塵僕僕,難掩落魄。

  拉車的馬匹皮毛缺乏光澤,透露出長途跋涉的疲憊與照料不周。

  護衛的傭兵數量不多,裝備參差不齊,皮甲陳舊,武器保養也只是過得去,他們的眼神中帶著慣有的警惕,更深的地方卻藏著一絲窘迫與不安。

  幾輛裝飾著熟悉紋章的馬車顯得有些破舊,車轅上沾滿乾涸的泥點。

  阿爾高伯爵領地的黑鷹與枯枝徽記。

  當艾登的隊伍靠近,金屬鎧甲的摩擦聲和戰馬沉重的蹄聲驚動了對方。

  為首的阿爾高伯爵立刻驅動他那匹還算神駿的坐騎迎了上來。

  他穿著料子不錯但已顯舊色、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絲綢外套,臉上堆滿了過於熱切甚至帶著諂媚的笑容,目光急切地在隊伍中搜尋,最終牢牢鎖定在隊伍最前方、氣息冷峻的艾登身上。

  「艾登!我的兒子!真的是你!」

  伯爵的聲音洪亮得有些誇張,充滿了刻意表演出的喜悅,仿佛一場久別重逢的感人戲碼,

  「上帝保佑!我們一聽到消息就立刻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蘇黎世堡的輝煌勝利!擊敗深淵的英雄!我就知道!我阿爾布雷希特的兒子絕非池中之物!血脈里的高貴終究會綻放光芒!」

  艾登勒住戰馬,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伯爵身上,那張與他有幾分相似、卻更多是記憶中冷漠、算計與厭棄的臉龐,此刻寫滿了虛偽的熱情。

  伯爵似乎完全沒察覺到艾登冰封般的冷漠,或者說他選擇視而不見。

  他繼續滔滔不絕,聲音愈發響亮,仿佛刻意要讓隊伍里每一個人都聽到:

  「家族以你為榮!真的!你的名字現在響徹整個邊境,連其他王都的使者都在打探!這真是……真是我們馮·哈布斯堡家族重返榮耀、恢復昔日地位的絕好機會!」

  他的話語開始急切地轉向,語氣帶上了焦慮和赤裸裸的暗示,

  「只是……唉,我親愛的孩子,你知道,這些年領地境況實在艱難,收成不好,賦稅又重……再加上之前某些關於你戰功歸屬的……小小的誤會,也讓我們蒙受了一些不必要的損失,家族聲譽也受到了損害……如今你地位尊崇,深受皇子器重,只需從你豐饒的庫藏中分出些許資源,或在皇子面前為我們說上一兩句話,就足以讓家族渡過難關,甚至……」

  艾登沉默地聽著,直到伯爵因口乾舌燥、詞窮理屈而暫時停下,用滿是期待與貪婪的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

  空氣中只剩下風聲、戰馬不耐的響鼻聲,以及黑石堡隊伍中傳來的、毫不掩飾的幾聲鄙夷的冷哼。

  良久,艾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冰冷如深冬的凍湖,穿透了伯爵虛偽的熱情:

  「阿爾高伯爵。」

  他用了最正式、最疏遠的稱謂,徹底劃清一切界限,

  「我與您,以及您身後所代表的馮·哈布斯堡家族,早已沒有了任何法律或情感上的羈絆。過去的那些『誤會』,我很清楚其本質,無需再提,也不必粉飾。」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幾輛寒酸的馬車、那些面露怯色的護衛,最終落回伯爵瞬間僵住的臉上,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您領地的境況,您家族的榮辱,與我艾登·阿爾高毫無干係。黑石堡的每一份資源,都屬於為它流血犧牲、誓死效忠的戰士,不屬於任何妄圖攀附、榨取價值的陌路人。」

  他輕輕一抖韁繩,戰馬向前邁了一步,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現在,請您讓開道路。我們還有很長的、關乎生死存亡的路途要趕,沒時間耗費在無謂的舊事上。」

  伯爵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迅速褪去,變得青白。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似乎還想做最後的掙扎,試圖用虛無的血脈和親情進行捆綁:


  「艾登!你怎能……我們終究是一家人!血脈相連啊!你的弟弟妹妹也在這裡!你就眼睜睜看著家族落魄,看著你的骨肉至親……」

  「噌!」

  一聲輕微卻銳利無比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

  並非艾登動手,而是他身側的巴索極其不耐煩地稍微調整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沉重戰錘,那飽飲深淵魔血的錘頭與腰甲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警告悶響。

  幾乎同時,幾名靠近的老兵眼神驟然變得兇狠如狼,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無聲卻致命地釘在伯爵和他那些瞬間繃緊身體、手按劍柄卻不敢妄動的護衛身上。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沙場帶來的、近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氣。

  佐伊端坐馬上,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殘酷弧度,指尖一縷微不可查的紫黑色能量如毒蛇信子般一閃即逝,讓周遭的溫度都仿佛驟然下降了幾分。

  莉莉婭則完全漠然,翠綠眼眸望著遠處林梢飛起的鳥雀,仿佛眼前這場拙劣的親情乞討戲碼,還不如鳥兒振翅的軌跡值得關注。

  阿爾高伯爵頓時嚇得不敢出聲,所有話語都被扼死在喉嚨里,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他終於清晰地、殘酷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冷漠如冰、氣勢如山嶽般的艾登,早已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可以隨意拿捏、剝奪、甚至試圖除之而後快的私生子。

  他身後所代表的力量、血腥、權威以及那些恐怖的非人經歷,是他根本無法觸及、無法理解,更無法抗衡的。

  艾登不再看他們一眼,仿佛拂去路邊礙事的塵埃,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欠奉。

  他抬起手,簡潔地下令:

  「繼續前進。」

  隊伍再次開動,鐵蹄鏗鏘,車輪隆隆,帶著無可阻擋、碾碎一切瑣碎糾纏的氣勢,從馮·哈布斯堡一家僵立路旁、如同褪色背景板般的寒酸隊伍旁經過,揚起一片塵土,將他們那點可憐的體面、虛妄的幻想和最後的希望,徹底淹沒碾碎,如同碾碎腳下礙事的枯枝敗葉。

  巴索朝著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聲嘟囔,聲音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

  「呸!老蛀蟲!以前搶功害人的時候幹什麼去了!現在想跑來沾光?做他娘的白日夢!比深淵裡的食屍鬼還噁心!」

  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快意。

  佐伊策馬靠近艾登少許,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紫眸中卻閃過一絲冷光:

  「看來英雄的負擔,遠比深淵的腐蝕更繁瑣,還包括定期清理這些……試圖黏上來的、來自過去的腐臭塵埃?」

  艾登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側頭。

  那些來自過去的、微末如塵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糾纏,已無法在他磐石般的心中掀起任何波瀾。

章節目錄